《朱棣这一家》极北晓鸥

14、册封 （一）

　　（一）
　　皇上正晾着太子，东宫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汉王却被召入宫陪皇上练箭，不由引出朝野种种猜测。
　　汉王也揣着各种心思。他一心虚，脸上便会笑得不自然。朱棣倒是一副正常样子，仿佛这宫城内的风风雨雨和他没有关系。
　　待坐下来歇着喝茶时，心神不定的汉王突然听到父亲语重心长地说：
　　“老二啊，我这几日总是难眠，就是觉着对不起你。”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汉王没有心理准备，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听朱棣继续道：
　　“哎，就想着当年你年纪轻轻的，跟着流血牺牲，南征北战的，这事成之后，却不知道还能赏你些什么来好好补偿你。”
　　一边说着，还一边拉起了朱高煦的手，眼中也跟着流下泪来。
　　“爹，您不用这样，无论您是君是父，儿臣都自当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朱棣却摇手，老泪纵横，痛哭流涕：
　　“一家人不说那些客套话，今天在这儿，你就说，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见父亲哭得如此伤心，朱高煦不免也有几分感动，不过嘴上开口，还是掂量了一下：
　　“没事的爹，儿子现在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用要。就想帮您，把这江山守护好。”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也不知道当初是哪个定的，非要把你弄到云南去。儿啊，你放心，我知道你不想去。不想去咱就不去，先留在京城，咱们以后再说。”
　　父子俩都哭了，朱高煦深深顿首道：
　　“臣，谢陛下圣恩。”

　　（二）

　　又几些个看似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过去了。朱瞻基被关在皇帝寝宫，自然也不知太子府出了事。
　　“爷爷，这是您命我画的地图。两日一张，一共十五张，请您御览。”
　　今日是他禁足的最后一日，但昨夜为了赶这份差事熬了一宿，此刻也没有精神高兴了。
　　朱棣拿过去看了看，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想多嘱咐几句，却见他两个眼皮都要打架了，便没多说：
　　“行了，你回去歇会儿吧。下午再过来。”
　　“是，谢陛下。”

　　此时，皇宫内还是风平浪静的。
　　朱瞻基退下后，一个锦衣卫进来说：
　　“回皇上的话，礼部和锦衣卫的人已经出发了。先到各臣宫府上，再去汉王赵王那里，最后去太子府。”
　　朱棣听了，没有说话，嘴角微微泛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皇宫外，同传旨的礼部官员和锦衣卫一样在京城快马穿行的，是赵王的线人。接着，便是赵王本人。
　　当他急匆匆地闯进汉王府时，朱高煦正在水榭饮酒听曲。
　　“老二！老二！哎呀别玩了。出大事了。”赵王顾不上朱高煦那一脸不解，直接拉了个凳子坐下，抓起他二哥凑到耳边说：
　　“我的人刚刚递到的消息，皇上下旨，下月初八举行大典，册封太孙。”
　　“啥？封谁？”
　　朱高煦根本没听懂。
　　“册皇长孙为皇太孙。”他更大声地说了一遍。“除了那个小崽子，还能有谁！”
　　朱高煦听懂了，但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接受。
　　“现在礼部传旨的人已经在满京城乱窜，我们都被他的障眼法给骗了。”朱高燧继续解释道，朱高煦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直接起身大怒道：
　　“我呸！太子还活着他册立太孙他有病吧！这不是咒他儿子死吗”
　　“才十二岁就给他行冠礼，还要封太孙，这样把他宠到天上去就不怕他无法无天吗！老三！你怎么不说话？”
　　朱高燧：“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和你一个反应。这不是都骂完了才过来的吗。”
　　朱高煦也没理，继续骂道：“我早就跟你说了，那小崽子不除，在老头子面前说一千句太子的坏话都没用。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当时找人到北平一箭射死他。”
　　朱高燧小声嘟囔说：“那不还是得被追责吗，要我说，你就应该当初他出生抱他的时候，直接一松手摔死他多好。”
　　“老三！”
　　“好好好，你先别着急生气，还有更生气的你不知道呢.”
　　“还有什么，你直接说吧。”
　　“老爷子之前把这事捂得是死死的，我也是今天才一股脑都打听到的。据说，杨士奇奉旨在礼部秘密筹办这件事，北征过后财政吃紧，老爷子特地拿了御前的钱，告诉杨士奇，这次大典要大办，要比上次册立太子的隆重……”
　　“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诶，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汉王又耍赖不想听了。遣散了歌舞伎，拉着赵王举酒买醉。骂骂咧咧的话一直没停过，朱高燧知记着，二哥后来半醉不醒地问他：
　　“老三，你说，爹总说最……最喜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赵王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嘀咕说：
　　好像？跟我也没少说？

　　旨意传到太子府时，朱瞻埈听后高兴得蹦着说：
　　“太好了，太好了，哥哥大喜，爹爹不用被废了。”
　　还没说完，就立马被太子妃捂了嘴拉到一旁。
　　太子妃没觉着多高兴，只是一阵心安。待嘱咐完府上一切照旧，不可声张后，关起门找到太子。
　　朱高炽瘫倒在椅子上，既如释重负，又愁云门面。
　　“你怎么了，不高兴啊？”
　　太子妃问他。朱高炽冷笑一声说：
　　“老爷子啊，这是给我上个紧箍咒还不够，还要再给我脚上绑一套锁啊。这不是要时时提醒我，我这太子是怎么来的吗？”
　　“但是这样以后，咱们家不是能过得踏实些吗？”
　　太子仰头长叹：
　　“是啊，就是不知道……瞻基那孩子，能不能撑得住这样的隆恩啊……”

　　“王公公，这衣服好重啊。”
　　王忠笑了。
　　“殿下，等一会儿戴了冠，可就更沉了。而且以后啊，您戴的发冠，都是要按礼制来的。什么金镶玉，大宝珠，可没有一个是轻快的呢。”
　　朱瞻基嘟了嘟嘴说：
　　“难怪书上说少年才不知愁滋味，这成年人天天头上顶着千斤重，脖子都该累断了，能不愁吗？”
　　“哎呦，我的殿下呦。寻常人上哪儿去顶您这些个宝贝啊。您的冠礼啊，那可是咱们大明朝独一无二的。这您加的呀，可是王冠。”
　　王忠一边帮他正着衣领，一边念叨着。“老奴打小看着殿下长大，如今能亲眼看到这一天，还能亲自来为殿下更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啊。”
　　朱瞻基却放空再想别的。
　　“王公公，那这在民间的话，行了冠礼，都能干什么啊？”
　　“民间啊，其实行冠礼还该晚个几岁，寓意也不一样。要是在民间，这行了冠礼，便是要议亲了。”
　　“议亲？”
　　“就是可以谈婚论嫁，娶媳妇了呗。”
　　朱瞻基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王忠继续念叨道：
　　“咱们殿下也要的。如今您册封完，便就差一桩喜事了。找个贴心儿的，能好好照顾您的人儿。估计陛下他也是这么想的。”
　　朱瞻基却依然孩子心态：
　　“嗯，算了吧，我在我娘那儿看过。女人，每一个好对付的。”

　　（三）

　　册封大典上，朱棣父子四人心思不同，滋味各不相同。
　　儿子的册封虽然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保命符，但是朱高炽并没有表露出一丝丝得意。牢牢记住那些繁琐的礼节就已足够让他分身乏术。他生怕自己在这时出一点儿错，毕竟如今他是上被老的压着，下被小的拽着。
　　朱瞻基端庄地缓缓走到父亲身前。
　　朱高炽稍显笨拙地移动着，去触碰那头冠。亲长加冠，是最隆重的一个仪式。
　　结果，却有一双手，踩着更干练利落的步伐，抢在朱高炽之前拿走了那头冠。
　　朱棣拿着那王冠，面带笑容地将其戴在他最心爱的孙子头顶。
　　朱高炽稍稍惊讶了一秒后，便立即识趣地退了回去。
　　这与礼法不和。
　　但是他的父亲奉行的，从来都是他自己便是礼法。
　　用他绝对强势的父权，来击碎朱高炽在儿子面前的父权，这似乎是朱棣的一种乐趣。
　　不过看了父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朱高炽有理由相信，父亲今日此举只是情不自禁，而非有意为难于自己。

　　（四）

　　今天，老朱家这些个姐妹兄弟，能来的都来了。娘去世后，这貌似是头一次聚得这么齐。大典结束后，朱瞻基还要去拜见一些亲友和师长。他的这些叔叔姑姑们，便都围在了朱棣的寝宫里闲聊。
　　不过，朱棣这一家子人，一般很少闲聊，都是在斗嘴。
　　“今年小妹出嫁，瞻基又行了冠礼，家中也算双喜临门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安成公主还是想好好聊聊天的。不想大姐朱玉英张嘴便是：
　　“你看看你二哥摆着的那张臭脸，像是有喜事吗。”
　　“大姐。”安成嗔怪道。
　　朱棣刚端起的茶碗，也在半空停滞了。
　　“朱玉英，你别挑事来烦我啊。”朱棣佯怒着警告道。
　　朱玉英翻了下白眼，闭上嘴也不愿再睁开了。
　　朱高煦慢半拍的反击这时来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册封太孙，代表咱们家又多了一个挺身立地的男子汉，我当然高兴了。”说完，当真咧开嘴大笑起来。接着，冲着朱棣底气十足地说道：“对了爹，这太孙册封完了，给这小子选妃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了……”
　　话还没说完，朱高燧在他身边使劲儿踢了他一脚，暗示让他闭嘴。
　　朱高煦有点懵。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朱棣，眉头十分隐蔽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专注着吹着手里的茶。半天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