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孔雀》Kiara司夜

79、第十五章 红帽子妖精15.7

　　“不是，是……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立血契……”勒维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这次德拉尼真的吃了一惊，“你不想要柳蔓了吗？是因为斯特林说的那些话？”

　　“当然不是！”勒维立刻否认。他垂下眼帘，避开德拉尼的目光，喏喏地说，“我只是……觉得血契对从属方……呃，不太公平。”

　　德拉尼怔了一下。

　　当初在黑蛇堡，斯坦尼洛斯为了劝他收下白骨曼巴，简单解释了什么是血契。然而卢塞恩说血契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从属方死亡，主导方确实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这种影响非但不是负面的，甚至还对从属方有益——他们能通过契约得到一股“生命的力量”。而一旦血契的主导方死亡，从属方则会立刻死去，如同陪葬。

　　蛇类寿命尚且不如人类，跟后裔更是无从相比。如无意外，后裔的寿命当然比蛇类长久，因此自然不存在“陪葬”这种说法。但问题是，谁也不能保证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血契确实不公平，可惜德拉尼和橡蔓的血契是个意外，并不是他的选择。眼下勒维的犹豫他其实能理解，当一个人真正尊重和爱护另一个生命时，绝不会希望对方的命运和自己捆绑在一起。

　　可眼下他们另有担忧，“如果你不订立契约的话就无法约束柳蔓，它可能会在无意间伤人……”

　　“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它伤人，这样不仅是别人，连它自己也会有危险。”勒维下定决心，“我可以和它订立自由契约。”

　　自由契约全凭双方意愿，在没有欺骗的情况下，是个体自由意志的体现，再合适不过了。或许没人愿意和动物立下自由契约，但这绝不包括勒维。

　　“我要开始了。”勒维紧张地闭上眼睛，将手伸到柳蔓头顶上方。还没完全出生的幼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祝你好运。”德拉尼真心实意地说。

　　经过大半个学期的学习，一年级生们已经可以运用简单的精神力。柳蔓刚刚出生，精神力非常弱，因此勒维可以不用手，单纯依靠精神力订立契约。

　　“希望能成功。”他默默祈祷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幕德拉尼已经很熟悉了，白光从勒维的手心涌出（不过看起来有点稀薄），汇聚成细细的一缕。德拉尼猜测勒维控制了力道（勒维确实这么做了），因为白光涌入柳蔓头顶时缓慢又轻柔。

　　他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白光很快散去，勒维收回手，睁开眼睛。

　　德拉尼赶紧凑上前问，“怎么样？成功了没有？”

　　勒维顾不上回答，先是弯腰查看柳蔓的情况，随后又闭上眼睛感受片刻，才兴奋地说，“成功了！我做到了！”

　　德拉尼松了口气，“太好了。”

　　勒维开心地看着柳蔓，絮絮叨叨地对着它说话，也不管它是否听得懂。德拉尼看着他自说自话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从斯庞德夫人那里拿来的那个回音螺。世间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正是它的神奇之处。或许他可以试试那枚回音螺，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午睡时德拉尼借口吃多了不太舒服，想一个人溜达溜达，成功摆脱了勒维，偷偷拿着回音螺溜到了露台。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露台上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天助我也。德拉尼大喜过望，几步走到角落，把回音螺拿了出来，先是把壳口对准耳朵，想听听有没有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潮汐涌动声。

　　心念转了几转，德拉尼想到了几个关键词。打定主意后，他把回音螺捧到面前，对着壳口小声说，“秘密。”然后立刻把壳口对准耳朵，等待里面的声音。

　　等了片刻，里面竟然真的响起了一个谄媚的声音，“谁也不会知道，这天大的秘密只有您能解开。”

　　德拉尼愣了愣，没想到随便说了个词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他又对着壳口说，“德拉尼·弗格莱桑。”

　　这次回音螺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试“弗格莱桑”，结果并没什么不同。

　　“森摩德里”、“白船”……他甚至说了“阿特纳”，不过回音螺都没有声音。这反而让德拉尼好受了些。如果这个回音螺什么都听过，他才要怀疑。同时他心里也有丝微弱的庆幸——他真的不想从里面听到阿特纳这个姓氏。

　　把能想到的词都试了一遍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地说，“12枢机家族。”

　　“嗯……12枢机家族。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夺取三级天赋者的力量，收为己用。他们确实手段不赖，不过就是过去那点老旧的方法，想要打破也很简单。他们将我害到如此境地，如今我的力量恢复，也该让他们尝尝作恶的报应了……”

　　声音戛然而止。德拉尼的心砰砰砰地激烈跳动起来，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但听起来和12枢机家族有深仇大恨。虽然对方未必是好人，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有什么能比被12枢机家族抽取力量更惨？

　　德拉尼几乎要被此冲昏头脑，激动的身体发抖。随后他想到了另一个重要的关键词，“海荆棘。”

　　他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壳口，一颗心七上八下。

　　“放海荆棘出去，寻找上次那个三级天赋的学生！这个倒霉蛋必定是12枢机家族的猎物，没想到海荆棘阴错阳差吸了他的血，发现他是三级天赋。只要我和他合作，凭借我的力量和他的天赋，不仅他能摆脱12枢机家族暗中的手段，我也能报仇！”

　　德拉尼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原来那根海荆棘确实是人为放出来的，意外咬了德拉尼后察觉他是三级天赋，便汇报给了回音螺里这个声音的主人。

　　勒维和珀恩都没说错，这是人为的，他应该更小心谨慎才对。

　　但……他觉得或许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思索了整整一下午，德拉尼终于决定在晚饭之后向勒维复述在回音螺里听到的那些信息。说完后，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勒维，希望他能支持自己的决定。

　　但勒维似乎不太赞同他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哥们儿，我觉得……要不我们跟卢塞恩商量一下？”

　　德拉尼却不太想把卢塞恩牵扯进来，“我不想告诉她……”

　　这次勒维却坚持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给她添麻烦。但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太巧合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听听她的意见。”

　　“她不会同意，你知道的。”

　　勒维看着德拉尼，一时气氛陷入沉寂。自从知道12枢机家族可能带来的危机之后，德拉尼就像换了个人，之前的谨慎全都抛弃了，现在的他愿意冒所有的险，因为他觉得事情不会更糟了。

　　“或许你可以找珀恩教授？他肯定了解回音螺，万一其中有诈……”

　　“回音螺你也有一个，我们都是随便拿的。”德拉尼的眼睛亮了起来，“快把你的回音螺拿出来试试，如果两个回音螺不完全一样应该就没问题！”

　　如果两个回音螺里面的话一模一样，那几乎可以肯定是针对德拉尼的陷阱，只等着他自己跳进去。但如果两个不一样，没准可能真的是偶然？

　　勒维没动，看得出他不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你真觉得这样可行吗？如果这是设计好的，我们反抗的能力几乎是零。”

　　“听着，勒维。”德拉尼看着他，“我知道我在冒险，也知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我在与虎谋皮，因为我本来就没有退路，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摆脱不了12枢机家族，无论这个方法多危险我都要试一试。因为这个人可能是唯一能和整个12枢机家族对抗的人——连珀恩也不行。所以我们能别再讨论‘不要冒险’这个话题了吗？”

　　“好吧，但至少在行动之前，我们先了解一下历史上都有谁曾有和12枢机家族旗鼓相当的力量。”

　　这次德拉尼没有反驳。

　　德拉尼心急如焚，勒维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二人随便往包里塞了几本书，就准备去图书馆。不巧的是他们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卢塞恩，女孩抱着手臂挡住二人的去路，“你们两个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图书馆赶作业。”勒维反客为主，“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卢塞恩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你也知道现在很晚？这个点去图书馆，说服力是不是差了点儿？”

　　勒维和德拉尼对视一眼，急中生智，“明天早上是阿特斯古文及咒语课，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段忘记翻译了，赶紧去图书馆补做。”

　　卢塞恩仍旧面无表情，“现在已经快宵禁了，我不知道你们俩对作业有这么大的热情。”

　　勒维咬了咬牙，“你知道杜赞教授……他一向比较、比较喜欢我。”勒维讲这句话的时候脸红到了耳根，羞耻得打哆嗦，“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这个借口简直比杀了勒维还难受。

　　卢塞恩没想到他的理由是这个，余光注意到他绞着衣角的手指，下意识想回避他的窘迫，于是不自然的说，“说的也对，没完成作业会影响期末成绩。”

　　说着，她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希望你们能早点完成作业，祝你们好运。”

　　她说完就上楼了。勒维转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内疚，“她对我们其实挺好的，这样说谎有点良心不安。”

　　德拉尼也一样感觉很糟，不过他更不想连累卢塞恩，因此一咬牙，“不管结果如何，事后我都会向她道歉的。”

　　二人收起愧疚之情，一路朝图书馆狂奔。他们不想违反宵禁规定，因此跑得飞快。在过河水走廊的时候，勒维不小心踩空，噗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刚开学那段时间，新生们还需要用船桨划船。有人用船桨垂直向下试探，发现水其实并不深，大概刚没过新生的胸口。学生们如果不想弄湿衣服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乘坐小船，或者学会凝水成冰。

　　一年级生虽然多少都长了点身高，但掉下去依然几乎湿透全身。现阶段他们尚未学会将水分凝聚，对火元素的掌控也远不足以烘干衣服，萨菲女士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湿哒哒的学生进入图书馆。

　　今晚的图书馆怕是去不成了。德拉尼在心里哀叹一声，准备将勒维拉出来。然而勒维在水里扑腾着，连头都被淹没了。

　　德拉尼无奈道，“别闹了，水才到胸口。”

　　“救我！”勒维用力拍打着水面，试图让自己浮起来，“水变深了！我够不到底！上帝，我不会游泳！”

　　德拉尼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立刻伸手去勒维，“先别说话，拉住我的手！”

　　“我在努力！”勒维拼命伸着手，然而每次两人的手指刚碰到一起，他就会猛地下沉。反反复复几次之后，他被水呛得头晕目眩，崩溃的大喊，“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脚！”

　　“抓住船桨！”德拉尼努力把船桨伸到勒维胡乱挥动的手掌旁，“勒维！在你右边！”

　　“我不行——”话音未落，他好像被一股大力猛地扯了一下，连手臂也陷入水下，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

　　“该死的！”德拉尼咒骂一声，看着勒维消失在面前，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河水冰冷，他一入水就冻得打了个哆嗦，用脚往下踩，果然够不到底。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再度扎入水中，向下摸索着寻找勒维。水下一片黑暗，冷水冲击着他的眼眶，酸涩无比，他觉得自己一定流泪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找到勒维——他不会游泳。

　　德拉尼甚至顾不上幼年溺水带来的恐惧，满脑子想的都是勒维是为了帮他才落水的，自己决不能让他出事。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缠住了自己的脚踝。开始只是试探性地轻轻一拉，而后便是用力一拽，他整个人就被拖着飞速向下坠去。他惊慌失措地想喊叫，却和勒维一样，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