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82、观影解惑 他们为什么

　　楚天阔暂时不知道。他收了收心情，默默陪穆遥看起电影来。原本担忧着的观众也终于放下心来，开始专注荧屏。
　　这部电影是中国原声大片，名叫《孤灵》，讲的是一个人鬼探案的恐怖悬疑故事。主人公龙一是一只鬼，一只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鬼。他生前是一名刑警，为了寻找真相，在阎王的帮助下，不断穿梭于阴阳两界，经历了种种磨难，尝尽了两界冷暖。当死亡的真相摆在眼前，龙一潸然泪下。而当阎王把一个复活的机会送给他的时候，他放弃了。他回到阴界，背着阎王把自己献祭于噬魂兽，最终，魂飞魄散。
　　整个影片用诙谐讽刺的手法来揭露人性的多面化，故事跌宕起伏，引人深思。特效更是紧跟时代潮流，4D技术应用得炉火纯青，再配上4D眼镜，颇有点戴上造梦者进入虚拟现实的感觉。
　　也许是它表达的主题和男主的结局触动了人们日渐麻木的某根神经，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加之特效一流，这部电影格外地火。它不仅改变了影视界对中国影片及特效的消极态度，还将现代灵异题材的电影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上映第二天，其票房就与另一部同期上映的好莱坞科幻片并驾齐驱，这几天更是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而这种热闹，在近两百人的大众厅里，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电影确实很恐怖，逼真的环境效果让不少人失声尖叫，而很多小细节又让人细思极恐，不寒而栗。那场面时而恢宏大气，时而细腻温婉，每时每刻都吸引着他们的眼球。情节也时而令人爆笑，时而催人泪下，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们的心神。
　　不过，楚天阔是个例外。
　　他完全没心思看，注意力全在穆遥身上，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又有什么场景触发他的“应激源”。
　　怕水，怕黑，怕人多的密闭的空间……爸爸别走，我害怕，我好冷，救我出去……好多蛇……
　　一个有水、冰冷、黑暗、有蛇的密闭空间，到底是哪呢？他爸爸为什么不管他？造成他心理阴影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穆遥似乎不是真的怕水，因为当初自己潜入他构造的海啸场景时，那里面到处都是水。如果他怕水，就不会去构造海啸了。那他为什么会怕田里和溪里的水呢？还有去水世界那次，他也是迟迟不敢下水……难道，那个地方在游泳馆？！不对，游泳馆空间一般都比较大，就算很黑，也不至于造成密闭效果，而且也没有蛇……
　　等等，还有一个地方！
　　穆遥家的浴室！
　　那是他当年找到穆遥的地方，他清楚地记得，穆遥当时就赤/身躺在浴室的地板上。他的周围堆满了破碎的镜片，而他的身上，是被碎片扎出的斑斑血痕……
　　有水，冰冷，黑暗，这些都能说得通，可蛇又是怎么回事？是那地方真的有蛇还是他潜意识在影射什么？还有，他对枪声和爆炸声似乎特别敏感，难道是跟镜子的破碎有关？
　　楚天阔一边心惊胆战观察穆遥，一边暗自回忆分析，神经越绷越紧，每每电影放到骇人场景他都如临大敌。
　　但让楚天阔意外的是，电影开始半个多小时了，穆遥都没什么异样。无论是观众的尖叫爆笑还是座位的摇晃震动，无论是地狱可怖的杀戮还是人间暴力的厮打，对他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除了偶尔问自己几个问题，他一直都很安静。反倒是自己，因为只顾着看他而好几次被那些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个半死，还接连两次从狂震的椅子上惊跳起来扑进他怀里死命抱着不撒手。偏偏他还误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而对自己好一通感激安抚，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原来胆子小的是自己啊，唉。楚天阔很心塞。
　　“小遥，吃点爆米花吧。”
　　“好。”
　　“来，喝口奶茶，诶，别吸那么大口，小心噎着。”
　　“哦。”
　　穆遥机械地吃着楚天阔喂给他的爆米花，又机械地吸着奶茶，眼睛一直盯着荧屏。他完全没注意到楚天阔的神情，更没发现他一直在担心自己，几乎没看一眼电影。
　　随着剧情的深入，情节越来越扣人心弦。这个疑点刚刚破解，那个悬念又接踵而至。穆遥看得无比认真，不过他的注意力大都在那些角色之间的互动上，关注点也比较清奇。
　　“天阔，阎王为什么对龙一那么奇怪，一会儿对他细声细语，一会儿又对他大发雷霆，好喜怒无常哦。”
　　“应该是不想他回去找真相吧。”
　　“哦……诶，阎王怎么答应了？”
　　“可能是心软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暗中跟踪龙一呢？”
　　“当然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哦，我明白了。”
　　穆遥问完就不吱声了，楚天阔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可他自己却一不小心触动了心事。跟踪这事他没少干过，今天被亚尔曼发现的照片里，他跟在穆遥背后就是其中一件。只是他不知道会被人拍下来，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穆遥看见。
　　楚天阔越想越没底，如果穆遥知道自己是个“跟踪狂”，他会怎么想呢？他会理解自己吗……
　　“诶，天阔，你看，龙一为什么要跪着送晴晴戒指啊？他微笑的样子好像你跟我说‘你好，我的男朋友’的时候啊，看起来都很神圣的样子，他是要干什么呀？”
　　“嗯……”楚天阔差点没跟上话题，他收回思绪，看了看荧屏，笑着回答，“他是在向晴晴求婚。”
　　“求婚？原来戒指是求婚用的啊……我明白了。”穆遥思考一瞬，恍然大悟，“那这么说，龙一不是晴晴的丈夫喽？那她一开始还叫他老公……啊，难道他们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热恋期的情侣？”
　　“应该是吧，我觉得。”
　　“哦，那晴晴为什么说龙一不懂爱？爱多好懂啊，比如我爱吃辣，我爱蓝天，我爱爷爷，我爱你，爱不就是喜欢的意思吗……”
　　“等等！你刚说什么？！”
　　“我说爱就是喜欢啊。”
　　“不，前一句！”
　　“我爱你？”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怎么啦？”
　　“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啊。”
　　“你喜欢我？”
　　“我……诶，天阔，你快看！他们在干嘛！”
　　“……他们在接吻。”
　　“接吻？哦，原来嘴对嘴就叫接吻啊？我好像懂了……可他们为什么要一边接吻一边打架？还脸红脖子粗的，衣服都扯坏了！”
　　“那个，不是打架……”
　　“那是？”
　　“……”楚天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刚才关于喜欢的话题被岔开已经够无奈了，此刻更是郁闷无比。他内心在咆哮，“这电影怎么那么多亲热镜头啊！就不能好好讲故事吗！这种事情我要怎么跟小遥说啊！万一说了他对女人产生兴趣怎么办啊！”
　　“天阔？”穆遥没听到回答，终于从那画面中抽回目光。他转头看向楚天阔，可他的表情隐在昏暗中，看不分明。
　　“可能是为了好玩吧。”楚天阔觉得这个答案很完美。
　　“好玩？”穆遥却大惑不解。
　　“小遥，你口渴吗？喝口奶茶？”楚天阔无奈，只能转移话题。
　　“哦，好啊……”穆遥下意识吸了一口，吸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他用牙齿探了探，发现还挺有弹性，于是问，“天阔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凑近楚天阔，伸出舌头晃了晃。
　　楚天阔快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压下冲动准备回答穆遥时，影厅里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他们同时看过去，只见晴晴的嘴唇刚好从龙一的嘴上离开，龙一痛苦地看着她，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留下来。随着镜头的切换，他们看到，一把黑色刀柄握在晴晴手中，而刀身，已然没入龙一的腹部，一片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
　　龙一艰难地从唇间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晴晴怒目圆睁，随着一句“去死吧”，刀被拔出，下一秒又深深插进龙一的伤口。一口鲜血从龙一嘴里冒出来，他弓起腰握住晴晴的手，鲜血顺着他的双手滴落在地上。
　　穆遥被这幅景象刺痛了。在龙一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迅速扭过头，一把抱住楚天阔，眼泪不由自主飙了出来。
　　“天阔，你当时很痛吧。”
　　“没事的，小遥，都过去了。”楚天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实上，他心里也不好受，不过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穆遥。
　　“龙一！”
　　穆遥正想说什么，阎王的惊呼突然传了过来，他立即抬头看去——阎王把龙一抱起来，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咬了咬牙，随即，披散的长发无风自起。他盯着晴晴，眼睛里冒着愤怒的火焰。
　　“你竟然还敢伤他！我看你是活腻了！”
　　“哼，阎王！”晴晴咬牙切齿，歇斯底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才是……”然而话没说完，阎王的长发就绞成一只长臂，钳住了晴晴的喉咙。她眼睛顷刻充血，脸色发紫，但依然挣扎着喊，“你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然而随着“咔擦”一声，她的声音终止在扭断的喉咙里。
　　“我要你们通通给他陪葬！”阎王一声狂笑，抱着龙一飘然而去。身后，是突然狂震的大楼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椅子随之剧烈摇晃起来，在大楼轰然塌陷的一瞬间，椅子突然一个猛降，强烈的失重感让穆遥忍不住惊叫出声。他一下抓紧了楚天阔的手，而楚天阔，也恰好抱住了穆遥。
　　与此同时，影厅里一片尖叫。
　　椅子回弹的那一刻，电影里的画面也切换了。此时是在阎王的宫殿里，阎王抚摸着龙一苍白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穆遥和楚天阔也终于缓过来了。
　　“小遥，你没事吧？”
　　“我没事。天阔，龙一是不是死了？”
　　“我也不知道。”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理论上没有。”
　　“那实际上呢？”
　　“不知道。也许有，不过多半在人心里。”
　　“那你说晴晴真的会变成鬼找阎王报仇吗？”
　　“好像会，我买票的时候有看到影评，后面还会有一场大战。”
　　“哦，阎王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可怕啊，不过他抱龙一的时候真的好温柔！跟你好像哦！还有他抱人的姿势也跟你一模一样，要不是今天看到你抱我的照片，我都不知道原来那就叫公主抱啊。”
　　“嗯，那样抱方便一些……”
　　“我被蛇吓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抱我的吗？何非说你抱了我一路，可我那时候都没有跟你说一声谢谢。”
　　“傻瓜。”楚天阔摸摸他的脑袋。
　　“诶，天阔你看，阎王怎么给龙一脱衣服还把手放在他肚子上啊？我有点看不明白。不过龙一皮肤好白啊，跟你一样白。”
　　“……应该是为了给他疗伤吧。”
　　“疗伤？哦，我明白了。”穆遥再一次恍然大悟。
　　这个话题之后，穆遥又安静了。他照例盯着荧屏，机械地吃着爆米花喝着奶茶，一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都没怎么说话，但脑子里却一直在暗暗琢磨着一件事。
　　散场的时候，他们特意留到了最后。有一些人望过来，穆遥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他看着她们一步三顿地走出影厅，摘下眼镜，若有所思。
　　“怎么了？”楚天阔问。
　　“天阔。”穆遥有些哀伤，“龙一为什么要让自己灰飞烟灭？那噬魂兽那么凶狠，那么残忍地撕扯他的魂魄，他不怕疼吗？”
　　“怕吧，但他是为了表达一种态度。”
　　“态度？哦，那你说，阎王找不到龙一会怎么样呢？”
　　“这是一个开放式结局，依我看，龙一那样做并不只是为了解脱自己，他也是想用他单薄的力量保护和救赎阎王。阎王知道了肯定会有所悔悟，至于会怎么做，我想，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方式。”
　　“保护和救赎？”
　　“对，阎王执念太深，杀戮太重，龙一选择牺牲自己，也是不想他继续错下去吧。”
　　“哦，我明白了。天阔，我们下次还能来看电影吗？”
　　“当然，你想看我们随时来看。”
　　“好！”
　　“今天的电影好看吗？”楚天阔问着，拿出口罩给他戴上，又准备给自己也戴上。
　　“很好看……天阔，等下，我帮你戴。”
　　“……好。”
　　“可以了。”穆遥动作轻柔地给楚天阔戴上口罩，还细心地帮他捋了捋鬓发，然后朝他伸出手，莞尔一笑，说，“天阔，我们走吧。”
　　一笑倾城，如牵如绊。
　　楚天阔的目光从穆遥脸上移到那只白皙的手，心情起伏，如痴如醉。第二次了！这是穆遥今天第二次主动牵自己！楚天阔差点湿了眼眶。他缓了缓激动的心情，回以灿烂的笑容，将手轻轻搭在穆遥柔软的掌心。刚一碰触，那只手便五指靠拢，箍紧了他的手。温暖瞬间从紧贴的手心传来，楚天阔不禁心旌荡漾。
　　穆遥拿着两人的眼镜，牵着楚天阔往出口走去。楚天阔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交缠的十指，觉得自己像个幸福的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楚天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禁掩嘴一笑。
　　“天阔，小心台阶。”
　　“哦！好！”思想正在开小差的楚天阔立马从十指上收回目光，专心跟在穆遥后面。
　　从电影院出来，两人依然沉浸在彼此的笑意里，谁也舍不得结束这难得的时光。一辆又一辆出租车驶过，他们仅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忽略它们，继续往前走去。
　　行人寥寥的街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们肩并肩走着，缓缓前行，长长的影子洒在身后。仿佛是光许与他们的诺言，它把爱刻在他们走过的每一个足迹，一路随行，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