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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蛇袭惊梦 很高兴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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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杜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何非有意逗他,想了想道:“杜磊,考考你啊,你知道‘藕断丝连’这个成语吗?”
杜磊有些无精打采,随口答道:“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何非又道:“哦,原来你还懂它的意思啊,那你知道这里面的‘丝’是指什么吗?”
杜磊心不在焉:“什么?”
何非笑道:“杜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刚才就看你心事重重,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啊。”杜磊眨眨眼,“你刚才问什么?你再问一遍,我没听清。”
“我是问你,‘藕断丝连’的‘丝’是指什么。”
“哦,那个,”杜磊思考良久,挠挠头道,“以前看到过,好像是什么组织什么管,忘记了。”
“你再想想,肯定能想起来。”何非鼓励道。
“你直接告诉我吧。”杜磊没心情想。
“你自己想呗,就差几个字了。”
“不说算了。”杜磊撅了撅嘴,转头问楚天阔,“哥哥,你告诉我吧。”
“好。”楚天阔浅笑着应道,“藕丝是输导组织的导管,负责运输水分及养料,呈螺旋状排列,叫做环状管壁,类似于拉力器上的弹簧。这种导管不仅见于莲藕,荷梗上也有很多,当它们被折断时,导管内壁上增厚的螺线部脱落,就形成螺旋状的拉长的细丝,这就是所谓的‘藕断丝连’。”
“原来是这样,比我了解的详细多了。哥哥,你可真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杜磊赞叹道。
“谈不上。”楚天阔摇摇头,继续道,“其实这个成语无所谓好坏褒贬,它出自唐代孟郊的《去妇》诗,‘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相连。’意思是,表面虽然断绝了关系,实际仍然还有牵连。在我看来,那就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缘吧。”
“难以割舍的情缘……”杜磊念道,低下头,看向荷叶间嬉戏的两只红鲫鱼,不觉发起呆来。
楚天阔看着他,未再言语,一如岸上时那般,静静地待在一旁,等他主动与自己说话。他不敢打扰,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是杜磊,还是穆遥。
这时,杨震龙和许仲礼回来了。
踩水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抬头望去,见杨震龙朝自己点头,而许仲礼也表情如常,便放下心来。
余钱也看向许仲礼,打招呼道:“你回来啦。”
许仲礼看他一眼,没回答,径直朝楚天阔他们走去。他在杜磊身边停下来,见他念念有词,好奇道:“磊子,你在说什么呢?”
“难以割舍的情缘。”杜磊无意识地加大了音量。
“嗯?”许仲礼听得云里雾里。
余钱突然走上前,拔起杜磊脚边的两株荷花,说:“难以割舍?那就一起殉情吧。”
楚天阔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余钱笑道:“天阔,我也知道几句诗,‘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你知无不晓,想必也看过吧?”
楚天阔淡淡道:“嗯,那是一场爱情悲剧。”
“悲剧?”余钱猛然摇头,“不,我不觉得。真正的悲剧不是共赴黄泉,而是,其中一个为情自杀,另一个却还逍遥快活,这才是悲剧,你懂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天阔有些不耐烦。
“是啊,好端端地提这个做什么?”杨震龙也问道。
杜磊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心疼道:“余叔叔,你没事拔荷花干嘛?它们碍你惹你了?”
“啊?”余钱一愣,看着手中的荷花,水从藕根滴落,犹如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进水中。他若无其事地往水里一扔,“呵,没有,就拔着好玩,随口一说而已。”
杜磊生气极了,赶紧拾起荷花,摸摸叶子与根须,问道:“哥哥,现在种回去,它们还能成活吗?”
楚天阔拿过一株,说:“当然能,哥哥跟你一起种。”
杜磊转忧为喜:“好,谢谢哥哥!”
楚天阔把袖子撸至上臂,弯下腰将手伸进水中探穴,水瞬间没过他的手肘。杜磊怕他弄湿,想也没想便伸过手去,半圈住他的手臂帮他固定袖子。
掌心与肱二头肌紧密相贴,五指下的肌肉劲健饱满,凝肤如练,传来难以言喻的奇妙手感——
穆遥当场心跳加快,乱了呼吸。
偏偏此时,楚天阔抬起头,75°的侧脸久久仰视着他,用无法捉摸的眼神对着他说:“谢谢。”
那双眸潢潢流波,闪着熟悉又陌生的光芒,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穆遥不觉深陷进去,如同初见时那般,无法自拔。掌心的温度忽而变得滚烫,他觉得越来越热,似乎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烧得他脸红耳赤,烧得他欲罢不能……
“啊!蛇!蛇……”
随着一道惊呼,那个最恐惧的字眼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耳膜,刹那之间寒意来袭,热度褪尽。
他颤抖着循声望去,只见余钱站在自己旁边,两股战战,手指一方。
“小心!”
穆遥还未看清所指何物,一个身影奔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随即,又一个身影扑上来,拉起他一把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一条拳头粗的大王蛇窜出水草,高昂着脑袋,张着蛇口“嗖”地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手臂,又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穆遥脑子“轰”地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好黑啊。
好静啊。
这是什么地方?
是地狱么?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好似就在前方。
可是前方太黑了。
去看看吧,不管是什么。哪怕是无常勾魂,哪怕是万鬼哀嚎,也不足为惧了吧。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
砰。
是门?是墙?
所触何物?坚硬,细长,冰凉。
好像是门把。
轻轻一推……
黑色尽退,天光骤明。
不,不是地狱,是天堂——
无限芳洲生杜若,绿满微风岸。无主荷花到处开,几多采莲女。日照新妆水底明,芙蓉作裙衩。笑隔水蕖共人语,香袂空中举。玉盆纤手弄滴翠,琼珠碎却圆。
好美的地方啊,她们都是仙女吗?
要不要过去?
可是……
算了。
回去吧,也许只有黑暗与孤独,才是自己的归宿。
后退,掩门。
光明渐去,黑暗渐浓……
“小遥,小遥!”
这呼唤……
遥隔楚云端?!
不,肯定是幻觉吧,他怎么可能在这?
“小遥!小遥!你别走!是我!我在这里!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啊!小遥!”
这话为何如此耳熟?
不是幻觉?
推门,寻声。
荷塘小舟,落落身影,长手挥动,一张熟悉的鲜明的脸,映衬于艳艳红蕖,卓卓夺目。
楚天阔。
那是楚天阔。
终究还是幻觉。算了。不要再想。
“小遥,小遥!”
声音快速拉近——楚天阔跌跌撞撞走下船,一路喊着名字奔跑过来,刘海向后扬起,显得五官越发绝致。
不,这只是幻象。
楚天阔是不会叫小遥的,楚天阔是不会在这里的。
够了,停止吧。
咬牙,关门。
咦,怎么不黑了?
转身,环顾。
一间方形小屋,空无一物,白光闪烁,一片亮堂。墙上无数圆形大灯,璨璨其辉,光影缓动。
动……
不对!
那不是灯,那是……
等等,什么声音?嘶嘶嘶嘶,窸窸窣窣……
屋顶上?
那,那黑压压的是什么东西?!黄褐交杂,互相缠绕,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探着脑袋,吐着信子……
蛇!
是大王蛇!
那灯也不是灯,是大白蛇!
满屋子都是蛇!全都是蛇!
“不,不,不要……”
蛇群突然疯狂涌动,发出骇人的声响,转瞬之间,白光迎面逼近,黑墨倾泻而下!
“天哥哥救我,救我……天哥哥……啊!”
好吧。
该来的总会来。
咦?滑腻呢?冰冷呢?窒息呢?怎么统统感觉不到?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等等。
身上怎么这么温暖?怎么这么轻松?
是谁?是谁抱住了自己?是谁解脱了自己?
睁眼,望去。
一头乌黑的发,一片宽阔的背,一床轻柔的被,一间熟悉的房。
“我在,我在,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是楚天阔。
原来,那只是一场梦吗?
穆遥醒了。
却又醉了。
梦里,他关上了那扇门,梦外,他却舍不得离开——只是舍不得而已。
穆遥终究还是推开了楚天阔。
但,又被他紧紧抱住:“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太大意了,是我太自私了!我好后悔,我不该心存侥幸的!我不该擅自主张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
楚天阔哭了?他为什么哭?
心突然好疼,穆遥轻轻推开他。
眼前的楚天阔,脸上悔恨交加,泪如雨下,双眼充血,鼻头发红,似乎已哭了很久很久。
心,更疼了。
“你别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一开始就不该让你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你从来不认识我。那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也不用在这受苦,更不用……刻意躲开我。”
“……”
“我们回去吧。”
“什,什么?”
“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也不想见到我,所以,我们回去吧。我回到我的地方,你回到你的世界,回到原来那个没有危险,没有意外,也没有我的世界。”
“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
楚天阔说不下去了,起身走去窗边,心痛得难以呼吸。
穆遥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发酸。良久,他轻轻问道:“一定要走吗?”可他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楚天阔的回应。他咬了咬唇,“好,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走。”
他强忍着眼泪,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臂上,包扎着一圈绷带。
依然是漂亮的双心结。
他解下来,看到两排清晰的红色牙印。他下意识摸向侧脖子,却什么也没摸到。他疑惑着放下袖子,将纱布照楚天阔之前的样子折好,起身放在书桌上。
“这个,还给你。”他道。
楚天阔终于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桌上的纱布,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一个名字在他唇间徘徊:“小……”
“替我跟他们说声再见,谢谢。”穆遥道,在心里说,“小磊,对不起,我食言了,我走了,有缘再见吧。”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很高兴认识你,楚天阔,再见。”
楚天阔眼泪流下来。
穆遥低下头,穿上拖鞋,向门口走去——
付一邢说过,如果想主动退出梦境,有两个方法,一,直接说出来,二,回到起始点。
他选择回到起始点,他想再最后看一看这里的世界。
就在他手够到门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梦中的情景,进而想起了一件事情。
十一年前,他曾在学校门口见过一个少年,他说着与梦中楚天阔一模一样的话。只可惜当时天色已晚,那少年逆光站在阴影下,他并没看清他的脸。而自己因为心情太糟戒备太重,在他追过来时只顾着逃跑,也不曾冷静下来问问他是谁。
如今想来,他应该就是梦中那位少年吧。
可他会是楚天阔吗?还是说,那只是自己一个虚妄的梦?
穆遥回过头,用余光看着楚天阔的身影,缓缓问道:“你去过北京上地实验学校吗?”
楚天阔还沉浸在无限的悲伤里:“啊?”
穆遥鼓起勇气,转身看着他的眼睛:“2019年1月14日晚上七点,你去过北京上地实验学校吗?”
楚天阔终于听清了,他一阵紧张,想点头又想摇头,一时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也许是我搞错了。”穆遥期待落空,在回转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他脑中近乎空白,机械地拉开门,呆呆地看着前方,眼泪模糊了视线。
太阳快下山了。
走吧,趁天还未黑。
他正要跨出门槛,突然脑子一震。
紧接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转身,而后,撞见楚天阔捂着胸口掩嘴而泣,眼里满是悲伤,看到自己后又慌乱地背过身去。
他想停下来,腿却不由自主朝楚天阔走去。他听见自己说:“哥哥!我不回去!我们都不要回去!”
原来杜磊一直在?
穆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说话间,杜磊已走到楚天阔面前,见他在擦眼泪,又道:“哥哥,其实你也舍不得我,对不对?”
楚天阔抬起头,平静地说:“你不是一直想找你爷爷吗?哥哥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你就可以回家了。”
杜磊拼命摇头:“不,我不走!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见证金稻稻的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哥哥会请其他人帮你完成。”
“我不要!我不要别人!哥哥,我求你了,不要让我们走。我以前是很想回去,可是我后来想通了,我相信我爷爷把我送来这里是有原因的,我不想让他失望。而且,我舍不得小苗苗,舍不得你们,我不想半途而废,更不想离开你们。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们,怕我们有危险,我也怕伤,我也怕痛,可是我不想放弃。我好不容易让水仙哥哥留下来,我不想就这么离开。哥哥,求你了,别让我们走。”
“他……愿意?可是,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们……”
“不用保护啊,危险的地方我不去就是了!”
“呵,你怎么知道哪里有危险,哪里没危险呢……”
“当然知道啊,山上不平,水里有蛇,都危险,我都不去了。以后没事我就在家看书,哪儿也不去,顶多串串门,都在家里,总可以保证安全了吧?”
“家里……”
“对呀。我也不想再受伤了,所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真的想留下来?”
“真的真的真的!”
“那你水仙哥哥呢,他……”
“他也愿意愿意愿意!”
“可是……”
“哥哥,你别犹豫啦!我知道你也不想走,不然你不会哭那么伤心!哭得眼睛都红了!”
“……”
“好不好嘛,哥哥,你就答应我吧!”
楚天阔沉默了。
穆遥听到这里,也沉默了。
他已无心去想其他事情,只一心等着楚天阔的答案。说不清为什么,他特别害怕听到否定答案。明明之前自己还执意要走,可真到这一刻,他又一点都不想走了。不单是因为杜磊说的那些理由,还因为,楚天阔那双潮湿的红肿的泪眼。
他隐隐觉得,楚天阔的哀伤里,似乎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
然而,楚天阔迟迟没有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