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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正式登场 严格说来, ...

  •   杜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楚天阔说完就转身向中巴走去,没有再拉他的手。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的身影显眼异常,明明是走动的,却浑身透着孤静之美,与周遭人/流极不和谐。杜磊看着他黯然而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酸楚。
      他无意识地问道:“水仙哥哥,哥哥是不是不开心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从杜磊跑向中巴开始,穆遥就一直没吭声,他没敢干扰杜磊。回现实中的天津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杜磊的考验,又或是另有其他安排。而听到楚天阔说要送杜磊回家时,他更是摸不透这剧情走向。
      尽管他也很想知道楚天阔的心情,可他无从知道。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楚天阔身份肯定不一般。
      因为现在,楚天阔可以说是任务的关键。如果杜磊自己走,穆遥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可能会顺利回到“天津”,也可能根本走不出镇子。但有楚天阔在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很大的概率真的会回到“天津”。那样的话,杜磊就不会再回到这里种田,他的任务也就失败了。也许,在他踏上“天津”的那一刻,他们就会脑波分离,彼此做回自己。
      可是,考核方会容许这样的失败吗?不会。
      所以,楚天阔才是真正的考验,因为他对杜磊而言,是这里最深的依赖,也是最深的牵绊。
      成败在此一举。
      且不论成功与否,身为哥哥,身为考核者,穆遥也自当尽职尽责,于是他回答杜磊:“也许吧,但是小磊,你真的就打算这么回去吗?”
      这简短的一句问话,让杜磊醍醐灌顶——
      他刚才居然忘了自己的处境!
      回去?就这么回去?除非回到自己身体,否则,回去又能怎样?他该怎么解释这种事情?
      在这里,他就是杜磊,没人质疑,可如果回去了,谁会相信他?就算信了,他又该怎么做自己?该怎么回学校?怎么面对老师,面对同学?特别是尧博宇,他会不会……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伤成这样,没有个把月都好不了,插秧可全指望你呢,这下倒好,那么多田,全撂给我了,你是要累死我是吧?”
      “行了,别叨叨了,我也不想的啊,哎好了好了,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花几个钱请人帮忙就是了。”
      “哪有那闲钱!”
      “那也不能累着你不是?再说秧苗也不等人啊……”
      声音渐渐淹没在嘈杂的人群,杜磊怔怔看着从自己身旁走过去的两个人——那个叔叔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旁边的阿姨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搀扶着他。
      插秧……秧苗……
      小芽芽,小苗苗,金稻稻……
      他竟然把他们全抛在了脑后,就在他看到中巴的那一刻,他通通都忘了。哥哥的好,他忘了;水仙哥哥的身体,他忘了;就连自己曾报以期待的金稻稻,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脑子里只有回家,只有找爷爷奶奶。
      可是爷爷……他真的在等自己回家吗?
      杜磊突然很惭愧,自从爷爷给他报了国际冬令营,他几乎天天耍性子跟爷爷作对。因为他答应过尧博宇,寒假要去参加他的生日聚会。可无论他怎么恳求,爷爷都不改变主意,他又急又委屈,把平日积攒的怨气全撒了出来——天天闹绝食,最过分的那次,他故意把饭碗砸了,还犟嘴说了许多忤逆的话。
      那时候爷爷说什么来着?
      “粮食来之不易来之不易,你知道种田有多不容易,世上有多少人没饭吃……死不悔改是吧,老子不信还治不了你了……我不想个法子治治你我就不姓杜!”
      他当时完全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他就被爷爷带去美国,进了那个里外全是英文,不知叫什么名的地方。没过几天,他就稀里糊涂来到了这里……
      等等。
      粮食,种田,法子,实验舱,新科技……
      杜磊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受思维所限,他无法参透其中奥秘,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不是什么穿越,更不是什么借尸还魂,而是,爷爷的特意安排。
      他越想越有道理。他相信水仙哥哥说的,爷爷奶奶一定在等他回去,但如果真是爷爷的安排,那绝不会希望看到他就这样半途而废。
      不管出于哪个理由,他都不能现在就走。
      那还回去做什么。
      闪念仅在几瞬之间,那孤静的背影却已近乎淹没在人群。
      “哥哥!”杜磊追过去,拉住楚天阔的胳膊。
      楚天阔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杜磊走到他面前,他却眼神躲闪,侧过头去,可那湿润的眼睫出卖了他。杜磊探头看去,发现楚天阔眼里泛着水光,脸上有淡淡的水痕,似乎刚刚流过泪……
      穆遥突然心如刀绞,就像当初在第十二个场景,他看到遥隔楚云端胸前那片血迹时那样。
      他好想好想安慰他。
      这么想着,他真的抬起手来,用拇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毫无意外地,他又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睛。但惊愕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眨眼后的黯然。
      楚天阔兀自摇头,握着穆遥的手腕缓缓放下,转而拉起他,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穆遥看着他的侧脸,轻轻问道:“刚才那颗麦芽糖,可以给我尝尝吗?”
      楚天阔脚步一顿,肩膀颤了颤。他转过头,看着穆遥,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穆遥看着他的眼睛,又问:“可以吗?”
      楚天阔泪光更甚,良久,他冁然而笑,柔声道:“当然。”
      穆遥也笑了。
      他抽出手来,反牵住楚天阔的手,用露出的几根手指头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大拇指搭在他的中指指骨上,缓缓摩挲着,以示无声地安抚。
      楚天阔情难自已,伸长手臂,把他往前一带,揽入怀中。
      世界万物似乎都消失了。
      茫茫天地间,唯剩两个拥抱的身影,在静静感受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他们不曾放开彼此,如若可以,他们希望能抱到天荒,抱到地老。
      但前提是,无人打扰。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时空,世间万物瞬间争先恐后从四面八方涌回小小的街头。
      嘈杂,无穷无尽的嘈杂。
      喧嚣,无边无际的喧嚣。
      纷纷扰扰,扰乱了两颗原本安宁的心,打断了才刚刚悄然而生的希望。
      那是一道来自女人的声音,高八度的音量中透着深深的不耐——
      “你到底走不走啊!等你半天了都!”
      穆遥从楚天阔怀里离身,循声看去。
      售票员。
      她此刻正站在他们身边,不耐烦地看着他,手掌扇着风,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似乎是跑过来的。
      初见时的和蔼笑容荡然无存。
      穆遥抱歉道:“对不起,阿姨,我不走了。”
      售票员很不高兴:“不早说!你这不是瞎耽误我功夫吗!早知道……”她正说着,突然瞧见楚天阔审视的眼神,顿时灭了气焰,脸上闪过一丝惊恐,话没说完就跑了。
      楚天阔皱起眉,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腕表上那个从不曾动过的鎏金色按钮。
      穆遥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此时,何非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就在背后,带着揶揄之味:“杜磊,你怎么又不走了?你不是嚷嚷着要回天津吗?你不是说不认识我们吗?”
      穆遥沉吟片刻,直接略过了前两个问题,微微一笑:“严格说来,我确实还不认识你们,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啊?”何非一时没转过弯。
      倒是小桐习惯性伸出右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撩了一把碎发至耳后,大大方方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方书桐,书本的书,梧桐的桐。”
      穆遥一愣,方书桐?怎么跟方书田名字那么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兄妹呢。
      杨叔朗笑道:“我叫杨震龙,震撼的震,龙凤的龙,你可以叫我杨叔,也可以叫我,杨伯伯,哈哈。”
      何非终于转过弯来了,挑挑眉道:“我就叫何非,姓何名非,是非的非。”
      穆遥笑笑,点点头,突然看到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仔细一看,心中一喜:“何非,你手里的是麦芽糖吗?”
      “啊,对,刚天阔付完钱没拿,璃儿给我们送过来了,哦,还有找的七块钱。”何非说着,把袋子和钱递给楚天阔。
      穆遥眼睛追随着袋子,他看见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进去,一颗方中带圆的糖被捏了出来,而后,这颗糖来到了自己嘴边。他下意识张开,舌尖上便多了丝甜味,轻轻一咬,满嘴的香软。那颗糖离去了,却似不舍般,在唇间留下几缕细长的白丝。他舌头微伸,轻轻一舔,便如数进入嘴里。他细细嚼着,像品尝山莓和茶片那般。此刻,感官更为直接,甜味更加浓郁,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颗糖,它还是楚天阔别样的温柔。
      将甜味悉数入心,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睛,展颜道:“很甜很好吃,谢谢。”
      楚天阔深深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将手中的半颗麦芽糖调转方向,送进了自己嘴里。
      何非突然一阵眼热,他从敞开的袋子里取出三颗糖,一颗递给方书桐,一颗递给杨震龙,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嗯,确实好吃,天阔你也太厉害了,连这都会!”
      楚天阔眼未动,嘴在说:“这没什么,多点耐心罢了。”
      何非又道:“所以,你们准备对看到什么时候?”
      穆遥闻言,恍然意识过来,顿觉羞赧。他垂下眼眸,手背掩唇,窘迫地侧开脸去。
      方书桐一拳打在何非身上:“要你多嘴!”
      “哎哟!”何非吃痛,“小桐,我怎么了嘛,我没说错啊。我只是提醒他们一下而已啊。他俩就那么盯着对方动也不动,好多人都看他们呢,你没发现吗?”
      穆遥更窘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陌生又难堪的局面,索性背过了身。
      杨震龙不无认真地道:“何非,送你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尔’将上下而求索。”
      何非不解:“我求索什么?”
      杨震龙无语:“得,当我没说。”
      楚天阔拍拍穆遥的肩,看他们一眼,说:“好了,再逛逛吧,我们还要买东西。”
      何非一拍手:“对哦!差点忘了!我还要去买食材,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呢,走走走,去鱼摊!”
      穆遥从没逛过街,更没与这么多人逛过街,难堪尚未褪去,退却就紧随而至——原本也只是想安慰一下楚天阔,现在他心情已经好转,那自己也该功成身退,不能再剥夺属于杜磊的快乐。刚才若不是杜磊适时隐身,自己也没机会做这些事情,能亲口尝到那块麦芽糖,该知足了。
      他心道:“小磊,快醒醒,继续逛街喽。”
      杜磊很快回答:“水仙哥哥,我霸占你身体太久了,你一定憋坏了吧。现在我把身体还给你,你跟哥哥他们好好逛吧,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哦。”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是了,当初林战向他介绍大神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杜磊似乎铁了心,刚说完就放空去了,穆遥很无奈,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楚天阔他们一起逛街。
      穆遥全程没怎么说话,他没有借用杜磊的身份,而是鼓起勇气选择了做自己。大多数时候,他都静静待在楚天阔身边,看他与摊主搭话,看他挑选东西。还有些时候,他吃着楚天阔喂给他的食物,与他交谈一两句。而楚天阔,几乎全程都牵着他的手,为他挡开拥挤的人潮。走路时把他护在身边,购物时把他锁进余光,令穆遥又产生那种错觉——仿佛此刻被温柔对待的,不是杜磊,而是自己。
      就这么逛了两三小时,他们手上已提不少东西,蜂蜜水果和小吃,牛肉羊肉与水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回家路上,方书桐两手各提一袋,其余分挂在三辆自行车车头,名副其实的满载而归。
      车轮在路上滚滚而过,碾过细砂,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穆遥坐在后座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视线停留在楚天阔的背上。他看着看着,不由把头靠上去,闭上了眼睛。他感受着脸颊边的背肌,薄薄的衬衫下,传来熟悉的热度,一种有所归依的感觉在他心底悄悄蔓延。似乎在那一刹那,所有心酸的过往,都随着热度迁移到了这个背上,通通被它扛了去。而他,就像卸下重压一般,一身轻松,又满心踏实。
      “小天,磊子!你们回来啦!”
      不知不觉,到家了。
      穆遥睁开眼,离开他的背,从车上下来,朝走过来的朱秋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楚天阔应着,把自行车推去墙边,从车把取下袋子。
      也许是察觉到杜磊的语调与平时不同,朱秋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深想,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问道:“磊子,逛得怎么样?好玩吗?”
      穆遥如实点头:“嗯,好玩儿。”
      何非三人车子未停,直接喊着:“秋姨,晚上他俩到我家吃饭!天阔,杜磊,我们先回去,顺便去把仲礼叫上,你们忙完直接过来啊!”
      “好,一会儿过去。”楚天阔道,牵着穆遥回到了屋里。
      “哎,磊儿,天阔,你们回来了。”林启兰正在厨房忙活,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正咕噜咕噜冒着气,还传来一阵阵难以描述的味道。
      “兰姨,你在煮什么?”楚天阔问。
      “哦,熬凉茶,我跟你妈下午去采了几味草药,清热去火的,就快好了,一会儿正好可以给磊儿喝。”
      穆遥扶额,看来“便秘”这事儿是过不去了。
      见他面露难色,楚天阔以为他怕苦,于是取出蜂蜜罐来,安慰他:“没事,等下兑蜂蜜喝,不会苦的。”
      穆遥很尴尬,试图逃避,又找不到借口,只好道:“我,我先回去一下。”
      楚天阔放下罐子,问:“回去做什么?”
      “我……”穆遥语塞,好半天才道,“我去洗手间。”
      “到我房间去吧。”楚天阔道,见穆遥很为难,他恳求道,“你不要跟我这么生分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房间就是你房间,你随意用,真的不用见外的。”
      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房间就是你房间?
      穆遥愣住了。
      这两句话在楚天阔嘴里说出来,好似有某种魔力,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直以来,穆遥都不曾带过别人回家,也不曾去过别人家里。他从未感受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心情,更不知道“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是何种感觉。
      因为他没有可以把酒言欢共享私密的朋友。
      所以,他不太明白楚天阔那两句话的意思。
      如果说,前一句是出于热情,那后一句呢?房间,是每个人最私密的空间,一般不会与人同享,楚天阔到底基于什么,才会说出这样“不分你我”的话呢?
      他理解不了,但莫名觉得很中听,那感觉就像大神告诉他慕神之事时那样,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欣喜。
      然而,欣喜不过一秒,就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小天,磊子,你们站门口干嘛呢?”
      随着朱秋云的问话,穆遥无比清醒地认识到,楚天阔那两句话,是说给杜磊听的。
      所以,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穆遥不觉苦笑了一下。
      楚天阔却会错意了,他以为穆遥同意了他的话,顿时高兴地牵起他的手,直接去到卧室,打开洗手间的门和灯,待穆遥走进去,便默默等在门口。
      里头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忍不住道:“你是要洗脸吗?我来帮你吧,小心别弄湿了。”
      “不用!”穆遥答道,关掉水龙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恼不已,他不过想清醒一下,却连洗个脸都没法子,真恨不得把纱布通通拆了。他摩挲着那枚双心结,突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毛巾拧不了,水也泼不了,晚上洗澡怎么办!真是愁死了!
      不过那是晚上的事了。
      现在,有别的愁事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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