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205、旧事重提 失散的真相

　　这是世纪大和解吗？
　　一个毕生情敌，一个弑友仇人，前一刻还针锋相对，现在居然握手言和了？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两只手切切实实握着，不是错觉，不是眼花。
　　不过有一点大家是确信的，那就是杨震龙的能力——仅靠几句理论和几个问题就可以直击病因，又仅靠两句“因缘说”就可以化解恩怨，实在不是一般的强。这还是大家第一次观看现场心理诊疗，第一次见识心理医生魅力，原来他们真有这么神，真的可以帮到人，不禁对这个行业肃然起敬，以往的一些偏见和误解也随之消除了。
　　事实上，大家之所以能顺顺利利看完这场心理诊疗，全是因为内外都有人替他们把守。早在杨震龙和洛日昇谈话的时候，各方力量就已经秘密就位。
　　特警暗中包围了到达厅，并在何海平可视化地图的帮助下找到了最佳狙击点；金属材料专家和救护车也在外头等候，以防有人中毒或受伤；机场则对安保采取了相应措施，并将其他抵达乘客安排到了别的出口。整个现场就剩他们几拨人，以至于何海平在看监控的时候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不是生杀场，而是观影会——就差几排椅子了。
　　这边，大家正感慨着，下一秒直接惊呆了——只见洛日昇手臂一抬，竟把张圣彦拉进了怀里！而紧接着，他又揽过张圣彦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不得不说，虽然两人都年近半百，但耐不住外表优越养眼，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还挺有感觉。大概是为了让张圣彦听得更清楚，洛日昇的唇离他的耳朵很近很近，张嘴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碰到他的耳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这画面属实有些暧昧，大家纷纷看向方知旭。
　　一个是深爱自己的人，一个是自己深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相拥，他们都以为方知旭会受刺激。却没想到，方知旭很平静，平静到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那双眨动的眼睛依稀能看出一点心理活动，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再看张圣彦，也没有任何抗拒性的举动，就那么乖乖被洛日昇抱着，只在他松开的时候，凝眉表示了一下疑惑：“你……”
　　洛日昇则笑得分外明媚：“我知道你都懂。”
　　这一听就有秘密啊！大家都很好奇他对张圣彦说了什么，纷纷在那猜测，谁也没发现，屏幕里的杨震龙笑了笑，悄悄关掉摄像头，功成身退了。
　　不过，范思戴除外。他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看，一双三角眼只顾盯着漆黑的屏幕，像只猴子似的在那抓耳挠腮，一副心急的样子。而这一幕，也只有楚天阔注意到了。
　　而此时，张圣彦被洛日昇的笑感染着，心中一片温暖。
　　一个“都”字，让他读出了双重含义。是的，他知道，他知道洛日昇是要替明劾和穆遥延续对自己的情谊，因为故人已去，而穆遥，也大抵不会像儿时那样拥抱自己了。因缘际会和合而生，一切虽已不再，但他和洛日昇的关系却会有新的开端。
　　等等，那个笑……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
　　张圣彦明白了什么，正想开口，洛日昇却摇摇头，转而看向了方知旭。
　　方知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洛日昇的眼神很奇怪，奇怪到让人忍不住紧张。他眨巴着眼睛正试图躲开，洛日昇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你干嘛……”方知旭傻了。
　　“阿旭，对不起！”洛日昇仰着头，眼里泪光闪烁，“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伤害有多大，现在我才知道，我的行为是有多么不可原谅。说出来也许你不信，其实，每次看到你哭着睡着，我心里都很痛苦也很后悔，我告诉自己我下次一定要对你温柔，或者放你离开，可每到下一次，我都败给了自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如此执着，但现在我明白了。如果说小曦是最初的我，是我的光，那你就是我在光里的影子。我是一个身处地狱的人，地狱很黑，黑到我看不清脚下的路，黑到我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见。我怕，很怕很怕，我孤单，很孤单很孤单，是你的出现让我拥有了前进的力量，也是那一夜的相处让我体会到了有人陪伴的滋味。我迷恋那种滋味，我想你永远陪伴我，可我知道你有你的世界，所以我自私地把你拉下了地狱，用最不堪的手段把你绑在了我的身边……阿旭，我对你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如果有来生，我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来偿还这一世的债。现在我最对不起，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有时候比较认死理儿，好几次为了对抗我不惜伤害自己，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再惩罚自己了，好吗？”
　　这是方知旭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视洛日昇，以前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要把洛日昇踩在脚下，让他跪着给自己道歉，如今洛日昇就跪在面前，可他却早已没了当初的愤怒。因为这一次，洛日昇不再是个暴君，他不仅放低了声音，还放低了姿态，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那么诚恳，而他仰视自己的眼睛却又充满了乞怜……
　　要是以往，方知旭肯定会甩手离开，可听了杨震龙关于追本溯源和因缘的那番话，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理也没那么健康。仔细想想，他其实和张圣彦一样，都是逃避型人格，只不过自己逃避的不是潜意识的渴望，而是成名后的恐惧。为了追求所谓宁静的生活，他狠心离开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大老远跑到旧金山当什么电脑白客，以至于连姐姐病逝都不知道，直到她下葬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因缘，有因才有缘，有因才有果。当初自己要是不那么自私，要是没选择来旧金山，也就不会认识洛日昇，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所以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
　　放下过去好好生活……也许，是该放下了。
　　看着洛日昇近乎乞求的眼睛，方知旭长舒一口气，弯下腰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扑过来，撞得他差点摔倒，还好被身后的张圣彦眼疾手快扶住了。与此同时一句叫嚣响彻大厅：“大哥！你怎么能给叛徒下跪！”
　　洛日昇没理他，起身朝红着脸刚刚站稳的方知旭投去一眼，便回到穆遥面前，说：“小曦，我知道你喜欢有担当的人，你放心，我会和张圣彦一样，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跟大家赎罪。”他看了看范思戴，眼神骤然坚定起来，“现在，是时候了，我……”
　　“等一下。”穆遥突然道，不等洛日昇反应就紧接着问，“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张圣彦走吗？你怎么不问我呢？”
　　他问这些问题的语气就跟之前问张圣彦一样，很平淡，平淡得就像在唠家常。洛日昇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之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一直是我的心结。不过现在看来，大概是你早就知道我是凶手了吧。”
　　“那你不好奇我怎么会有完整录像？明明你第一时间就剪辑过了，也确定过没有备份，为什么我还会有呢？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得到的吗？”
　　“我确实有这个疑问。”
　　“其实，我也有一个账号。”
　　“什么？”
　　“我在千讯有一个自己的账号，跟我父亲的账号做了桥接，他那边上传的内容都会同步到我账号。不过我设置的很隐秘，记录都是自动抹除，一般人察觉不了。”
　　“那，你是在出事那天看到的原视频？”
　　“不是，是去福利院之后，楚天阔和他姑妈走的前两天。在那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视频的真实性，更没有怀疑过你。”
　　“对不起……你当时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
　　“好像是吧，不太记得了。”
　　“是吗……”洛日昇莫名有些失望，他宁愿自己被记恨，也不愿自己被遗忘。
　　穆遥说谎了。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他只是不想再重温一遍当时的心情而已。但事情已经提起来了，纵使他再不想记起，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开始回想了。
　　那天本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周末，雨后初霁，天清气朗。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园子里种缬草、喂兔子，又像往常一样嬉戏、打闹，过着快乐而充实的周末生活。然而一个陌生阿姨的出现打断了这一切，她就是楚天阔不曾谋面的姑妈——黎旻。她长得温婉大方，说话时柔声细语，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小明曦就从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她还非常善良，在楚天阔开口说要带他一起去美国的时候，她就满口应承了下来，并对他表示了充分的欢迎和诚恳的询问。小明曦当然一万个愿意，然而想到血泊中的父母，他犹豫了。他怕自己会连累他们，因为谁也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哪天找过来斩草除根。再者，要去美国就必须要有护照，而原来的护照已经被他注销了，如果重办，那自己的身世就瞒不住了。当然他并没想瞒他们，他只是担心他们接受不了身负仇恨的自己。可他不能那么自私啊。
　　“天哥哥，黎旻阿姨，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也很想跟你们去美国，但我现在还不能答应。我有些东西想给你们看，你们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收留我。”
　　在他们不解的目光中，小明曦拿来平板，登录了自己的千迅账号——在福利院两年，他都没有再看过父母的视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借助回忆慰藉一下思念。也不知是因为时间的推移，还是因为有楚天阔的陪伴，失去父母的痛苦已不知不觉慢慢淡化。而此刻再次触及，他莫名有些紧张，就像揭开被遮盖的伤疤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点击第一个视频的时候，他瞥见了修改时间。
　　2016年2月12日15点00分。
　　他分明记得，那天和洛日昇一起看的时候，是15点20分。怎么会提早20分钟？他狐疑着去看文件大小，400M……比之前多了190M！
　　他直觉这里会有父母死亡的真相，心里一跳，不自觉缩回了手。楚天阔问他怎么了，他若无其事找了个借口说下次再看，便把平板塞在了枕头底下。当晚，在院长查寝过后，他看了看旁边熟睡的楚天阔，抱着平板悄悄去了洗手间。
　　视频一开头，他就听到了赵以霄的名字，果然那天看的有删减。他忐忑着心情继续往下看，然而在看到赵以霄受伤逃到后门而听到母亲给洛日昇打电话的时候，他突然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当母亲滴着血的手去开门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按了暂停。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答案，他思想斗争了好久，才颤抖着手重新按下播放。
　　可接下来的一幕，直接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视频的，只知道那天很冷，他脑子里全是那句“平安快乐”和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他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流，最后，他晕倒在了地板上……
　　然而，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样了……
　　“我们走的前两天？！原来你晕倒在洗手间是因为看了视频？！”
　　楚天阔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穆遥回过头，看着他，没有言语。楚天阔又懊恼又心疼，忍不住说道：“都怪我太大意，你本来说要给我们看一些东西，后来又不给看我就猜到有事情，可我没想那么多……你那天都把我吓死了，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以为你只是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学习了，没想到在洗手间发现了你，你趟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滚烫滚烫的，睫毛和袖口也湿湿的，平板掉在一边，磕坏了一个小角。我把你抱回床上，怎么叫你也不醒，我都急哭了。后来院长赶来了，我们一起把你送去了医院。医生说你是高烧和轻微脑震荡导致的昏迷，需要住院，我心都碎了，在病床前守了你一天一夜……”
　　“你守了我一天一夜？”穆遥截断他的话，“你不是当天就和姑妈办手续出国了吗？”
　　“我没有！”楚天阔急忙否认，“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我……”
　　“没有吗？”他话没说完，张圣彦就反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那天我到福利院的时候，院长明明说你早就和姑妈去美国了。她还告诉我，你没等明曦醒来就去办了手续，连福利院也没回就和姑妈走了。明曦昏睡了两天，醒来第一时间就去找你，可你一点音讯都没有。他回福利院后又病了，高烧不退，我接到他电话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张叔叔，你可以回来接我走吗？’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虚弱，我当时心急如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院长告诉了我原委。我回国赶到福利院的时候，他还发烧在床上躺着，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说着梦话，‘天哥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带他回北京后，他也是反反复复发烧，可是医生始终查不出病因，一个月后他才开始好转。你知道吗，他每次发烧，都会在梦里叫你的名字，一直问你为什么要丢下他，现在你还敢说你没有吗？”
　　张圣彦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扎着楚天阔的心，他痛苦万分，终于说出了真相：“小曦，我真的没有丢下你，我是被人绑架了，我和姑妈都被人绑架了……”
　　“绑架？！”穆遥、张圣彦和方知旭异口同声。
　　“是的，”楚天阔目光灼灼地看着穆遥，“其实我们相认那天我就想跟你说的，但那时候我有一点顾虑，我想着等你恢复记忆了再跟你说也不迟，谁知道……我那时守了你一天一夜，第二天你才退烧，但还是昏睡着，医生说你脑震荡没那么快苏醒。那天正好是周五，因为我没有美国护照，姑妈就想说先带我去办，省得再等两天。我想守着你，但院长说她会照顾你，还提醒我你以前去过美国，到时候直接办签证就行，我想起来你确实跟我说过你去过洛杉矶，于是我答应了。路上的时候，我们经过一家酒店，里面在办一个模型展，我看到里面有一辆雷达车很漂亮，想着买回去送给你。结果我们刚到展区，就突然闯进来一帮蒙面人，他们直冲我和姑妈，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双双套上麻袋抬走了……”
　　“天阔，等等。”凌岚听到了关键信息，“你说你们是在酒店模型展上被蒙面人套上麻袋的？难道当年上海那起特大杀人绑架案里被绑走的就是你们？”
　　“没错，就是我们。”楚天阔点点头。
　　“据我所知，那起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当年绑匪开枪射杀了四个观众和三个保安，随后上了一辆改装的套牌商务车，一路开去浦东机场，途中甩掉了好几拨追击的警察，警方根据行驶路线迅速调动机场特警，没想到绑匪穷凶极恶，直接射杀了几名特警，又以几个旅客为人质劫持了一架即将飞往洛杉矶的班机。警方联系洛杉矶警方，洛杉矶那边也很配合，但意外的是他们也失败了，不但没能制服绑匪救出肉票和人质，还折损了好几名警员。最终，人质全部死亡，肉票和绑匪则不知所踪。这十二年来警方一直在追查，但除了知道绑匪有六个人，且都受过特殊训练，疑是专业杀手之外，其他一无所获。就连监控也被删了个干净，手段极其高明，警方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恢复，就好像他们从没出现过一样。最奇怪的是那两个肉票，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报案。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更不知道他们是谁。当时网上都在猜测，没想到竟会是你们，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天，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旻旻被绑架了？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方知旭一把抓住楚天阔的胳膊。
　　面对方知旭真心实意的关切，楚天阔不由恍惚了一下。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差点忘了方知旭是自己的姑父，那个曾经把自己视如己出倾注无数关爱而自己也一度敬仰和信赖的姑父。然而此刻已今非昔比，从他看到暗室里书田桑宇受伤昏迷，从他看到视频中穆遥父母双双中枪，从他听到穆遥说“他想拿我发泄”“他把我推倒在地上”，从这每一个时刻起，姑父就再也不是曾经的姑父了。
　　同样的，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了。
　　楚天阔摇摇头，撇开了方知旭的手。不过对于当年的绑架，他也有很多疑问，而且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看看穆遥和凌岚，说起了那段谜一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