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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痼疾难医 你想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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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遥想得过于投入,表情不自觉凝重起来。
楚天阔担忧地看着他,先前因为洛日昇那句“你并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你宁愿去福利院找那个陌生的小哥哥,也就是楚天阔”而雀跃起来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没错,那时候是雀跃无比的,当然也是充满疑惑的。不过现在他顾不得那些了,他觉得穆遥不太对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变换的眼神分明在说,他想的事情很复杂很严重。
难道是因为张圣彦的话勾起了他不开心的回忆?楚天阔想着,忍不住朝张圣彦看去。这个冉穹宇口中喜欢征服又总是迷茫的男人,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而此刻,张圣彦已经按捺不住了。
刚刚他还在想要不要私底下去找杨震龙聊聊,但穆遥的样子让他莫名有些心慌,他迫不及待想把积压已久的心里话说出来。自己的问题弄没弄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像洛日昇一样勇敢剖开自己的内心跟穆遥忏悔,当然他之所以突然这么迫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洛日昇跟杨震龙说“明白”的时候,他的眼神异常坚定,一看就是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心,而他身后的那些杀手,似乎也都有所预感,一个个目露凶光,仿佛要把大家吃了似的。他感觉他们好像要行动了,也许,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明曦。”张圣彦走到穆遥面前,以其喜欢的称呼叫道。
“嗯?”穆遥回过神,怔怔地看着他。
“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张圣彦小心翼翼地问。
“我给你时间?你又何曾给我时间?”穆遥反问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又隐约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什么?”张圣彦一愣。
“既然你当初没有死,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撇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要让我重新变成孤儿?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时间都不给我?”
这一连几个为什么,正常是应该带有责备和委屈意味的,但穆遥的语气依然平淡,平淡得就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问得越是平淡,就越说明他在意,楚天阔不禁猜想,难道穆遥失忆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张圣彦?
“我……”张圣彦被问住了,他吃不准穆遥问这些是基于什么态度。
“那天我明明跟你说了,我是因为找到了项链的线索才要去美国,不是因为楚天阔,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也明明说了如果你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美国,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你一接到楚天阔的电话就冲进浴室跟我急,是,我一开始是故意说我想跟楚天阔走,那是因为我怕去美国有危险,我不想连累你,可我后来都跟你说实话了啊,为什么你就是不信?你甚至都不肯听我解释,方知旭一个电话就把你叫走了,你连衣服都没有换。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可你没有,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遥儿……”张圣彦被触痛了,情不自禁又喊出了熟悉的名字。
“如果那天你不急着出门,你就不会出车祸,可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如果不是高警官遇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诈死一辈子?”
“不是的,我本来就想去找你,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对我的相思之苦吗?说你在梅尔斯堡喝醉把别人当成我吗?说你犯了错怎么逃的吗?说你这些年诈死的辉煌经历吗?”
“你……你怎么……难道你?”
“是啊,我昨天看了你的日记,你的东西都被方知旭拿走了,他为了逼我恢复记忆,把日记给我看了。可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失忆,我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我一直记得我们以前生活的点滴,也一直记得是我主动改口叫你爸爸,我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你,除了因为你们是朋友,还因为他知道我喜欢旅游,喜欢去外面感受世界,你正好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但跟你去北京之后,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我把对父母的思念都倾注到了你身上,我就想跟你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我想重新拥有一个家,让我的思念不再苍白,不再只是呓语。可是我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所以想加深和你的关系,用爸爸这个称呼牵绊住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对我感情不一般,桑宇和李骏的异常太明显了,我从他们藏在你房间地图的相机里发现了秘密,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我只在乎你会不会离开我。谁知道,我们仅仅才生活一年,你就真的离开了。那天晚上,方知旭闯进浴室声泪俱下地说是我害死了你,他想拿我发泄,结果,对面发生爆炸了,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拿走了你所有东西,所有有关我们记忆的东西,一件都没给我留……”
穆遥的语气有了些微波动,不过脸上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张圣彦却有点窒息,他并没有因为穆遥不在乎而感到半分轻松,反而更加痛彻心扉。原来自己的不堪早就无所遁形了么?原来真的是自己害了穆遥么?
穆遥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呢,那是因为我所有在乎的人都离我而去了,我需要时间来沉淀自己的悲伤。只是这个时间有点久,久到我都快把自己忘记了。但你说是不是很巧呢,在我回来的时候,你也刚好出现了。呵,我还以为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大这么大的惊喜…… ”
“遥儿,对不起……”张圣彦痛苦难当,“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我知道你怨我,但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这件事情我想跟你好好解释一下。”
穆遥一开始没吱声,良久,点了点头。
“谢谢。”张圣彦缓缓心情,在大家注视的目光中说道,“其实这些话,积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也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场合跟你坦白。我不是故意诈死的,我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赎罪。我回国后才知道,那个男孩因为我而得了PTSD和抑郁症,一直在康复中心治疗。跟你一起生活的那一年,我每天都在双重煎熬,一边痛恨于对你的亵渎,一边自责于对他的伤害。发生车祸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可上天居然还让我活着,既然活着,那就不能白活。高警官带黎旻找到我的时候,我趟在ICU里刚刚苏醒,我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让他们配合我,他们答应了。我出院以后偷偷回家看过你,我也舍不得你,非常非常舍不得,可是我听高警官说你好像失忆了,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养父,你变得谁都不认得,也谁都不让接近。我怕你看到我也是这样,想着黎旻和楚天阔比我更合适照顾你,我思虑再三,决定给彼此一些时间,于是我没有回家,去了德国。”
“所以在我和那个男孩之间,你选择了那个男孩。”穆遥垂了垂眼眸。
“不是的!”张圣彦急忙解释,“我是没得选择,我犯下的罪必须要有所承担,我只能去自首。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敢见到你,我怕我会重蹈覆辙,那时候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走火入魔了,我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了弄清楚‘病因’,我在牢里自学了心理学和精神医学并考取了相关证书。那十年我分析了很多相关案例,可是那些患者的成长经历、身体状况、社交关系、作案手段等等,没有一个跟我相似,他们都有非常明显的事件和性格导向,比如童年阴影、工作压力、胆小懦弱,可我从小家庭和睦,父母都很疼我,我的成长也很顺利,几乎没有过什么波折。我也不像他们那样‘花心’,这种感觉我只对你才会有。别的小孩,我顶多觉得可爱,完全没有多余的想法,那个男孩也是因为我喝醉才会把他误当成你。要说沾边的,只有性格,我不喜欢职场,不喜欢社交,我喜欢外面无拘无束的世界,我喜欢征服,也因此才选择了自由旅行。而在旅行的过程中,我常常会觉得很孤单很迷茫,到哪里都没有归宿感。我想过自己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可怎么分析都找不到关联,因为像我这样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别人不会而就我会?可笑的是,我在监狱里帮助过很多患者,却唯独医治不了我自己。我试过很多方法,可对你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日益加深,就像洛日昇说的,连漫长的岁月都无法抹去……”
穆遥睫毛颤了颤,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丝光芒落在楚天阔眼里,他心里莫名就有些酸楚,而张圣彦却越发无地自容,觉得穆遥是在鄙视自己——穆遥内心分明是介意的,毕竟这种感情跟“父爱”完全不一样,可他却还厚颜无耻地用洛日昇的话来跟人家相提并论,他配吗?
张圣彦苦笑了一下:“我也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脱,但又舍不得你,觉得就算要死,也要见你一面再死。一年前我出狱,本来想先见见那个男孩再回国去找你,却意外得知他并没有康复,前两年还病情加重转院了。我知道我的罪没有赎完,所以放弃自杀的念头,自荐去了他所在的康复中心当心理医生。他已经认不出我了,而长大成人的他也完全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我真的很难把他和那个男孩联系在一起,可他确确实实就是那个男孩,我亲手毁掉的男孩……那天我从酒吧出来,醉倒在他家门口,他好心扶我进屋休息,我却毫无人性地侵犯了他。是他的哭声惊醒了我,我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见他家里没人,我逃跑了……第二天我想去登门道歉,再去自首,可是刚到他家门口,我就接到了你从福利院打来的电话,我毫不犹豫回国了……得知你父母的噩耗,我无比悲痛,我发誓我要好好照顾你,用我全部的心去爱护你,可是没想到,爱着爱着就变了质,成了魔……我真的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对你抱有那样龌龊的心思,我无时无刻不在鄙视我自己,痛恨我自己。它就像痼疾一样折磨着我,让我食不能安夜不能寐,也许只有死才能解脱了……”
一口气说到这,张圣彦低下头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死?”穆遥唇缝微涨,声音突然冰冷下来,“怎么,你现在还想着死吗?”
“如果死能解决问题,有何……”张圣彦下意识回答,可话说到一半,他猛然住了嘴,他听出了穆遥话里的异样。他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穆遥脸上有些愠怒,似乎很不喜欢自己说死这个字。他不自觉改了口,“我只是不想继续那种煎熬。现在,那个男孩已经好多了,他还在医院有了朋友,我相信他很快就可以康复。他的哥哥也宽恕了我,对他的罪我算赎完了,可是对你的罪我永远都赎不了,所以我……”
“所以你今天来旧金山,就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穆遥接道。
面对穆遥冰冷的眼神,张圣彦心很痛,如果可以,他想永远陪在穆遥身边,当一个最无私最纯粹的父亲,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离他远远的。
“是的,我在网上看到你最近的热搜了,我发现有人在暗中针对你,而且动机不明。你父母之前有跟我提过你外公,结合网上那一系列刻意为之的操作,我觉得这个人就是他。我觉得是时候了,我想找你给你一些提醒,顺便了结这些事情,正巧碰到来康复中心调查案子的高警官,他跟我说了你昨天的异常,我心里担心,就跟他一起来了。我以为我的出现会给你带来惊喜,没想到……”张圣彦轻轻叹口气,换回了原来的称呼,“明曦,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坦白,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我会以我能做到的方式向你赎罪。”
“我不要你赎罪!我只要你……”
穆遥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原本的冰冷早已消失殆尽。但只要你什么,他却没说了。张圣彦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很想从他嘴里听到某个答案,但穆遥却咬着唇别开了头,仿佛很不愿意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张圣彦苦笑着摇了摇头。
话已尽,还能做什么呢?
张圣彦默默转过身去,之前他目标明确,现在却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是因为穆遥那句没说完的话吗?可自己还期待什么呢?
就在他彷徨的时候,眼睛突然瞄到了范思戴。他眼尖地发现,这个杀手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好似在盘算什么。而紧接着,范思戴就侧过头去,用唇语跟旁边的杀手说起了话。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他想过去一探究竟,不自觉迈开了步子……
“张医生,你想就这样遗憾地离开吗?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大厅里突然传来杨震龙的声音,随即,巨大的屏幕里出现了他的脸。
有人顿时直呼好帅——只见他端坐在广播室里,扶着鹅颈麦克风,手肘轻轻搭在桌子上,凸起的肱二头肌在T恤袖子里无声地迸发着力量。在那高高的鼻子上方,一双深邃的眼睛直视镜头,睿智而又不失亲和,就像一位随时准备开讲的学者。
张圣彦却是有些惊讶,再看范思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此刻他正望着屏幕,看那翘首以盼的样子,似乎很想知道杨震龙会说什么。而其他杀手也是如此。
难道自己的问题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连一个杀手都好奇?张圣彦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发现不论是周围的观众,还是这边熟悉的人,都无一例外一副聆听的表情。就连穆遥,也好似在等待,不过,那双微湿的眸子看的不是屏幕,而是自己……
张圣彦心中一动。
“我想有一个家……我不在乎你对我是什么感情,我只在乎你会不会离开我……”穆遥的话再次浮现脑海,一个念头随之冒出来——如果自己的问题能够解决,如果自己的感情能够提纯,那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重新给穆遥一个家?
想到这里,张圣彦一阵激动,急急朝屏幕说道:“当然想,还望杨医生指点迷津!”
“指点谈不上,我就是有一点感触,想跟你交流交流。”杨震龙谦虚道。
“愿闻其详。”
“刚才听了你的自述,我也感同身受。其实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只不过我不是对儿童,而是对同性。你知道那个年代,这种事情都是讳莫如深的,我也很羞耻,很挣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变态,拼命给自己找原因,还企图通过别人来转移自己的感情。但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喜欢其他任何一个人,我这才明白,爱情的产生并不需要特定条件,也不需要特定理由,它无关乎性别,而只关乎感觉。同理,爱情也无关乎年龄,只关乎时机。明曦是一个值得所有人喜欢的男孩子,他纯真美好,聪明绝世,你对他动心是合乎情理的,而你不仅喜欢年幼的他,还对成年后的他保持同样甚至更深的爱意,这足以说明你不是变态,也没有违背伦理。你也知道,真正的恋/童癖患者对目标年龄都有相对固定的选择范围,他们的需求不会从幼年到成年延续如此之久,这是你跟他们本质上的区别。从感情属性来说,你没有错,只是你爱的时候,他还没有长大。未成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语,它往往和伦理道德相挂钩,而你是一个三观正常的人,所以一直以来,你才会囿于其中而不得要领,也因此让自己忽略了感情本身。”
“爱情无关乎年龄,只关乎时机……对他动心合乎情理……你爱的时候,他还没有长大……本质上的区别……囿于伦理而不得要领……感情本身……”
张圣彦琢磨着杨震龙的话,这些理论确实是他没有想到过的。他不禁再次佩服起杨震龙的专业能力,不但视角清晰独到,还深谙同感共情——任何沟通都是以信任为基础的,那些经历杨震龙本不必当众说,他知道他是在消除彼此的陌生以便快速建立沟通的渠道——这让他心里头一次感受到了安慰,也头一次地,看到了希望。
因为,他从穆遥似有所悟的眼神中,读出了理解的意味。
只要能被穆遥理解,他就死而无憾。
事实上,不仅是穆遥,他随便看向某个人,都是这样的眼神。长久以来的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些,只是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没有错,总觉得自己的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杨震龙洞悉他的疑虑,说道:“不要怀疑自己,首先你要明白你很正常,这是前提,其次我们再来分析原因。你的问题是不简单,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刚才已经有了大致结论,不过在说明之前,我想先跟你求证几个问题。”
听到有了结论,张圣彦好一阵激动,但同时也有些自惭形秽。想不到杨震龙仅凭他一段自述就有了结论,这到底是技不如人呢,还是当局者迷呢?
他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开口,一个抬眼,又瞥见了范思戴。
这一看,差点没让他直接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