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87、闻舞识君 丧失荣耀的

　　高望京是踌躇满志了，但听完录音的楚天阔三人却都心潮难平。
　　此时此刻，楚天阔什么都不想管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一切事情的开端，真的是穆遥的外公吗？
　　“外公……”他喃喃自语，心里有一种感觉，那个老人，将会是他和穆遥之间的又一道障碍。
　　“如果是外公的话，”杨震龙接道，“那我们之前分析的就说得通了。”
　　“哪里说得通？”何海平反问，“你没听高警官说吗，穆遥无亲无故哪来外公？试问有哪个外公会不认自己孙子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的？又有哪个做外公的会跑去学校拉别人干涉自己孙子感情问题的？还说穆遥不属于任何人，这不扯淡吗！更何况，高警官根本查不到这个人。”
　　听杨震龙自然是有听，但信息太多，他只能拣自己最关心的来说。他知道何海平分析的没错，但不合情理不代表不会存在。当然眼下争这些没有意义，因为网上的争论还在持续发酵，换句话说，针对穆遥的“阴谋”并没有停止。
　　“谁知道他想干什么。”楚天阔也想到了这点，心情糟糕透了。
　　“对了天阔，你不是要问张圣彥的事吗，快问问高警官怎么回事。”何海平道。
　　“不重要了。”楚天阔有些陌然。
　　“也对，还是外公比较重要。”何海平点点头。
　　杨震龙看看他们，欲言又止，最后说:“你们先聊，我下去一下。”
　　“龙龙，你干嘛去？”
　　“找个小姑娘。”
　　何海平闻言直接跳脚:“好啊杨震龙，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去找小姑娘！你……”
　　杨震龙用一个吻堵住了他的话，无奈地摸摸他脑袋，笑笑说:“傻瓜，瞎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我呀，是要下去找个仙子，就我们来时说漏嘴那个，让她帮我们看着穆遥的动向。我还得去找大堂经理，让他们加强一下安保。”
　　“哦……”何海平有些尴尬，“还是你想得周到，可为什么不让那几个仙子都帮忙呢？多双眼睛多份保障啊。”
　　“人多容易暴露，一个就够了。”
　　“也对，那事不宜迟，你赶紧下去吧！”
　　“嗯，我去去就回。”
　　杨震龙出门后，何海平看楚天阔若有所思，继续分析道:“天阔，你是不是也觉得那罗大爷很奇怪？你说，是谁那么多事告诉他桑陌表白穆遥的事情呢？学校是不是有他耳目啊？你说会不会是林战？或者是那帮起哄男生里的某一个？”
　　“罗大爷……罗……”楚天阔灵光一闪，“高警官查不到，不代表我们查不到，何叔，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何海平拿过手提电脑。
　　“罗峥嵘，穆遥的大学同学……”话没说完，楚天阔手机响了，见是罗伊阳打来的，赶忙接起，“喂，罗阿姨？”
　　罗伊阳的声音有点沙哑:“天阔，你和穆遥在旧金山？你们还好吧？”
　　“是啊……来这有点事情。”
　　“哦，刚给穆遥打电话没打通，我就打给你了，怎么样，他助理找到了吗？”
　　“不好意思罗阿姨，忘记跟你们说了，书田已经找到了，受了点外伤，现在在医院，医生说问题不大。”
　　“没事就好，那你们早上能过来康复中心吗？”
　　“怎么了？是不是罗叔叔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两小时前我们在酒店接到张医生的电话说我爸醒了，但是情况不太对。我和裴叔赶过来一看，确实，我爸就赤脚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护工怎么叫都叫不应。后来裴叔过去了，结果我爸好像被吓到了，推开裴叔就跑回床上，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双手不停地敲打，像是敲键盘，又像是弹钢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这样，连裴叔跟他叙旧都没用，情况比以前还严重，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张医生说我爸是受了双重刺激，建议我把穆遥找来。我本来想早上再联系你们，刚好裴宁来电话说在网上看到你们去了旧金山，我就打给你们了。”
　　“原来是这样，我也很担心罗叔叔，但对不起罗阿姨，我现在也说不准能不能早上赶过去，因为小遥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楚天阔顿了顿，还是跟罗伊阳简要阐述了事情经过，末了叹口气，说，“我不知道小遥在房间做什么，我不敢过去找他，他已经把我们电话都拦截了，可能谁也不联系了。”
　　“唉，这可怎么办哪！”罗伊阳跟着叹气，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着急哪头了。
　　“我……”楚天阔刚想说点什么，何海平朝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电脑屏幕。他探身一看，顿时皱起眉头，果断说道，“罗阿姨，虽然我们暂时过不去，但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我们去看罗叔叔，我相信他一定能让罗叔叔恢复过来。”
　　“真的吗？是谁？”
　　“一个警察。”
　　当高望京接到楚天阔电话时，他看着手机里的改签信息，再次感叹计划不如变化。他知道，这个即将要探望的穆遥堂舅，就是调查穆遥外公的突破口，所以他几乎是一挂电话就奔向了大门。
　　机场离康复中心不过几分钟车程，很快他便赶到与桑陌同层的特护病房，见到了罗昶威。
　　“罗先生您好，我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高望京，我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您二伯罗继超的情况……您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问他吗……我听说您已经认出穆遥就是您的外甥明曦，您一定很想见到他吧……可您知道吗，他失忆了，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前阵子还被人陷害差点没命，最近又有人爆出他的身世把他推上风口，就在刚刚，还有很多人在网上兴风作浪试图攻击他，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他的外公罗继超。罗先生，您身为穆遥的堂舅，难道不想帮他找出真凶吗……”
　　高望京推心置腹的几句话，终于让罗昶威停止敲击，继而睁开了眼睛。
　　“小曦他现在怎么样？”
　　“他没事，楚天阔陪着他。”
　　“好……高警官是吧，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很抱歉你想知道的我并不了解，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清楚我二伯的事情。”
　　“谁？”
　　“罗帆……我爸，他在旧金山，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订红眼航班飞过去。”
　　“方便，我本来就要去旧金山找穆遥他们。”
　　“那成，伊阳你赶紧订机票，顺便给我办理出院，我已经没事了。好了，我真没事，你们先出去，我整理一下，马上就好！”
　　在高望京和罗伊阳转身要走的时候，裴仰也终于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小威。
　　罗昶威转头看他良久，忽而下床走过去，摸着他的脸温柔道:“小仰，你也隐身吧。”
　　“什，什么？”裴仰感觉自己不会呼吸了。
　　“乖，”罗昶威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先回到我这来，等我忙完再进去找你。”
　　裴仰没听懂罗昶威的意思，罗伊阳当然也没听懂，但她乐意见到这样鲜活的爸爸，所以二话不说把还在发愣的裴仰拉走了。
　　高望京哭笑不得，跟楚天阔说明情况后便随罗伊阳改签了最近的航班，而后又跟她去了医生办公室。他主要想帮忙解释出院原因，但没想到，会在门口迎面碰上十一年前的故人。
　　只是，故人非故名，那胸牌上分明写着——
　　张思遥。
　　楚天阔并不知道自己临时一个决定会促成这场相遇，更不知道这场相遇会在六个小时后给他和穆遥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此时的他，正和刚回来的杨震龙对着电脑上的合影沉思。
　　“世界可真小，”何海平也同样看着那张合影，“原来周炀安铎杜铭诚罗继超四人竟然是战友，还都在全国最牛的风蟒特战队。话说这罗继超藏得可真够深的，要不是顺着罗峥嵘这条线索往下查，还真不一定能查到他就是穆遥的外公，而罗峥嵘是穆遥表哥。看来罗峥嵘就是罗继超安插在穆遥身边的眼线没跑了，只是要挖出他更多信息还需要时间，但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楚天阔看向手机，没有回答。
　　杨震龙道:“天阔，要不，你还是给周炀和杜铭诚打个电话吧，他们肯定知道罗继超的来历，说不定跟他还有联系。反正现在高警官他们也没那么快见到罗帆，不如我们自己先来。”
　　“你说得对，我们要尽快掌握罗继超的情况，有什么事情也好应对。不过现在周爷爷应该已经睡了，我打给杜爷爷吧。”楚天阔道。
　　杜铭诚这个时候才刚刚哄好因在微博看了穆遥现身圣弗兰的转帖而执意要去旧金山的杜磊，对于楚天阔的来电他毫不意外，相反，他还主动问是不是跟穆遥有关。原来，他也在两天前看到了闻舞识君的帖子，只不过，他微博上显示的对方昵称并非闻舞识君四个字，而是备注名“罗队”。
　　罗队，就是罗继超，是当年中国风蟒特战队战功赫赫的队长，也是周炀和安铎过命的兄弟。他是队里出了名的“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一旦认准的事情就绝不改变。同时他也是个信念感非常强的人，“没有最优秀只有更优秀”、“人生没有极限”、“真正的强者没有弱点”等等，这些都是他在任两年里给大家设立的信念和目标，力求每个队员都能自我突破和完善。
　　虽说他要求比较极端，但在大家眼里，他仍然是一个让人崇敬的英雄。
　　三十六年前的境外任务，其实就是奉命与东南亚警方联合清剿黑金集团的越南窝点，是继1992年平远缉毒后的又一次重大行动。那次风蟒特战队全员出动，双方交火异常激烈。头几天他们成功击毙了数十个毒/贩，但最后一次却遭到埋伏牺牲了好些战友。他们三个也身负重伤，安铎因为保护年纪最小的杜铭诚而被炸飞的巨石砸中背部，差点没抢救过来。
　　最终他们任务失败，周炀和安铎也退伍了。罗继超觉得是自己的误判和冒进害了大家，一直心怀愧疚，尤其得知安铎终生瘫痪，他几度信念崩塌，天天想着给他报仇。
　　之后两年，他就像着了魔一样，为把自己和风蟒都训练成无懈可击的最强者，频频组织实战演练与各种学习，拿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后来在一次针对黑金头目“阎公子”的抓捕行动中，他借故被俘，又在一次次威逼利诱后假意屈服，并且凭借超凡的胆识和机智获得了阎公子的信任。也是在阎公子口中，他知道了他们当初中套的真相——这一切根本就是暗杀组织耶鲁夫所为，是耶鲁夫受国际反动势力指使利用黑金铲除风蟒，之所以最后才出手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罗继超由此恨上了耶鲁夫，阎公子也对其恨之入骨，让他去耶鲁夫当卧底报仇雪恨。罗继超正中下怀。在两人的合谋下，罗继超去了耶鲁夫的美国据点，并在阎公子名为商量实为逼迫的提议下，把妻女以及自小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大哥遗孤也秘密接了过去。最终他成功打入耶鲁夫内部，以行动顾问的身份潜伏在其头目星鲨身边。
　　这期间，杜铭诚没有罗继超的任何音讯，他以为他已经牺牲了，想着曾经的战友走的走伤的伤死的死，一度心灰意冷想退队，还好在周炀的劝说和鼓励下挺了过来，并不负众望接任了风蟒特战队队长。
　　在第六年的时候，杜铭诚终于接到了罗继超的电话。电话里他没有丝毫寒暄，只说已经掌握了耶鲁夫在中国的暗杀计划，他们会在北京会展中心举办的多国首脑战略会议上动手，让他协同国际刑警实施抓捕，还附上了一份暗杀名单和部署安排。
　　那次行动他们大获全胜，罗继超也趁机带妻儿离开了耶鲁夫。因为他的出色表现与突出贡献，中国中心局和美国调查局同时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罗继超当然选择前者，可他们一家还没来得及回国，他最心爱的女儿罗谨然就被星鲨的义子瑞辛绑架了。他妻子潘鹭本就体弱心重，这一打击直接病倒了，他没办法只能留下来。
　　他了解瑞辛，这人虽然年轻，但向来阴险狡诈谨小慎微，且非常善于伪装。作为被时刻提防的外来者，他甚至都没机会见到他真实的样子。他知道瑞辛是想复仇，为了方便利用某些职权和一举铲除耶鲁夫，他最终加入了美国调查局。之后，他让侄子罗喜航照顾潘鹭，自己则带人去耶鲁夫救女儿。
　　但他失败了，他先是被瑞辛以随时撕票威胁而不得已孤身前往，后又被他用罗谨然的受辱视频和虚假定位诱骗，掉进了他的陷阱。
　　那是他人生中最不堪的日子，他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铁笼里整整120个小时，从最初寻找出口的不慌不忙到中途一无所获的气急败坏，再到后来筋疲力尽的绝望等死，他终于明白，人都有弱点，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强者，而人生也有极限，那就是死亡。
　　他当然没有死，救他的正是当年名声在外的国际刑警明劾，罗谨然同样为他所救，还有耶鲁夫的重要据点也被他一手端掉，只可惜瑞森逃脱了。
　　罗继超自然是感激明劾的，要不是明劾从调查局那知道自己失踪多日然后通过多方搜查前来搭救，他恐怕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女儿了。
　　但感激归感激，对于女儿喜欢明劾并要誓死追随的举动他可是坚决反对。要换做以前，他一百个同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的观念已经改变。他不想18岁的女儿早早嫁人，嫁的还是高危职业的国际刑警，他不能让她再有任何危险。他只希望她能在音乐学院继续深造将来有所成就，再找个志同道合的丈夫生个漂亮的娃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最后，罗谨然还是跟明劾私奔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
　　『爸爸，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孝。明劾哥哥是我想要一生追随的伴侣，我认定他了，我要跟他一起除恶扬善，清明天下。其实您知道，相比钢琴家，我更喜欢当警察，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因为您是我的榜样，我想做和您一样的英雄。爸爸，相信我吧，我一定会成为您的骄傲的。爱您，小谨。』
　　罗继超被戳到了痛处，榜样、英雄、骄傲，那是他最听不得的字眼。自从秽迹斑斑的他在铁笼里看到地窖门口逆光而立的明劾，自从半死不活的他被明劾抱去外面亲自清洗身上的脏污，他就已经彻底失去尊严失去荣耀了。这些话在他看来就是赤/裸裸的变相讽刺，他认定罗谨然是存心气他，不要他这个爸爸了，所以一怒之下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而这一断，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罗继超连他们的婚礼和小外孙明曦的百日宴都没参加，他知道他们夫妻搭档有多出名，也知道明曦有多优秀，但他就是放不下心结。在他弟罗帆一家移居美国问起他们的时候他都不愿多谈，哪怕后来听说他们回上海把祖宅改建成了别墅，他也始终不肯回去见他们一面。
　　直到后来，他被委派去上海参加国际反间谍会议，他才决定“顺道”看看他们。
　　然而这一面，他终究没有见上。
　　就在2016年2月12日，刚回到上海的他从中心局局长那听到了罗谨然和明劾的死讯，而九岁的明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是在同一天，美国传来噩耗，潘鹭病重不治身亡。
　　接连失去几个至亲，罗继超被击垮了。这次他终于找到杜铭诚，把这二十年来的经历跟他倾诉了一番，言辞间无不悔恨。说到难过时，他还翻出之前偷偷保存的明曦编程大赛获奖时拍的一家三口合影，一边抚摸一边痛哭。
　　那是杜铭诚第三次看到罗继超掉眼泪，第一次是对着血泊中的战友，第二次是对着周炀和安铎进火车站的背影。
　　杜铭诚也触景生悲，一为儿子杜臻，那时候他正和读警校的凌岚交往，杜铭诚虽然不反对，但同样担心他们的未来。因为杜臻从小有心脏病，性格又内向，他只喜欢研究生物，跟凌岚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二为自己，那时正值国防和军队改革，风蟒也不例外，他和那些老战友注定要各奔东西，使命也好，荣誉也罢，昔日的一切都将画上句号。
　　不过这些他并没提及，他知道罗继超不需要听废话，所以简单安慰过后便直接分析案情。他认为明劾与罗谨然是被瑞辛所杀，他们是被抓住了什么弱点才会惨遭毒手。而明曦应该就在瑞辛手里，他接下去一定还会有所动作，要么用他威胁罗继超斩草除根，要么掳回去当间谍杀手培养。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得逞，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明曦，否则事情可能会很糟糕。
　　这个担忧点醒了悲痛的罗继超，他眼里满是愤怒，还有明显的某种疯狂。
　　不过他没有给杜铭诚反应的时间，给自己当头浇了杯凉水后就跑了，跑时扔下一句话——
　　“铭城你说得对，我必须尽快找到我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