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65、奇葩别墅 方知旭是个

　　随着车门开启，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皮鞋锃亮，西裤阔挺，一袭黑色德军风衣利落有型，翻起的领子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寸头的反衬下线条越发明显。
　　刚硬的棱角，一身的黑衣。
　　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穆遥想起一个人来。
　　黑衣男人。
　　他还想起了一个人，养父张圣彦。
　　因为这个男人身上的德军风衣，张圣彦衣橱里也有一件，只是，张圣彦的是军绿色。
　　穆遥心跳加快，他揉了揉眼，定睛看去——是方知旭。可变化怎么这么大呢？他明明记得上次见方知旭的时候头发还是长的啊……
　　“爹地？你头发怎么剃了！”
　　方书桐率先叫道，要不是认得自己老爸的跑车，她断然不敢认眼前这个头上就剩一寸毛的男人，那可是连掉根头发都会心疼半天的老爸啊！
　　“怎么样，帅吗？”方知旭撸了把头发，走上前问道。
　　“帅是帅啦，就是看起来有点凶，我不太习惯。”方书桐直言不讳。
　　“哦？会吗？”方知旭摸了摸脸，转身问穆遥，“穆遥，你觉得呢？”似乎是为了得到穆遥的肯定，他问得极为认真。
　　说实话，穆遥还是比较喜欢方知旭原来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中长，刘海和鬓角修饰了他脸部的棱角，看起来很和蔼，可现在，确如方书桐所说，有点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遥隐隐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压迫感。
　　“不会。”穆遥违心道，然后微微笑了笑，看着他的衣服说，“董事长，您的风衣很好看，穿起来很年轻很帅气。”
　　方知旭愣了愣，随即大笑：“哈哈！穆遥，还是你有眼光！”说完潇洒地一伸手，“欢迎你穆遥，很高兴你能来家里，我等你很久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倒和以前差别不大，至少样子还是亲切的，穆遥迟疑了一秒，和他握了握手，说：“谢谢董事长。”
　　“怎么还叫董事长？你都和小天在一起了，不应该随他叫我姑父吗？”方知旭摇头笑道，完了问一边默不作声的楚天阔，“是不是啊小天？”
　　“姑父说的是。”楚天阔轻轻一笑。
　　“姑……姑父。”穆遥乖乖叫道。
　　“哎，这样就对了嘛！”方知旭拍拍穆遥的肩膀，这才看向待在门口的何非，似乎才注意到他，“哟，还有客人啊。”
　　“董事长，您好，我叫何非。”何非赶忙自我介绍。不知道是因为方知旭是公司董事长，还是因为他是方书桐的爸爸，何非有些犯怵。
　　“何非？哦，你就是上次穆遥和小天从洛杉矶回来被员工堵在公司门口护驾最积极的那个实习生何非？”
　　“是我，董事长。”
　　方书桐嗅到了一丝欣赏的味道，瞬间对方知旭改观了，蹦跶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叫道：“爹地！我来隆重介绍一下，何非是我同级校友，也是我交往一个月的男朋友。他还是产品开发部最出色的新人，这个月刚刚转正。他技术可高明了，这两天多亏他帮我找书田呢。”
　　“是吗？他帮忙找的？”方知旭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下何非，视线停留在他头顶，不咸不淡的笑了一声，“呵，确实‘高’。”
　　这弦外之音，何非受打击了。
　　方书桐自然也听出来了，有些不悦：“爹地，拜托你不要这样对我男朋友，身高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我好。”
　　方知旭不客气地说：“男朋友？我同意了吗就男朋友？再说就他那样，配得上你吗？”
　　一句话让何非看清了现实。确实，自己172的个子，还没穿低跟的方书桐高，是不配；方书桐闭月羞花，自己其貌不扬，是不配。然而何非偏偏是个越挫越勇迎难而上的人，越是被人看不起他越是要证明自己。
　　穆遥想到当初杜磊取笑何非身高的情景，想说点什么安慰何非，但见楚天阔气定神闲，似乎并不担心的样子，他便也没吭声，打算先观察看看。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就要跟他在一起，我喜欢他。”方书桐走去何非身边亲昵地挽着他，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立场。
　　“女孩子家家的，矜持一点！”方知旭沉声道。
　　“爹地……”
　　“小桐。”何非朝她摇摇头，转而对方知旭礼貌笑笑，“董事长，如果您一定要反对，我会摆正自己的位置。但我记得您以前跟记者谈用人策略的时候说过，人是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的思想是自由而奔放的，如果给人强加一些条条框框，那他就不再是人，而是‘囚’。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创造和进步的空间，这是对人最大的浪费和不敬。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是多元化的，可塑造的，我们不应一个优点而随意接纳一个人，也不应一个缺点而全盘否定一个人，而应该用发展的、全局的眼光去看待一个人。董事长，您的这番话，难道只适用于公司员工吗？那未免有失公允吧。我理解您作为一个父亲的爱的考量，但也请您尊重身为女儿的爱的选择，和一个男人的爱的坚持。”
　　何非说完，直视着方知旭的眼睛，态度不卑不亢。
　　这一刻，方书桐觉得他的形象无比高大。她就喜欢何非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哪怕有时候他并不那么靠谱，但关键时候从没让人失望过。
　　穆遥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就连楚天阔都觉得小看何非了。
　　只有方知旭例外。他没想到何非会用自己的话反将自己，心说这小子很大胆嘛，一转头看到楚天阔他们一副看戏的样子，他感到有些下不来台，当即拉下脸去。不过在他动怒之前，楚天阔站出来说话了。
　　“姑父，你不是说要好好迎接穆遥吗？买什么好酒好菜啦？”
　　“啊，对，差点忘了！东西还在车里呢！”方知旭一秒变脸，跑回车里提了个保温箱和红酒盒出来，边走边招呼穆遥和楚天阔，“走走走，进屋，进屋。今天姑父就给你们露一手，晚上我们一醉方休。”
　　“爹地，让何非帮你吧，他厨艺很好的。”方书桐当然不忘给何非争取表现的机会。
　　方知旭斜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穆遥和楚天阔手牵手进门，被无视的何非打算离开，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他们的兴致，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方书桐拉进了屋。
　　“穆遥，小天，你们坐飞机累了，先去洗漱休息一下，我去厨房准备菜肴，小桐，快打个电话问问你妈咪回来没。”方知旭放下红酒，看到何非进来，手指一指，“那个，你，不是厨艺很好吗？跟我去处理海鲜。”
　　“好！”何非立即应道，主动接过保温箱，随他去厨房了。
　　方书桐看着他们的背影，说：“其实爹地也没有那么绝情，对吗？”
　　“也许吧。”楚天阔点头，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啊，”方书桐瞬间会意，“对了哥，你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带穆遥哥上楼休息，我去厨房帮忙，晚饭弄好再叫你们哦。”
　　方书桐说完就跑走了，楚天阔迫不及待想带穆遥上楼，却见他看着楼梯一眨不眨，于是问道：“小遥，怎么了？”
　　“天阔，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吗？我觉得这里好特别。”穆遥道。
　　楚天阔笑了。特别？是的。看过这房子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试问，谁的家里会有十一部楼梯？
　　试问，谁的客厅会是勒洛五边形？
　　试问，谁的房间会成黄金分割图？
　　他们家就是。
　　五部旋转长梯连接着一楼和二楼，由高到低呈汇聚之势，每部楼梯转折处都搭有椭圆陈列架，整体造型就像香港的区徽紫荆花。二楼被黄金分割成五个卧室和一个书房，各自独立，互不干扰，旁边还各有一部木梯直通三角屋顶。这些楼梯成了家中最醒目的存在，加上完全对等的客厅布局，很难不特别。
　　虽然同为别墅，但跟以前的相比却是截然不同。
　　原先，他们住在旧金山，那是一栋单层现代化别墅，外有游泳池，内有台球室，屋后还有私人高尔夫球场，可谓健身娱乐样样俱全。但方知旭很不满意，拿他的话说就是，住着没有感觉，所以他一直想要搬家。
　　创神新总部选址确定后，方知旭就决定搬去圣何塞。这别墅里里外外都是他亲自设计和带人施工的，从头到尾没让他们插过一次手。而他们几个因为要忙工作和学习，也都没去过现场，甚至都没怎么过问。
　　直到搬家那一天，大家才看到别墅的全貌。
　　可以说，这是方知旭为他自己量身打造的王国。
　　他喜欢楼梯，他说楼梯很有意思，它就像社会阶层的对立面，站在顶端，是俯视，是睥睨，是高高在上的优越；处在底端，是仰望，是眼红，是低人一等的卑微。你的方向决定了你的姿态，不管是拾级而上还是顺阶而下，每一步都该由心出发，从容不迫。而旋转楼梯更加有趣，它很神秘，就好比人生，你无法一眼看到终点，你只有不断往上，走过转折，才能站在社会最顶端。
　　这些话，是他们入住那天，方知旭特地解释给大家听的。楚天阔很佩服他的联想，却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上下一心，纵横皆我。
　　是抱负还是野心，楚天阔不想评判，也不想知道。但一直以来，他都不太喜欢这个房子，觉得设计过于复杂，住着不太舒服。
　　当然归根结底，是这个家里没有穆遥。
　　他以前常做的事情，就是晚上坐在屋顶想穆遥，想跟他看同一片星空，同一个月亮，对夜空诉说着无法企及的思念。他也偶尔会苦笑着自嘲，如果星星有眼睛，如果月亮有耳朵，那它们一定都要烦他了吧。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穆遥，就在他身边，他牵着他，一级一级走上台阶，和他说着别墅构造和方知旭的事情。当他和穆遥迈上最后一个踏步板，并肩站在上层平台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有了和方知旭一样的感触。
　　只有不断前进，越过坎坷，才能拥有此生至爱。
　　楚天阔看着穆遥，终于有了迟来的归属感，就像穆遥回他北京的家一样，久违而强烈。他越发明白，有穆遥在的家，才是家。
　　“小遥，你喜欢这个房子吗？”楚天阔问道。
　　“喜欢，因为这是你长大的地方。”穆遥由衷地说。
　　其实刚进来的时候，他跟楚天阔一样，对设计没什么好感，说它特别都是委婉。场馆式的多维布局，整屋的二进制代码墙，色系统一的软硬装，全是黑白调，风格与自己家有些类似，都让人感到冰冷。总之，屋里屋外就像阴阳两面，差别实在太大。不过一想到这是楚天阔的家，感情分就上来了。
　　“我现在也喜欢了，因为你来了。”楚天阔深情款款。
　　“因为我？”
　　“嗯，小遥，你知道吗？我以前每次回来，都觉得不是回家，而是拜访。虽然姑妈他们都对我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踏进这个房子，我就会有一种疏离感。在我的理解和想象中，家不是这个样子的。书田和小桐也不止一次说过这不像家。你知道，书田喜欢花花草草，小桐和桑宇呢，也都喜欢彩色，他们跟姑父抗议过，但姑父不让养，也不让换，姑妈求情都没有用。”
　　“天阔，姑父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看不透他。”
　　“哦……对了天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在我第12个场景里出来昏睡了两天，如果那个黑衣男人就是桑宇，那他中枪了也一样会昏迷吧？”
　　“没听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幕后黑手，所以没去留意。”
　　“那姑父呢，他那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为什么突然问起他？你怀疑他？”
　　穆遥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背后说方知旭到底对不对，毕竟他是楚天阔的亲人，又对自己那么热情。
　　“你是不是觉得，他现在的样子跟黑衣男人有点像？”楚天阔替他说道。
　　“你也这样觉得？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嗯，说实话，我也有点怀疑。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拍卖图册上的项链，姑父也有一条，小时候小桐给我看过，一模一样，她说是姑父送给姑妈的礼物，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就是拍卖会那条。昨天慎重起见我没有直接问小桐，而是问的书田，谁知道他手机丢了。这样吧，等桑宇回来我们问问他情况，看看怎么样再说。如果他解释不了场景里的事情，我们再去问姑父。”
　　“如果……那所有的事情……”穆遥没有说下去，心里突然一阵恐惧。倘若真和方知旭有关，那所有的猜测可能都得推翻，因为牵扯的事情太多太多，就跟蝴蝶效应一般，势必会造成连锁反应，那结局就更无法预料了。
　　这回换楚天阔沉默了。
　　他看向客厅，双手不自觉抓上栏杆，一道清晰的摩擦声响起。
　　此时，方书桐正坐在沙发上在给黎旻打电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玩着他们行李箱上的行李条。大概是察觉到楚天阔的眼神，她抬起头来，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手机，似乎在说黎旻就快到家了。厨房里传来方知旭和何非的说话声，他听不清内容，但气氛好像还不错。
　　“希望不是他吧。”楚天阔缓缓道，神情有些黯然。
　　“天阔……”穆遥心里一痛，忍不住握住栏杆上的手。
　　“姑妈说，她能找到我，全靠姑父。我爸妈是考古工作者，在国内有些名气，当年他们考古队去一个深山老林探险，不慎出了意外，死了好几个人，救援队找了半个月才找到他们。当时影响很大，光热搜就持续了好几天。后来是姑父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了帖子，姑妈才知道我爸妈的死讯，最终在福利院找到了我。这些年姑父帮我很多，我以前研究《王子与骑士》的经费大都是他赞助的，鸱吻之约也帮了我不少忙。还有思维重塑项目，他很支持，特地把新总部的科研中心交给我，让我全心全意打理我的项目。我内心一直很感激他。特别是当年他知道我在找你，想了很多办法帮我一起找，只是都石沉大海。后来终于找到你了，他也支持姑妈收养你，虽然你没有来，但他一直很关注你……”楚天阔顿了顿，看着厨房透出的灯光，说，“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是他。”
　　“天阔，对不起！”穆遥很后悔，他不该怀疑方知旭的，更不该提起。
　　“没事的，小遥。”楚天阔摇摇头，郑重道，“你记住，我们现在就一个原则，什么疑点都不能放过，不管他是谁，明白吗？”
　　“嗯，明白。”穆遥点了点头，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看着他的眼睛，楚天阔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突然就很想把他拥在怀里，告诉所有人，穆遥是自己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从自己身边夺走。
　　谁都不行，哪怕，与全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