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偶视界》一曲幽弦

136、狭路相逢 你不是应该

　　“咳咳，那个，我先走了啊，还有点事情要忙，你们吃着，你们吃着。”李箜觉得特丢人，站起来就要走。
　　“等下！”冉穹宇叫住他，“下午楚总他们要去我公司，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要要！那我忙去了，你们吃完叫我！”李箜满口答应，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见笑了见笑了，我这老弟就这样，兴趣比较特别，你们懂的。”冉穹宇看了看穆遥和楚天阔，对大家说道。
　　“懂，懂。”大家哭笑不得，纷纷点头。
　　“老爸，你没事吧？”冉皛皛挽住冉穹宇胳膊，关切地问道。
　　“没事啊，干嘛？”冉穹宇知道她想问什么，有些不习惯她的体贴。但见她不信，他只好拍拍她的手说，“真没事，放心吧，老爸只是有些接受不了，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会是这么个结果。”
　　这句话触动了穆遥和楚天阔。他们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有时候感觉像在等宣判，有时候感觉像是已解脱，有时候又感觉像是上刑场，总之，越接近真相，就越说不上来。
　　因为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也许是受他们影响，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没想到吃个饭的功夫就聊出来那么多事情，实在太考验心脏了。
　　作为女儿，冉皛皛自然不能什么也不做。她破天荒亲了一口冉穹宇，说：“好了爸爸，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啦，张叔叔也肯定不希望你为他难过呀。而且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们应该向前看对不对？你看，你现在见到了张叔叔的儿子，这是多大的喜事啊，又认识了这么多朋友，不都值得开心吗？不然我陪你喝一杯怎么样？我们都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今天挺难得的。”
　　冉穹宇看着冉皛皛，难以相信这话是她说出来的。这个一向“漏风的小棉袄”，怎么一眨眼就自己缝好了呢？
　　此时，只有陈其松注意到，苏若迎看着冉皛皛笑了。
　　经冉皛皛这一开解，不仅冉穹宇想通了，连穆遥和楚天阔也都看开了。不管前方如何，只要有彼此在，就无所畏惧。
　　穆遥当即笑道：“叔叔，冉妹妹说得对，我们应该向前看。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们一起喝酒庆祝一下吧。”
　　冉穹宇大喜过望：“好极了！我这就拿酒去！”
　　他刚要走，苏若迎道：“叔叔，您坐，我和皛皛去。”
　　冉皛皛立马道：“对对对，我刚好要去洗手间，爸你先陪大家，我们很快就回来。”说着，牵起苏若迎的手走出了包厢。
　　罗森灵机一动，拉拉穆遥袖子：“穆遥哥哥，我也要去洗手间，你陪我去吧？”
　　“我带你去，别麻烦哥哥。”罗森爸爸赶紧道。
　　“不要，我要穆遥哥哥陪我去。”罗森固执地拉过穆遥。
　　穆遥有点意外，因为之前都是罗森爸爸带他去的，但还是应了他，起身跟他走了。醋坛子楚天阔自然不能让穆遥和别人独处，尤其还是洗手间这种地方，当即便跟了上去。
　　这次，罗森如愿看到了穆遥的脸。
　　一张让他惊羡的脸，不，不是惊羡，是沉迷，沉迷到他不敢多想，只要一想就无法自拔。最后，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了那个同机乘客的脸。那张脸，带着悠然的淡淡的笑意，同样让他无法忘却。可人海茫茫，一个陌生人，能有多大的几率遇到呢？
　　三人回到包厢没多久，苏若迎和冉皛皛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
　　于是，迟到的酒宴终于开场了。
　　苏从军和陈其松两人要开车，只能饮料代酒。考虑到下午还要去公司，其他人也只是小酌，当然也没忘相约着下次再喝个尽兴。
　　罗森第一次喝酒，他并不喜欢酒的味道，可能是因为醒酒不够充分，他觉得有些苦涩。喝是没喝多，无奈酒量太差，没一会儿脸就红透了，酒意也来了。脑子里全是穆遥和那陌生男人的脸，不停变换着。就在他快疯魔时，楚天阔的声音传来——“小遥，来，喝点热汤。”下一秒，眼前出现一双温柔的眼。他突然想起苏若迎说楚天阔是穆遥男朋友，又想起屏幕上他们的双人合照，顿时清醒了。他再也不敢去想穆遥，仿佛多想一下都是罪恶。脑中就剩那张陌生的脸，他心里一阵发涩，不觉又端起了酒杯。然后发现，酒的味道更苦了。
　　这一顿饭直接吃到三点半。
　　冉皛皛将相机收好，大家便出了包厢。来到前台，看到李箜已经在等他们了，毫无意外，账也已经结过了。
　　走出饭店时，楚天阔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焮空酒楼。
　　就在这时，李箜一道惊呼响起。
　　“李骏？！”
　　他立马转头看去，那穿着夹克牛仔，一手插兜，一手转着车钥匙低头慢悠悠走过来的人，可不就是李骏么！
　　而那头的李骏听到声音，抬起头，只看了一眼，视线就锁定了穆遥。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可明眼人都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丰富的内心戏。但很快，那双眼便恢复了正常。
　　李骏无视李箜他们，径直走到楚天阔面前，笑着说：“楚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楚天阔并不奇怪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怎么回国了？你不是应该被限制出境吗？”
　　“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限制出境？”李骏哈哈一笑，又道，“啊，我还要感谢你呢，谁让你和那个德国人没指控我呢？警方收集证据时你们也都不出现，那我自然就没事喽。其他车主嘛，只要钱到位，自然也不会起诉我的，毕竟出庭什么的太麻烦，你说是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啊，在哪儿都适用，哈哈。”
　　楚天阔很看不惯他这种狂傲不羁的样子，完全没有当初撞车时的诚恳，心说，在中国你试试，保准让你吃牢饭。
　　“不过，你为什么不出现啊？我记得你当时明明很生气，我以为你会第一个站出来指控我呢。”李骏问道。
　　“没那个时间。”楚天阔冷冷道。
　　“是因为他吗？”李骏嘴里问着楚天阔，眼睛却是看着穆遥。没等楚天阔回话，他就转身对穆遥说，“穆先生，不好意思，你失踪的新闻我看到了，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没想到那彭星会伺机下手，说真的，我那时候也很担心，还想跟他们一起去找你呢，可车主不让我走啊！我那个急啊！我出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是想想都后怕，那地方那么隐蔽，那火那么大，楚总要是再迟一点，你可就要被烧成灰了！幸好你完完好好安然无恙，不然我罪过就大了啊！”
　　听到这，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搞了半天，原来李骏就是那起追尾事故的肇事者？！原来害穆遥失踪的就是他？！一出来就碰上，真是狭路相逢啊！
　　李骏见穆遥不说话，笑了笑，又道：“你们是昨天刚回国吧，我也是中午才到，想不到一回来就遇到你们，真是有缘……啊，差点忘了，穆先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骏，是店老板的堂弟。”说着朝穆遥伸出手。
　　“你好。”穆遥回道，下意识往楚天阔身边靠了靠，没有伸手，也没说自己的名字。追尾那天他没看到李骏，此刻见到，他惊讶地发现，李骏的眉眼和当初那个出现在自己病房门口的男生有点相像。想起那副凶巴巴的面孔，他莫名就有一丝害怕。
　　“楚总是你男朋友？”李骏收回手，挑着话尾问。
　　“嗯。”穆遥点了个头。
　　“是吗，很好——”李骏挑挑眉，拖长了声音。
　　穆遥的举动和李骏的反应让楚天阔察觉到了什么，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论。他握住穆遥的手，示意他别怕，然后直接问李骏：“他小时候就住你家对面那栋楼，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李骏直接否认，见楚天阔眯起眼睛，他笑道，“楚总，住对面又怎么样，我干嘛非得认识他？再说了，人是会变的，小时候和长大了有可能完全是两个样儿。而且有些人啊，不仅容貌会变，连性情都会大转，您说谁还认识谁啊，是吧？”
　　“李骏！”李箜看不下去了。这堂弟越来越不像话，对自己一个招呼不打也就算了，跟楚天阔讲话还阴阳怪气的，听着就别扭。别的先不说，他还是桑宇表哥呢，怎么能这副态度！
　　李骏这才收了神色，瞅了冉穹宇一眼，问道：“堂哥，你们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我正好没事，跟你们一起去吧！”
　　冉穹宇微微一笑：“去鄙人公司，李总，您也要去吗？”
　　李骏也不推辞：“那敢情好啊，我老早就想拜访贵公司了！那咱走吧这就？”说完欠身让了让，伸出手，“冉董请。”
　　冉穹宇轻哼一声，走了。其他人默默跟上，李骏看着穆遥和楚天阔始终没离开的手，还有那两串搭在一起的手链，咬了咬牙。此时楚天阔恰好回头，他赶忙堆起笑脸，跟上前去。
　　饭店离吾穹光学不远，只十分钟就到了。
　　虽然两家公司离得很近，每天上下班也都要经过，但穆遥从没关注过吾穹光学，因为他用不上他们的产品。
　　然而一走进去，他就被吸引了。
　　举目望去，镜面铺叠，黑白错落，犹如一块块异形三阶魔方，让人有种想转一转拼一拼的冲动。而整体造型更为奇特——这哪里是公司大堂，这分明就是一台巨型相机啊！还是正面！
　　前台是“镜头”，环形设计，衬着“机顶闪光灯”的公司招牌，随着一条优美的“左肩”曲线，连向左侧高高的圆柱“手柄”——产品展架，而四周的装饰就像“功能按钮”，佛罗伦萨灰矩形地板形同“胶卷”，踩上去，恍如踏入时光年轮，走过一世光景。
　　两个前台迎了上来，被冉穹宇打发走了，嘱咐她们不要声张。但大堂里不断有人进出，大多为客户，每一个走过的人看到他都会毕恭毕敬地问候一声，走之前还偷瞄几眼穆遥他们。
　　穆遥情不自禁走向展架，上面陈列着上百种产品，镜头，望远镜，投影器材等等，不一而足。其中最多的是成品照相机，依年份逐层摆放，包揽古今，俨然一部相机发展史。
　　他一层层往上看，看到第五层的时候，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台款式新颖的微单相机，产自2016年，外观类似游戏手柄，灰白拼接，双镜头，双控制。它的正面中间有一个蛾眉月标志，异常显眼，显眼到他一看到它，脑子里就冒出一个画面来。
　　这次，终于清晰了——
　　他看到了照片墙上熟悉的张圣彦的脸，也看到了合照中坐在吊椅上看书的自己，他看到他手上就拿着这样一台印着月亮的相机，半躺在躺椅上，笑着对自己说：“遥儿，来，爸爸给你拍张照片。”他听见自己对他说，“好啊，爸爸，一会儿我们来张合照吧。”
　　画面依然只有几秒钟，可是穆遥却高兴得要哭了。
　　遥儿……爸爸……
　　原来，养父对自己的称呼，是遥儿。
　　原来，自己对养父的称呼，是爸爸。
　　原来，自己和养父的关系是亲密的。
　　可惜后续如何他还是想不起来，只能缓缓心绪，继续往上看去。
　　第六层的中心位，放着一台琥珀色微型相机，面市于上个月18号，与冉皛皛那台一模一样。不过，与其说它是相机，不如说是翻盖手机，小巧玲珑的，比高端卡片机还要轻薄许多。如果不是已经见识过这款相机的成像质量，他一定会怀疑它是个“花瓶”。
　　“恭喜冉董，新品销量不错啊。”李骏从穆遥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在冉穹宇身后不咸不淡地说道。
　　“谢谢，还行吧。”冉穹宇回头看他一眼，敷衍地笑了笑。
　　“冉董，谦虚就是骄傲。”李骏笑道，随即话锋一转，“也是怪了啊，没想到一个半道入行的门外汉，居然也能在光学相控阵这等技术上有所建树，看来天分这东西，真是没法比。”
　　冉穹宇心说，我才应该奇怪呢！他不知道这人哪来那么大敌意，好像很不待见自己。有次他亲耳听到他跟李箜说，“你没事少跟那老头待一块儿，我烦他。”问题是李箜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好也没影响他们的友谊，不然他真的得好好问个清楚。
　　“我们有什么好比的？”冉穹宇更烦他，不爽地说，“我研究的是技术，你研究的是经营，完全不相干好吧？”
　　“话不能这么说，技术也好，经营也好，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嘛，本质是一样的。”李骏走到他面前。
　　“要论前景是吧？我们重点是在光波导，你们是微机电系统，方向也不冲突，你说说何来比较？”冉穹宇没好气道。
　　“当然可以比较啊！不管什么方向，最终目的不都是那几个领域吗？市场份额就那么大，看到时候谁占得多喽！”
　　“哈哈，你想的倒是挺远啊，那就拭目以待吧。”冉穹宇也不想保持什么风度了，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李骏，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啊。”眼看火药味渐浓，李箜只能岔开话题了。
　　“我要是通知你了，还怎么遇到这么多惊喜？”李骏轻蔑道。
　　“……”李箜仰头看着他，觉得快不认识自己堂弟了。
　　“堂哥，”李骏也懒得装了，愤愤地问，“你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叫你离这死老头远一点？你怎么不听？”
　　“李骏！你怎么说话呢！懂不懂尊重人啊！”李箜呵斥。自己被堂弟当众审问已经够丢份了，朋友还被这么无礼对待，实在没法忍。
　　“神经病啊！”冉皛皛也火了，一把推开李骏，“你叫谁死老头呢！你个不要脸的装什么蒜！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真是搞笑！”
　　“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李骏指着她的鼻子，似乎是要爆发的节奏。
　　“我就说了怎么样！你算老几啊在这叽叽歪歪！”冉皛皛才不怕他，猛地拍掉他的手，恶心地往衣服上擦了擦。
　　“你！”李骏眼睛冒火，握起了拳头。
　　“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冉皛皛往门口一指。
　　“……”李骏突然就灭了火焰。看了看望过来的四个保安，又看了看旁观的穆遥和楚天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走，不甘心；想留，又觉得没面子。
　　大家也都没吱声，他们确实也不想看到他。尤其冉穹宇和苏若迎，看到李骏握着拳头时，都以为他要打人，还想上前阻止呢。没想到冉皛皛一句滚就让他泄了气，也是奇怪得很。
　　就在李骏进退两难时，穆遥走到他和冉穹宇面前，说道：“李大哥，冉叔叔，我可以请教你们几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