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新燕啄春泥》JessicaC

6、第六章

　　这烫手山芋窦太妃不想接，冯丽妃不想接，我也不想接，谁都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不知哪天就会爆炸引火烧身。
　　可是架不住康寿殿一群善心少女，她们当中有些与银萍交好，知道成妃此人待人真诚，多有善举，银萍能付出生命都要保住小主子，可见往日成妃的人品。
　　可这件事不是这个人有善心就能善终的，这话说给陛下听，看陛下能不能理解？说给皇后听，看皇后能不能理解？
　　这事儿就是个无解。
　　这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妈，宫女们偷偷用米汤养着他，可这米汤既不营养也不顶饱，这孩子总是哭，白天也哭，晚上也哭，也许是在哭他过世的娘，也许在哭他往后未知的生活。
　　白天倒还好，白天各宫都热闹，有孩子的哭声也察觉不出什么，到了寂静的夜晚，孩子的啼哭声就显得突兀了。
　　一次两次可以拿宫外有野猫做借口，多了旁人总是要起疑的，遂只好大家轮流抱孩子。
　　我们这群女人中，也只有窦太妃有过生育经验，可惜她的孩子没有顺利出生，怎么抱孩子也只是凭着几十年前学的记忆，我和冯丽妃还有余下的宫女们依样画葫芦，现学现卖。
　　也许是我与这孩子有缘分，旁人不论怎么哄抱，孩子总是啼哭不止，唯独是我，一抱上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躺在我的怀里睡得香甜，于是乎，抱孩子的任务就归我了。
　　孩子的营养实在太差，窦太妃以自己年老口味变了为理由向御膳房要求每日必须送一壶马奶。
　　我们就靠着这壶马奶养活孩子。
　　冯丽妃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拾宝，拾得的宝贝。
　　拾宝除了爱哭，还是个乖孩子，他的到来给康寿殿增添了一股不一样的生气，不再向以往那般死气沉沉，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笑容。
　　其中属窦太妃最为明显，每次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小金勺喂养拾宝，眼中流露出温情，有时还眼泛泪光。
　　我知道她想她的孩子了。
　　我想当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的时候，她一定幻想过，幻想孩子出生时是什么样子的，幻想孩子出生后有多黏着她，幻想孩子长大后该长得多像她。可惜，幻想只是幻想，成不了现实的。
　　拾宝代替不了窦太妃的孩子，他依旧是他自己，我相信窦太妃也分得清楚，但我依旧希望拾宝能弥补窦太妃一些遗憾，能圆窦太妃养育孩子的梦。
　　这个梦终究还是被打破了，拾宝在我们身边八个月，有一天夜里突发高烧，我们用了好多办法都没能使他降温。
　　冯丽妃想豁出去请太医院正上门问诊，一切事宜由她一力承担。
　　可能是乖巧的拾宝不想我们担心，他的烧慢慢降了下去，我们都以为拾宝要慢慢好起来了，众人的心都落地了。
　　可哪知，拾宝的病情急转直下，整个人抽筋，口吐白沫。我拼了命地抱着拾宝往外跑，我想我跑得再快一点，太医就能早一点救治拾宝。只是……我都还没抱出康寿殿，拾宝就在我怀里没了呼吸，我用力抱紧拾宝，我想尽可能地把我的体温传给拾宝，可终究拾宝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凉。
　　在确认拾宝回天乏术后，窦太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寝殿没有再出来。
　　我打算把拾宝埋在康寿殿的西南角，我问冯丽妃要不要送拾宝一程，冯丽妃拒绝了我。
　　于是我和翠荷两个人加上小太监小顺公公一人一锹埋了拾宝，在盖上最后一柸土之前，我将一把长命锁一起埋了进去，原本打算等拾宝满一周岁了送给他，没想到竟已这样的方式提前了。
　　等正式告别拾宝，回到康寿殿，天已黑了。伺候窦太妃的婢女宝玉正端着食盘从窦太妃的寝殿里出来，四菜一汤原样进原样出，没动一口。宝玉冲我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忧思，她说她从没见过窦太妃如此难过过。
　　我正想敲门进去宽慰窦太妃几句，却听到有低沉的呜咽声从屋内传来，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敲门的手，转身离开。
　　我去找冯丽妃，冯丽妃不在屋内，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后来发现冯丽妃正坐在屋顶上。
　　我喊了她，她没理我。
　　我寻了一把梯子爬上屋顶，见冯丽妃正斜靠在屋顶吃酒。
　　冯丽妃后脑勺对着我，一杯酒一杯酒往嘴里灌。
　　我从不知道冯丽妃会喝酒。我怕她醉酒，拿过她手中的酒壶，这时才发现她脸上挂满了泪水。
　　我将冯丽妃揽进怀里，冯丽妃回抱我，在我怀里不住地抽泣。
　　拾宝来的时候，也许除了他的母亲成妃，没有人期待他的到来。拾宝走的时候，不只一个人牵挂他，怀念他，希望能告慰拾宝在天之灵。
　　康寿殿众人，彼此默契，自此不再提起拾宝。
　　康寿殿依旧像往日那般生活，平淡、安静，死气沉沉。
　　唯独康寿殿的西南角，花团锦簇，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