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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人自远方来 “你骗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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盂兰盆会第二日,可谓波澜又起。
汤秀文遭对手以言语相讥,将其揍个半死不提;另一名前十种子选手茅帆竟意外地败于某不知名修士之手,令人大跌眼镜。
不过,这日最大的新闻仍落在沈沧身上:一个十年都无法筑基的练气士,竟然轻而易举地击败了筑基中期的对手。此等话本里都难得一见的荒唐事,居然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他不在?”谢绝错愕,“那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今日赛事一结束,莫哀真人便命谢绝去接触沈沧,称“此人甚为可疑,须得尽快了解清楚”。尽管在谢绝看来,他那副兴奋劲倒不为“燕家余孽”,而是另有缘故。
但是……沈沧?
别的不说,也要白玉京答应才行。
忆起沈沧大会昨日的豪言,谢绝实在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满腹嘀咕地想了许多,结果人家压根不在。
住在沈沧隔壁的是名药王宗的弟子,闻言摇摇头说,“我未亲眼见他出去,是之前也有人找他,我方晓得他不在房内。”
“还有人找他?”谢绝多了个心眼,“谁?”
“太多了,我记不清。”
“……”
忽然,此人“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福星赌场的金师兄组织了一场夜游会,似乎颇邀了一些同道──想来沈道友也在其中!”
谢绝扭头往窗外望去,夜空中明镜高悬,正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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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客堂出来,沿着苦行道一路往西走约两里,会看到一座青青小山。山顶一片绿地,视野开阔,泥香草软,正适合露营。
十几个年轻男女在此席地而坐,或叙师门,或聊逸事,不似白日比斗时剑拔弩张,氛围颇为和谐。
——沈沧不在这里。
他受到了邀请,但谢绝了。
理由是,要去见一个小美人。
“蜀中十酒,属‘小美人’最香,”沈沧头枕胳膊,惬意地躺在达摩堂的屋顶,身边摆了两个酒坛,“美中不足是老板太懒,一人一回只许买两坛。”
莫是看着那两个酒坛,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还未开封,内心蠢蠢欲动:难道那一坛是给我留的?
但想起沈沧前日的警告,又不敢轻举妄动。
幸好他没妄动。
菩提树落下第三只叶子,一个影子掠到沈沧身旁,兔起鹘落,被沈沧一脚踢飞。
他滚下斜坡,抓住屋脊上的脊兽才没摔到地上,艰难爬回,骂道:“你有毛病啊!”
沈沧说:“右脚有点痒。”
“我给你挠挠?”
“左脚也有点。”
“还是免了。”那人自觉地抱过酒坛开封,又从身上取出酒壶、酒杯等,斟了两杯,最后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盒子,在沈沧鼻子跟前晃了晃。
沈沧眼睛一亮:“千金阁的卤藕?”
“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偷来。”那人得意一笑,把筷子递给他。
“能买何必偷,”一句话的功夫沈沧已是夹了两块,“反正你有的是钱。”
“我赚钱又不是为了奢侈。一千两银子买半斤卤藕?傻子才做这种事。”那人跷起二郎腿,也不怕重心不稳掉下去,侃侃而谈,“钱就是水流,循环往复,川流不息。有的地方天然一个大盆地,截留的就多;有的地方只有一个小浅沟,截留的就少;有的地方甚至是块凸起的大石头,半滴水都留不住。我所做的,就是把它们又重新汇集,再次分配……”
说的兴起,目光瞟到盛卤藕的盒子,藕片已是少了厚厚一层,连忙动筷:“——你好歹给我留点儿!”
沈沧毫不客气:“你不是不爱奢侈吗。一千两的卤藕太贵了,不适合你。”
“这藕片是我偷的,偷来的东西不值钱!最后一片是我的!”
“我先夹到的。”
“你有没有良心,我统共就没吃到两片!”
“谁知道你来的路上有没有偷吃,说不定原是一斤。”
“……”
沈沧大怒:“你果然偷吃了!给我吐出来!”
“吐出来你吃?”
“你不是嫌没吃够?反刍一遍就够了。”
……
莫是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吵架,忽然觉得魔生真是索然无味。
——这场吵架以沈沧左脚踢飞那人而告终。
再次艰难爬回时,那人龇牙咧嘴,指着沈沧说:“你这是恩将仇报。”
沈沧冷笑:“你先把那半斤藕吐出来再说。”
“不是说藕,”那人道,“我可是刚刚出手帮你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小麻烦?”沈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剑眉一扬,“我怎么不记得我最近有惹什么小麻烦。”
确实,莫是吐槽,毕竟您惹上的可全都是惊天动地的大麻烦。
那人啧啧两声,道:“这就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晚上不出门鬼混,人家可怜侍女又怎会遭殃?”
“什么侍女?”
“合欢宗的侍女。”
“与我何干?”沈沧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你不是又被骗了吧?”
他这位老友别的爱好没有,偏爱解救风尘女子。他们相识那阵,城中最大青楼的妓女每个都被他解救了三四遍。
“你这话说的,我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我可是谋士,谋士!”那人不满道。
沈沧态度极为敷衍地“哦”了一声。
“……”那人被他这副作态气得牙痒痒,瞪了他老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事情是这样的……”
半柱香后。
沈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偶然听见黄素女要拿这侍女去喂山阳,于是趁夜打晕了看押她的侍卫,将她救了出来——你果然还是这么喜欢解救风尘女子。”
那人气急:“合欢宗的侍女算什么风尘女子?要不是此事你惹出来,我何必动一根手指!”
“那你动了几根?”
“……”那人脸上泛出一层羞恼的红色,“你正经点行不行!”
“行,”沈沧瞥他一眼,懒懒道,“我有什么不行的。”
那人:“……”
“总之就是这样,”那人猛地夺过沈沧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我把身上最后一块值钱的玉给了她,解了黄素女在她身上下的禁制,让她远走高飞,免得被山阳做成人彘,也免得你莫名担了干系——怎么样,道声谢不过分吧?”
沈沧望着头顶的月亮,默然半晌,道:“你浪费一枚千山契叫我出来,就为了这个?”
那人反问:“不可以?你知道的,我做事向来只为我高兴。”
沈沧点点头:“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你说雪笠?”那人笑了,微有些得意,“确实深得我真传。”
沈沧说:“他比你强。”
“可不是,”那人想到什么,自嘲一笑,“我也没他那般好运,能碰上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狐狸精。”
“……”沈沧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那人也不说话,罗汉堂屋顶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安静得就像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吵闹从未发生过。
莫是在心底“唷”了一声。这气氛,有故事啊。
是沈沧先开的口。
“那之后你去了哪里?”
不知多久,他旋转着酒杯中的月亮,问道。语气不再没心没肺,带了些温情。
“我?天下之大,自然是哪里都去了,”那人喃喃道,“金戈界的万剑河,净土界的极乐境,渔火界的寒山寺,断水界的天刀崖,凡是你说过的美景我都去了,每去一地我都写下‘夷陶到此一游’,想来他们对着化名也猜不到我是谁;千金阁的卤藕、荟萃楼的萝卜、饕餮居的泡菜、古林铺的咸水鸭,凡是你提过的美食我都尝了,美酒我都饮了;我结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稀奇古怪的人——就像你说的,这些都很好。”
沈沧默默往嘴里灌酒。
“可没有一个及得上你。”
那人苦笑:“我原以为我喜欢这世上一切新鲜事物,因此急流知勇退,江海寄余生。后来我才发现,前提是跟你一起。”
“你骗了我。”
“你骗我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值得我爱的事物。”
沈沧想开口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无法承诺,无法劝慰。
他还能说什么?
不如喝酒。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沈沧一声不吭装死,继续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心系天下,所图极大,如我这等一心只在乎个人荣辱之人,必定入不了你的眼。”
沈沧轻叱:“胡说什么。”
“……可正因我只在乎个人荣辱,个人爱恨,只要你开口,我便无事不可为你做。”
沈沧再次闭嘴。
他执起酒壶,孰料壶内已空。
“但我今夜寻你其实还为了另一件大事。”那人忽然道。
沈沧暗暗松了口气,微微凝神,正色问:“何事?”
他这位故交素来沉得住气。连他都视为大事的,必然干系不小。
然后就见那人缓缓倾身过来,认真说道:“你说要娶这次大会的头名,到底是真是假?”
沈沧:“……”
好一阵子,两人望着对方,都没说话;山看水,水看云,云看月,月听风。
良久。
“今晚月色真美。”沈沧最先转过头,望着圆满的月亮,有些出神。
半晌轻轻一叹:“可惜缺了一座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