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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牢城殇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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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城殇逝】
葛洪拿蒲扇向后一扫,那大石头并老树起了变化。原本石木一围,竟现出了祭台的样貌。台从上看是中空的,仿若一个石质的巨碗。可笑隋天保正趴在碗边酣睡,口水且淌将下来。他身下压着一行看不清是什么字迹。葛洪拿过隋天保手指一晃蒲扇,挥手一点,隔空取出两滴血来,分别点在自己与赵隹两人印堂上;又把蒲扇拂过赵隹手腕,将机关钥放入池中凹槽,由赵隹血沃其上。不稍时,池底蓝芒如泉涌,片刻注满石碗。一扇隐约可见的仙门洞天出现在祭台上,五光十色,杳杳冥冥。
葛洪拉着赵隹就要进入,突然又在门前止步道:“机关钥上的天髓石只此一用便将毁去。如现在拿起还可保原状。小友可想清楚了?”
赵隹听葛洪把话说完,也不答复,径自走入门中。葛洪摇了摇头,拎起隋天保的领襟,随即也走了进去。
赵隹甫入时,眼前一片黑染。只见得葛洪拎着隋天保从后缓缓步至前方。赵隹摸黑跟着葛洪走了百十来步,突然两旁出现了画面。
一个粗衣老者如前置事,正在注血。老者侧脸看上去与赵太爷行无二致,露出的却是一种着相的笑容。突然侧里杀出一人。来人手执张陵剑,正是赵太爷。那时他须发虽白,尚不觉老,一身侠胆,手眼风雷,与老者斗在一处。老者虽暂时占据祭台却因失血而渐渐落入下风。能看到他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后老者踉踉跄跄地闪身进了仙门。
随即魔王董卓手握乾坤,执掌西凉魔徒匪众,席卷洛阳,荼毒善类。那锅中烹煮的残躯,挂满车马的头颅……只令人念及周纲中堕,幽王失尊丧命;犬戎破城,镐池民不聊生。种种惨状,目不忍视。
画面一转。一年轻人复行其事。赵太爷二度力阻。此事赵隹还听闻赵村长一次喝醉说起过。他的叔叔赵宪少年离村后行逆天之举,被赵太爷诛杀……那个年轻人被赵太爷一剑刺在血泊中,最终没能踏进那道门。赵隹分明见得赵太爷随即用出代天杀界。风云色变,草木势靡,剑贯台顶凿穿了机关钥上的天髓石。祭台上火星迸溅着出现一行剑刻字:玄帝后人岂可入祖脉。那字迹亦行亦草,笔走龙蛇;苍劲古朴,意犹不绝,庄严里透露些许惬意,振奋中带有一丝苍凉,好似在诉说一段饮马东川看斜阳的经历。如躬耕之于诸葛亮,锻铁之于嵇康。平淡处却最见真章。
仙门不闭,天元受损。金气将竭,木火为凶。淮南三叛,成济弑帝。
年岁唯宽,王凌令狐愚,李丰夏侯玄张缉,毌丘俭,诸葛诞,皆为夷三族。数十万人就此死无其所。中州至淮南,无数怨魂穿穹覆野,决脉乱流。人伦为此失措,天地因之无常。
赵隹念及王佐荀彧。极虑为国,捐命于忠。他阻魏王身死寿春,司马代魏或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生祭令君以息其灵威吧。
画面再转,一隆额老翁并一年轻人来到天兆碑仙门前。他们先祭拜了埋在碑后赵宪的无名坟茔。老翁在年轻人身后贴了一张符。那符消失在年轻人身后。而后年轻人走进了那扇开启了数年血染的仙门。
赵隹认得年轻人正是葛洪。那老翁,怕是葛玄葛仙翁吧……赵隹忽然想起周处自陈还前世太华余灵,不就是葛仙翁点化的吗?
此时忽见一辆马车从前方迎面驰来。白车白马,幽光灵影。马车止于照面,上面下来一人,白衣白帽,配白剑,执白节。赵隹定睛数看,不敢自信。来人乃是周处。
周处拿出一封书函道:“我乃华山使君,有函托付贵客传与赤帝之子。烦请过洛阳武库,在井北画七星图,听井中有滚沸之声,投函入井便可。”葛洪闻言也不慌张,笑着接过卷好的书函别在隋天保腰间。
赵隹一时心悸。昔郑容过华山之北,即被托付传信与镐池君。越明年,始皇帝驾崩,天下大乱,楚汉争雄。
太康五年,又传二龙现武库井中。
镐池君,周武王,大周开国圣君;赤帝之子,汉高祖,强汉草莽天子。
秦继两周,亡则报也。晋承汉魏,乱相知乎?
“公务繁忙,长话短说。”周处突然望向发呆的赵隹,换了一种非正式的声音道,“以这种方式见面,还真不习惯。”
赵隹恍如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不禁颤声溢泪道:“周将军,我太爷……”
周处正色道:“天屠道人,立位于天。尔等小辈不必挂怀。他只让我提点你别忘了告别时的话。虽然你没什么机会叫了,但别叫我周将军,要叫华山使君。”
赵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周将军有些不近人情,只得收拾情绪道:“华山使君,那请您交代后面的事吧。”
周处点点头道:“尔赵氏一脉,乃是玄帝颛顼氏后人。四岳,为玄帝先圣所布祖脉,即中原风水,参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者。祖脉长存,华夏永兴。然一经开启,祖脉流泄,对应方位便起凶邪。这也是为什么曾年西岳不惜碎灵当昆仑神使的缘由。避免神威冲绝西方祖脉,使戎狄贼奸蹂躏中原。所谓外祸易躲,家贼难防。你二太爷赵纬开启天兆碑入西方祖脉,董卓乱政。但他未得少华血,随即身死,因而董卓之乱骤消。你从叔赵宪又行此事。他虽未得宜,却有人受益。因此钟会叛于成都,且只是一个开始。”说到“有人受益”,周处有些不痛快地看了一眼葛洪。葛洪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而今,你算是第二个。”周处说到这,一万个不自在,“西方祖脉大幅度失衡,东南已现祸根。祸由他起,乱及我终;时业加身,功果成仁。该你们二人去收拾这个局面了。”
赵隹又欲再问,周处和马车却缓缓调转,沿来路徐归,稍时便模糊至消失。
葛洪难得回身将隋天保放下道:“此间事已了,在下也要去处理别的事了。华夏天邦与北海魔域自来不容,小友身携者,非在下力所能及也。曾试卜得一辞:天道无奇,兄终弟及;除魔达己,不破不立。愿小友自谋。”说罢葛洪一摇蒲扇,脚下生云,也飞去不见了。
这时,突然下面的黑暗中伸出无数枯瘦的手乱抓,大叫“还我道行”。赵隹拖起隋天保急退,恍惚间瞥见斜上方两张巨脸奸笑窥来。一张双眼红光隐隐的圆脸并一张看不真切的长脸。那圆脸上的一双眼睛,赵隹认得是贾后的。接着巨脸下蜂起的一众小魔现脸围聚而来,赵隹急欲拔剑,却是抓剑不着。正危在旦夕,身后又传来葛洪的声音。
“千算万算,一失全乱。在下将本家太爷五岳真形符相赠,助小友一臂之力。”一张符打在赵隹背上,正和当年葛仙翁助葛洪那符无二。
赵隹只觉浑身盈满,张陵剑握在手中,向斜里一挥。顿时群魔辟易。那无边黑暗也被斩裂,再现了光彩人间。赵隹回剑遮眼,无意俯觑,吓得魂飞魄散。
却说那方才种种风景,竟是黄河之上的空中楼阁。赵隹得天兆碑之助,初具圣基,剑斩虚空,好不神气。谁料结果即要与河神寻开心。
事已如此,多想无益。赵隹曳紧隋天保,“扑通”一声跌在水里,溅起巨浪。黄河水险,二人仅可随波逐流,漂泊不知几何,终遇河中兀石,所幸得免。
到得岸上,隋天保腰间掉出一物。水中沉浮,彼却不湿(失)。赵隹见了,方记起周处着送信的事。此时隋天保如大梦一场,恍然醒来,且迷离着双眼四望且吐沙吐水。赵隹看得呆冷。
须臾,赵隹单把送信的事略略说了。隋天保表示应当立即动身。二人日里拣荒途小径行走,夜下就山野密林轮宿。不数日即观洛都在望。
走入城门,赵隹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招摇过市的盲丐,不正是张瞎子吗?他为何仍北滞而不南归?
赵隹赶忙招呼隋天保跟上。张瞎子阔步于前,他二人贼随于后。这一幕,被城上一名竹床横卧晒太阳的军官斗笠底半藏的一双锐目瞧得正好。
张瞎子走街串巷也不停留,二人只得小心伺候。隋天保与张瞎子未谋面,盯得近些;赵隹远远吊着隋天保,免于被认了出来。走过些时候,赵隹注意到大街小巷的墙围上或题或刻的,净是些对惠帝贾后歌功颂德的词句。“鹣鲽靖世”“伉俪垂拱”等句,极尽肉麻之能事,看得赵隹暗暗心惊。
贾后废先后,诛皇亲,杀大臣,失德之甚,天下皆知。前番楚王与她勾结,现已死不得所;眼下又传闻她阴令市井之徒唆使太子废习,状已不似人君。只是那太子天赋不凡,即使卖肉,亦能手持知数,不曾比精秤差出半钱。不由得再度让赵隹想起太爷的书法,孔明的垄亩,嵇康的锻庐……一样的业余,一样的精微,在贾后害了太子之后,也会一样的失传。
竟然让国宝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失传,如此可恶的女人罪不容诛!竟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歌功颂德!
突然传来街边肉铺老板与茶馆小二儿的对话。
“这几年生意还不错。想头些年先帝刚归天时,肉比黄金还贵。”
“说的正是呢,要是回到那些年月就好了。我趁茶馆倒闭,上山做了草寇,强似在这天天受人闲气,同时快活地捡着地上一点赏钱。日算来,也就上百文而已。”
“明日你来卖肉,我去替你当伙计如何?”
这些没骨气的小人。赵隹越听越气愤,赌气疾行,街拐角猛地撞在隋天保身后。
赵隹怪道:“你怎么杵在这儿?人呢?”
隋天保拿眼神往前甩,意思是你自己看。
对面是个死胡同。
张瞎子身边倒着十来具尸体。看穿戴都是巡城的军士。
张瞎子本来替梁王办事,伪造圣旨阴了周处。既已受太爷的点拨,为什么还要在北方官地逗留不去,如今更杀戮官兵?
隋天保飞快地用手模拟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用手作小人行走状,又把十指向当中一抱。表示是官兵埋伏张瞎子。又抻着下巴点了点张瞎子,眨了一下眼,手掌横着在脖子上一划。
赵隹了悟。是张瞎子一瞬间便杀了所有埋伏他的官兵。这张瞎子说瞎见物却比明眼人还毒。他怎么会走入死胡同?赵隹嗅到了浓重的阴谋味道,说不好是谁埋伏谁呢。
难以置信的是张瞎子冷不防开始动手撕扯各官兵身上致命的伤口啜血。他吞一口血,就缓缓地变一种样貌,甚至即使不看样貌也让人感觉变成另外一个人。赵隹发现他喝了谁的血就能变成谁的样貌。最后他抬起头,变回张瞎子的样貌。本来一直紧闭的那双瞎眼,突然大睁,瞳孔骤缩,狂热地凝视着赵隹。这让赵隹回想起当年与贾后的对视。
“姓赵的小道士,你连你太爷一成的本事都没有。你太爷望气的功夫可是天下第一。上次见面为了骗过他老人家,我愣是生吞了一整颗心。那感觉……甭提多恶心。看你刚才的样子,换张脸就能把你骗了。”他面目狰狞,伸长了舌头舔着眼底。那细长如蛇信却不分岔的诡异舌头红如朱砂,似乎在向人炫耀他吞食过的那些血肉。
赵隹惊慌失措,全赖隋天保扶住。原来他根本不是张瞎子。当日在长安,赵太爷之所以没能识破他的真伪,乃是因为他吃肉喝血便有类似拟人之气的神通。如此说来真正的张瞎子已然遇害,还被挖心以食。拟人之气,匪夷所思,怪不得刚才赵隹不看样子也能清楚地感觉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赵隹定了定神喝道:“妖孽!你到底是何人?姓甚名谁?”
“不才张钧冶,乃是缺一门真正掌门。”那妖人闭了眼,坐在地上恢复了乞丐状道。
“胡说八道!缺一门的掌门乃是张瞎子,你不过是个逞凶作假的奸贼!”赵隹回想起被骗种种,义愤填膺道。
张钧冶无赖地大笑了起来,缓缓息声道:“小道士你听好了。缺一门的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公输祖师立教时本定四门:乃是机关,巫咒,风水,赝仿四门手艺。但凡缺一门弟子,多少有些机关的门道。他张钧鉴只是风水一支的代掌门,我张钧冶是巫咒一支的正式掌门。先前他得赝仿一支老四老五的支持,勉强在江湖上立足。谁料他竟不知天高地厚得罪梁王,被死对头墨门巨子蒯亨接下梁王悬赏四百两黄金十二颗夜明珠追杀。那蒯亨传墨家百技,江湖上罕逢敌手。我心道,横竖难逃一死,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先下手为强,取他性命换了赏赐。老四老五本来在江湖上是造假的祖宗。自从洛阳出了个金谷潘岳,仿人笔记,学人言语,当世一流,在这仿物上就压我缺一门一头。他自以为仿了龙阳娇貌便无人可出其右。我带老四老五做这假圣旨让周处奉与不奉皆无生路,看他又怎能高得过我缺一门?”
赵隹茫然道:“张钧冶,张钧鉴……张瞎子是你的兄长?你这杀兄夺权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怎敢妄言掌教兴邦,光耀门庭?不过骗了两个老实人与你作此龌龊勾当!”
张钧冶站了起来淡淡道:“夏虫不足与语冰。无趣无趣。”说罢正要离去,赵隹稍迟疑道:“那日临别,你给太爷叩头是什么意思?”
张钧冶长叹一声道:“感谢他老人家对缺一门仗义援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只是不明白一个能够感激我太爷那举手之劳的人,怎么忍心杀死自己的兄长……还吃了他的肉?”赵隹对张钧冶始终抱有某种幻想。
张钧冶道:“你对被你祖孙二人提走那四百两黄金并十二颗夜明珠有何看法?”
隋天保罕见地接话道:“沉。”
“……”张钧冶一时语塞。
赵隹苦恼地翻着眼,心想他必是想到那些钱能买多少吃喝,沉吟数息接道:“沉冤无法得雪。”张瞎子白白死去,凶手却两面逢源。话接得不差。
“我巫咒一门有三法:唤作厌胜科、祝由科、祓除科,善用之可祛病救人,舍得时亦能杀伤于无形。那些金锭便被我涂血厌胜,触之者见酒暴亡。本期借你太爷之手还去治那梁王,因此跪他。想我公输祖师发愿不北归,他墨门慎子也立誓不南来。都是官狗作孽。这梁王一个喜怒无常,便逼得我教一支掌门无容身之所,更令两派再起厮杀。我缺一门主教之尊,怎能容他?!怎能容他!所迫能力有限,感谢你太爷主持正义,我虽不能明言,却也诚心不欺,当得一跪!只可恨那夏侯骏贪财,背主窃去你太爷放回的赏银,当日暴亡,李代桃僵,反被那梁王察觉。可惜可惜。可惜……不能再与你多言了!”张钧冶说到后来,突然转身逾墙而去。
原来他早先察觉有人来到,当即惊走。
一个戴着斗笠的军官领着一队官兵围住巷口,墙后传来喊声:“只得一身垢衣,不见人。”
赵隹正不明所以,听到喊声方松了一口气。原是奔着张钧冶来的。
那戴着斗笠的军官忽然道:“拿下。”一干官兵就要捉拿隋天保。隋天保大怒,与众官兵撕打在一处。等闲二三十人被隋天保打得横卧。
那军官只是看着,也不动手,讶道:“你等何人?与那要犯是何关系?”
赵隹假意道:“受他蒙骗,并不熟识。”
“若果真如此,因何拒捕?”那军官又问。
“江湖行走,不似寻常人,受不得闲气。”赵隹点点头道。
那军官看了一眼先前死在地上围堵张钧冶的官兵,斗笠的窟窿中闪出双眼阴冷的幽光,脸上却堆着生硬的笑容道:“这样……就先不治你等拒捕的重罪,着你二人明日西北牢城协助围捕要犯戴罪立功,如有差池,二罪并罚;若敢不从,格杀勿论。”
赵隹想了一想,拱手应诺。
“不要妄想可以乘隙走脱。本官下令城防画影图形,墨门巨子蒯亨正在城内做客,稍后便来,若以为此人你们尚能应付,那尽可放肆试试。”
赵隹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是不是该趁他孤立无援时动手以绝后患,数息天人交战之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遂道:“全凭大人差遣。”
那军官杵在原地任凭他二人去留。
赵隹心道,此时墙那边的官兵当差不多绕过来了,如往彼去,他变了卦,大街上打斗太过招摇,恐怕误事。此刻,墙后应当无人阻拦了。念及此,一个闪身上墙,随即蹿屋而走。
隋天保那厮却没跟上来。赵隹回头一看,他正试着翻上那堵墙,数次不成,他揪起一个被他打伤的官兵倚在墙边,踩着那官兵的肩膀方才上得墙去,因为墙窄,一不留神直接翻了过去。
赵隹没法,只得从屋上下来与他同行。
二人紧走了有些时候,发现那军官真得没有带人追来,于是便往武库方向赶路。来到武库大门紧锁,赵隹只得充当那官兵的用处,让隋天保踩着肩膀翻墙。二人来到院内,即见一口井。赵隹不敢迟疑,赶忙在井北绘好七星,守在一旁手上掐个诀,脑海中将华山种种尽道与太爷。突然井中传来滚沸之声,赵隹赶紧把书函投了进去。不稍时,井中红光大作,直冲天际。赵隹知此间事了,赶忙与隋天保翻出武库,寻求出城之法。奈何十二门皆强弓硬弩,不可便去。
二人刚到开阳门就见到城下围了一大群人看告示。不远处的耗门也是同样的情况。赵隹随手在街边摊取了一顶草帽戴上,挤到人前,细细读那告示。
“金墉城内特请缺一门张门主与龙虎山赵道长为陈留王诊病。妙手回春者可得陛下接见,赐宝‘玉灵芝’,以示奖赏。现缺一门与龙虎山已各遣门人十名在金墉城伺候,明日午时,有请全城百姓往助声威,同作见证,钦此。”下配图形样貌,张瞎子的看上去还好,只是把赵隹画的有些像通缉犯。
百姓中有人道:“这实际上可是暗藏两大玄门斗法的意思啊……”
又有人道:“他大人物且自斗去,要我等平头百姓去助个屁声威。好生无趣。”
“话不能这么说啊,去开开眼界不也是美事一桩吗?”有人接话道。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赵隹挤出人群,把告示内容略一过脑,心道不好。
其一,缺一门与龙虎山名头已出,又有二人画像。不到场,日后江湖上无法立足;
其二,两派各遣门人十名,赵隹暂时还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那二十人真是两派门人,他们眼下便已成了人质;若那二十人是假扮的,那被请去的城中百姓……恐怕便会遭到两派门人的杀戮。届时两派同样将遭到朝廷的围剿,灭地无声。
即便,真如告示所言,无一句虚词,得陛下接见,无异受贾后控制,对赵隹而言结果亦无法接受。
赵隹推理这张告示的来历。
那戴斗笠的军官并不知赵隹的名讳。能出此告示写出“赵道长”三个字,全凭张钧冶“姓赵的小道士”一句话。换言之,他当是藏在暗处听取了张钧冶和赵隹所有的谈话内容。
他一直在跟踪赵隹!等待部下惨死,并以此争取到了这张告示上“陛下接见”“钦此”等皇命。
再想他以蒯亨相威胁时的情形。
他前面躺着一个被隋天保打废的官兵。他略微屈身,背着左手。左手边上是什么?是一排倚在墙边的长竹竿。
原来他早已洞悉那时赵隹动了除他的念想,随时准备踢人掀竿而走……赵隹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右手在干吗?倒提佩刀。若他掀下竹竿,趁视线遮蔽,抬人落刀,人落刀上,再踢给穿过竹竿的隋天保或赵隹……这就造成了二人杀伤官兵的“铁证”,于是便可与张钧冶同发海捕,全国缉拿。若当真如此,他们二人日后便寸步难行了。
赵隹立即纳出一身冷汗。原来那一刻非但自己有过铤而走险的想法,对方或许亦曾动了丧心病狂的念头。好在天佑善人,天不杀生。
赵隹被逼无奈只得和隋天保前往金墉城。金墉城又名“牢城”,曾是魏明帝曹睿为媲美其祖父武帝铜雀台的功绩而建造的陪城,后来曹家败落却变成了废帝曹芳末帝曹奂的安家之所。新朝以来,杨后被废亦曾囚禁在此,后来被贾后活活饿死。小小一座城池,见证了魏晋百年阴谋诡计血雨腥风。那两扇接缝阴影中绽绿生芽的城门或许在预示着,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故事。
入夜,赵隹隋天保探查金墉城的地形。四角铁城,水泼不进。却不期邂逅同来探查的张钧冶。
张钧冶心情倒不错。他哼着小曲对赵隹说:“神算管辂给我看过,说我活不过今年。那时我便给自己下了个咒。倘若我身死,我要方圆十里草木都枯朽,邻近水源有百人生祭。”
赵隹冷着脸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没那么容易死的。”
“若真如你说的那样,过了明天,你是祸害的可能性更大。”张钧冶没生气,反而和赵隹开起了玩笑。赵隹想起了周公瑾的遗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张钧冶仰头呆望流影云中月,好像在祷告什么。
赵隹和隋天保默然退去。赵隹道:“那明天倒看看谁是祸害。保重。”
张钧冶一笑向退走的二人看来。赵隹看着月色下渐渐远去的张钧冶和金墉城,不知为什么恍惚间更希望这才是真正的张瞎子。张钧冶的疯狂极端冷血之中,从不缺少热爱生活和尊重传统的人生态度。这种唯独从不把自己的狗命当回事的情志,就叫视死如归吧。
第二日正午,金墉城。
赵隹隋天保如约而至。张钧冶却迟迟不见人。也看不到那戴斗笠的军官身在何处。没有阻拦他们的人,也没有需要诊治的陈留王。
不多时城外开始聚集起百姓。
赵隹看到了龙虎山的十名门人,和他们交换了修习《道德真经》的经验心得。各人皆谈吐无碍,对答如流,不似作伪。
赵隹赶紧压低声线道:“一会各位师兄务必跟紧小道。小道在,诸位在。”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兵来到他们面前洒扫。他斜视而来。眼神中别有一种玩味的意思。赵隹不解。
随即那老兵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一切发生的太快,赵隹隋天保谁也没反应过来。那戴斗笠的军官居合弓步而立,以白绢拭刀道:“缺一门张瞎子,幸会了。”
倒在地上的老兵一边呕血,一边咳着笑道:“祸害,你来收拾局面吧……”语罢死去。
赵隹甚至来不及悲伤。他的十位同门忽然靠前,各持短巧利刃,将赵隹挤在当中,乱刀向下腹刺来。混乱中赵隹看着缓缓闭上眼睛的张钧冶,忍痛一笑。
黑气四散,迸射诸人。他们尚来不及哀嚎,便被纠缠吞噬。
赵隹正失去意识,跪倒在金墉城中央。临合眼,他对那戴斗笠的军官含混不清道:“事外君无妨,宁与是非长。来易如反掌,去难比鹰扬……”
隋天保赶忙将血流如注的赵隹打横抱起,向金墉城城门冲去。任雨箭覆顶,随虎士拦行,隋天保只管去撞城门。谁又能料到,大军攻城都足以抵挡时日的金墉城城门,竟让隋天保直穿门而去。
戴斗笠的军官看着城门上那人形的窟窿弃剑于地道:“我……我王宗源,算是他妈的长了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