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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的拒绝(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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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短暂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回程时韩洵仍旧坐进韩承洁那部红色跑车的后座。结果是韩宇过来载他,一路上时不时的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那表情要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活像是偷偷虐待了他家宠物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维持在一尘不变的忙碌里。
十月初,韩宇入了大学,同时韩家开始筹备他的生日会。
十八岁的成人仪式其实也就是向业内及媒体公开承认他身份的一个发布会。
由于身份尴尬,韩洵等几个小辈不能出面插手,因此所有的筹备工作都由老管家韩甄和集团的总务部来全权负责。
在这之前,韩家发生了一件等同于八级地震的事情。
那天,韩洵因为犯了胃病而不得不提前回来。
从不进外人的宅子停了辆陌生的蓝色保时捷,就那么突兀的横挡在车道中央。
疼出一头冷汗的韩洵顾不上去管这些,让张劲扶着就回了房间。
在学校时就已经吃过药,但似乎完全没有作用,也喝了很多温水,还是翻绞着的疼。
韩洵靠坐在床上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指向另一边的床头柜:“拿冲剂给我。”
“会更不舒服的。”
“你想让我疼死吗?”
张劲无奈,帮他拿了冲剂倒进刚送进来的热水里看着他喝下。
他的专用医师给他开了两种胃药,平时发作只用药性较温和的药片来压制。虽然没有什么负作用,但起效慢,而且疼的厉害时就没有太大作用。还有一种是灰色的冲剂,每次喝下去不到五分钟就能见效,但负作用往往也很大。
韩洵喝下那杯冲剂,纠结在一起的眉头总算舒展了许多。没有了折磨欲死的疼痛,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反胃,然而相较起前者已经好受了很多。
韩洵趴在床沿干呕了一阵,虚脱的躺回床上,半张着嘴喘气。
张劲替他盖上被子,轻拍着,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长大的小孩闭上眼睛,感觉舒服了一点,胸口也没有堵的那么难受了,呼吸也渐渐平稳。
“看见外面那辆车了么?”
张劲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听他说。
“看到了。”回答的语气一如往常般波澜不兴。
沉默了一会儿,韩洵又说:“前阵子韩凌好象换了部新车,也是保时捷。”
“他们平时不会来。”
“嗯。”
“……”
“张劲。”
“在。”
“出去给我倒杯水吧。”
张劲站起来:“是。”
“再到书房去把昨天签的合同书复印件拿来。”
房门“咔哒”轻轻关上,只是片刻,又被从外打开。
张劲走进来,手里拿着他要的东西。看见床上的人依旧不动的闭着眼睛,于是把水和文件都搁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凌少爷太莽撞了,在大宅子里拉着个少年横冲直撞,一票人都拦不住。不过,那少年真是漂亮……”
说完,也不管床上的人有没有听到,就起身走了出去。
韩洵睁开眼睛。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置可否的哼笑一声,然后继续自顾自的打拼努力,别人怎样反正与他无关。可是度假回来后,他却无法那么轻松的想了。
他知道韩家为什么会像是个后宫一样的诡异地方,他也知道为什么祖母要定下那么奇怪的规则,要他们成人以后才能归为韩家子孙。因为他们的父亲是个同性恋者,祖母用了非常激烈的手段才拆开了父亲和他的情人,并且囚禁了那个夺走她儿子的恶人。无论父亲怎样掘地三尺都无法找的到,最后只能为了情人的苟活而妥协,被当作种马一样对待。祖母更怕这种无比憎恨的“病态”会遗传到她的孙子们,所以才会要在他们这些孩子里筛选出最优良的品种来。
比他小一岁的韩凌从小就非常的倔强,在这样叛逆的年纪,出再大的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倒是祖母,担忧了十几二十年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后果会是什么,真是无法预料,也许要山崩地裂了也说不定。
韩洵又皱紧了眉。在海边的那一幕,他多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韩宇从宅子里搬了出去,在十月二十六号之前都和他的母亲妹妹住在一起。韩洵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想的,认个孙子搞的跟娶媳妇一样。
韩麒居然也跟着住了出去,在别人看来是兄弟情深的形影不离,只有韩洵知道他们之间的不正常感情,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招摇了。于是又把少年叫来,告戒他最好收敛一点。虽然没有疾言厉色,也算是警告意味颇重了,哪知道韩麒听若未闻,一贯的温顺态度也变成偏着头倔强着的桀骜。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下,在抽高的身体军姿一样站的笔直,仿佛是在宣示他打不动的坚持一样。那样子的韩麒让韩洵十分的恼火,抓起手边的文件夹就飞了过去,他也不闪躲,硬硬的塑壳封面堪堪擦过少年细致的脸颊,倒把韩洵自己给惊出一身汗来。
韩宇和韩麒走的那天,韩洵把广星商厦上月的财务记录带进房间去看,一步都没有走出过。
年前二三个月是韩洵最忙的时候,各项事宜的归纳结算还有下一年的计划展望等等,几乎要占用他一天24小时的时间。每天奔波在各个公司企业之间,别说是去学校了,连吃饭睡觉都要在后面排队等预约。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转眼就到了酒会的前一天。
那天早上,韩洵端着早餐去了顶楼。
电梯“叮”的停在六层,门打开,触目便是一片昏黄的灯光,冰冷阴暗的没有一丝人气。凡是有窗户玻璃的地方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像是住着什么怕光的幽灵一样。
沿着走廊到尽头,韩洵单手托着餐盘,另一手伸出敲了敲沉重的红木雕花门,没有等到里面有回应就推门而入。
房间里要比过道上亮一些,被调暗了的水晶吊灯发出白色的温柔光芒,均匀的洒在房间每一个角落。整个屋子用镂空的木质屏风隔成两个部分。一边是摆着床的寝室,一边则围了一圈书架,上面整齐的码放满了书本,甚至地上都堆积了许多。
一个半头白发的男人盘腿坐在那些书的中央,手里捧了本厚厚的书,听见动静就抬起头来,用手压下眼镜看站在面前的人。
“小洵,你来啦。”男人微微的笑起来,像是温柔的表情,但在其中却找不到任何暖意。不是他在虚情假意的敷衍或者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没有灵魂的那种飘然无属的感觉。像是一个会做各种表情的木偶。
“爸爸。”韩洵跪坐在他面前,拨开一堆书放下餐盘,“吃早饭吧。”
韩允然仔细检查书页边缘有没有被压皱,小心翼翼的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韩洵递筷子给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像牵线木偶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先用湿毛巾擦手,然后抓起碗筷一口饭一口菜。低低垂着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修理的整齐的头发一半白一半黑参差在一起,像是牙刷上交杂在一起的彩色毛刺。韩允然已经快五十岁,是男人接近衰老的年纪,但岁月只染白了他半头的青丝,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依旧白皙的脸庞连皱纹都很少,只是由于长久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瘦的颧骨突出,眼睛也深凹,身体更是单薄的一吹可倒似的。
静静的等着他吃完,给他擦干净了嘴角,男人又冲他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定定的。
韩洵收拾好餐具转身出去,在关上门前,男人问他:“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韩洵果断的关上门。
十多年来,这个问题他已经听了上千遍了,每次来了又走的时候,男人就会这么不厌其烦的问。明明已经绝望了,又隐隐抱着一丝期待。他这么苦苦的支撑着不倒下去,就是为了见他爱人最后一面吧,竟管已是渺茫。
韩洵站在门口,差点托不住手里的盘子。
韩承洁和韩宇都不喜欢上这里来,因为这里的气氛实在是太过压抑。光是看着父亲的样子,都会让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是一种罪恶。听到他问“你能帮我找到他吗?”,就会有想流泪的欲望。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才带有一点点感情,卑微的、哀伤的、绝望的、痛不欲生的……
人的感情……怎么会强烈到这种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