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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谁的拒绝(第三十八章)[兄弟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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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建地低矮,在没有阳光的天气里,室内显得尤为阴暗。简陋的斗室中,只陈列了简单的家具,衫木桌椅都泛着陈旧的颜色,角角落落放满了藤框竹娄等小物件,使得空间更显逼仄,可是整洁干净。
客厅的中央摆了一张四仙桌子,红漆的桌面隐隐透着光泽。韩承煜和韩承泽两兄弟相邻而坐,打量着对面的男人。而对面的男人却始终紧握着手中的茶碗,骨节都捏的泛白。像是怕冒犯了对方似的,时不时盯住韩承煜看,又迅速移开视线,面上的表情和闪烁着光芒的眼底却掩饰不住兴奋和激动之情。
另外两人都不说话,一边默默打量,一边等着他冷静下来。等到三人手里的茶水都凉透了,男人又拿来水壶重新添了热的,手抖的厉害,不小心洒了些许在桌上,于是拿来抹布擦了,垂着头说了句“对不起”便又陷入沉默。长长的半个小时里,他竟连头也不曾再抬过。
“你叫乔什么?”
突兀的问话打破了一室的寂静,却是出自韩承泽之口。
男人深吸一口气,微微放松了手中的茶碗,再过半刻,已是一派自若之态,先前的落魄寂寥之形已散去七八分。他慢慢站起来,将三人面前再度凉透的茶水倒了,换上新的。
这时才看清楚,这个不知是姓乔还是名字中有乔字的男人长的颇为高大,虽然面容体态都十分消瘦,但依旧挺拔的身影却透着几分英气,眉目之间虽是已过半百的中年样貌,但此时的神态举止气度,却完全是一个曾经身处上流阶层,甚至是一个上位者才有的。
他究竟是什么人?韩承煜的心中再次升起这个疑惑。
而男人却不回答,转而对着韩承煜微微一笑。
“你和他长的很像。”他伸出手指沿着他的五官虚划了一遍,“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很像,就是脸型轮廓不大一样,他比你柔和的多,喜欢笑,一笑起来,能盖住身后的阳光。”
他垂下手指低低地笑:“害我差点认错了。”
韩承煜记得他乍看到他那一眼后疯狂一样地冲过来抓住他手臂的力道,仿佛蕴藏了千年万年的思念,恨不得捏碎又不舍得捏碎。那样强烈的情感冲散了心中因父亲而对他升起的恨意。
而眼前,再也看不出半丝半点激动情绪的男人,嘴角挂着随意的笑,眼中波澜不惊,又刺痛着他的视线。甚至是他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都深深扎着他的眼。父亲头上那片白多过于黑的颜色,换来的究竟是什么?他突然非常想弄清楚。私心里认为,那个叫乔的男人,只有和父亲一样凄惨,甚至更为凄惨,才对得起父亲对他分分秒秒,月月年年的执著。
韩承煜档开他依然垂在他眼前的手。
“乔先生……”
“我姓阮。”男人打断他,“阮贺乔。”
韩承煜和韩承泽对视一眼,都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阮贺乔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不算熟悉,也绝不陌生。
当年阮氏和刚从欧阳改姓过来的韩氏在S市各据半边天下,虽不算水火不容,但对立之势也是日益突显的。当时还年轻的欧阳彤与阮家老头斗了十几年,也未见胜负。阮家老爷子死后,由独生子阮林接位,可惜阮林天生懦弱优柔,远不及欧阳彤的铁胆手腕,阮氏在他手中节节败溃,几乎丢了半壁江山。风雨飘摇地支撑了几年后,终于力有不竭,传位给了他尚算优秀的儿子。当时的阮贺乔还不满十八岁,却以一副孩子的肩膀,肩负起了整个家族,不仅稳住了阮氏开始动摇的根基,甚至还差点吞掉了强敌韩氏集团,这在商界中曾一度被传为神话。而之后,关于阮贺乔的种种传言却再也查不详实了,阮氏慢慢衰退,阮贺乔也消失在曾经的神话中。那时候,韩允然也是和阮贺乔一般大的年纪,还没有他们一众兄弟姐妹。
在过去的调查资料中,除了两人曾同校的记录外,没有发现任何父亲和阮贺乔有接触的线索,因此,“阮贺乔”这个名字,也只在韩承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对于这个神秘的男人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所有的线索都被祖母掐断,即使漏出那么一丝半点来,相信也是通过张劲的手,落到了老九的手中罢。
韩承煜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饱受折磨的父亲,还是为了自己。
“父亲他……”
“他……怎么样了?”阮贺乔平稳无波的脸上又掀涟漪,因极力忍耐而紧抿着嘴唇。
看到他这副样子,韩承煜忽然不忍心说出父亲的状况,无论是在顶楼的阴暗房间中苦苦守侯的父亲,还是被亲生儿子算计下落不名的父亲,哪一个,他都说不出口。
“父亲过了生不如死的三十年,现在更是下落不名,生死未卜!”
说出这话的却是韩承泽。他一向温文儒雅的脸上此刻露出愤怒之色,对着男人步步紧逼。
“他找了你很久很久,为你妥协,为你牺牲,为你痴癫!你呢?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男人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的样子,想辩解又说不出口,眼眶却红了。
“既然你没死,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苦苦挣扎?”韩承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承泽,别这样!”
韩承煜拉住他,视线再转向男人时,见他用右手档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微微发着抖。
“对不起……”
阮贺乔迅速站起来背过身去,快步走进了东侧的一道门,那应该是他的房间。许久都没有再出来。
他坐的那一边桌面上,留下了几滴水渍,在红漆的桌面上,血一样的艳丽。
韩承泽看着那几滴水渍愣怔了片刻,忽然说:“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值得错过三十年那么久,一辈子,更是不可饶恕。”
他转过头来注视着韩承煜:“我绝不允许。”
韩承煜被他眼中的坚定和锐利骇住了,竟然生出一种无法反抗的感觉。搅乱了他本就一团糟的心绪。不想让自己变成第二个父亲,更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乔”,可是这样的不想,却慢慢敌不过心底的渴望。
两人尴尬地坐着,却谁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好不容易找到的人,不想看一眼就走了,可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连父亲的下落都没有了,替他找到“乔”还有什么意思?
直到屋子里完全昏暗下来,阮贺乔还是没有出来。
外面的雨又下了一阵停住了,雨水刷过的天空一片漆黑。先前为他们指路的小店老板拎着个酒瓶子晃了进来。
“哟,两位客人还没走呐?小乔呢?”说着,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往里晃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饭菜的香味,始终紧闭着的房间门也打了开来。阮贺乔向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便进厨房帮忙去了。
端出来的吃食飘着引人食欲的香味,但粗糙程度,可能是两位豪门少爷一辈子都不曾尝过的。
男人将菜碟一一搬上桌子,整齐地码放在中央,放齐碗筷,却是五副的。回头喊了一声:“钱大叔,吃饭吧。”那个戴着小圆眼镜的小店老板就端着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出来了,在桌子一边坐定就给每个人添饭。
“两位客人不要客气,饭菜粗鄙,但总还能入口的,吃吧吃吧。”说完,自己先吃起来,也不管他们。似乎对于他们这两个突兀的访客半点好奇心也无。
两人提起筷子,就算对着一桌精致美食,此时也断不会有吃的欲望。
阮贺乔坐的那一边放着两副碗筷,只见他拿起其中一双筷子夹了些菜进空碗里,又换成另外一双筷子来吃。一口米饭一口菜,等放菜的碗里空了,再换先前的一双筷子去夹,放满了一半,再用另一双来送入口中。更令人惊讶的是,饭后,他用过的碗筷都是另外清洗的,甚至还消了毒。
韩承煜的心被揪紧了,一个猜测跃入脑中,却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直到回去的路上,他的眼前还是晃着男人小心翼翼吃饭时的情形。
回程时,韩承泽硬把他拉进了自己的车里,李从原开着空车远远跟在后面。
吃饭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男人沿着那条垂着杨柳的小河将他们送到了镇口。他说:“明天你们来接我吧,我要去找他。”
韩承煜坐在副驾位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小镇,还有那个越来越远的,几乎变成一个点的男人。
“你真的打算和罗晓娉结婚吗?”开着车的人突然问。
“不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没有坚定二字。
“大概吧……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说从前他是在为了某个目标而塌实地走着自己铺垫的道路的话,那么,现在他是真的身不由己了。
韩承泽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为突然变速而前倾,差点撞上车玻璃。
那个温文尔雅实际上却蓄满力量的男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这个婚,你一定结不成。”
这一次,韩承煜没有推开他,任他的唇慰烫着自己的,在稍嫌霸道的吻里,企图找出一条出路,不必重蹈覆辙。
紧贴的双唇传来令人安心又彷徨的气息,舌间温柔的触感却让人渐生不舍之心,情不自禁地做出回应,换来更深的探索。男子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摩挲,近在咫尺的眼睛明亮地让人不敢直视,只能闭上自己的,双手攀上他的衣襟,暂时深陷在那抹温存里。离开这里以后,一切都还是和原来一样,不能走的路还是不能走,就像每次梦醒来一样。
第二天,两人都没能依约去接阮贺乔。老九韩承乾借祖母之手,发布了韩罗两家的正式婚讯。订婚仪式就在下周二,还剩六天时间,仓促的让人完全应接不暇。从早上开始,大宅里就异常忙碌起来。在来来去去的人群里,主角却是最闲的一个。
韩承泽抓住机会将他拉进了书房。
“跟我走吧!”
淡淡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出去。
男子更用力把他扯了回来,捉住他两边肩膀压制在墙上。
“为什么你总是下不了决心,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一起去找父亲,带上乔,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好不好?”男子焦急地摇晃着他。
嘴边挂上一抹嘲讽的笑:“你还是这么幼稚。走?走去哪?你还不明白吗?有祖母在的一天,我们就翻不出五指山。”
“祖母不是把乔都交出来了吗?她心中的结已经解了一半了!会放过我们的!”
他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挣扎不动。
“别天真了!承乾是用阮贺乔的行踪把父亲引出去的,祖母把他交给我们,不过是用同样的方法要我们找出父亲罢了,哪里有什么解开的心结?笑话!”
“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你不要总把事情想的那么绝望。就算祖母真的不放过我们,我也会保护你的,请你相信我!只要相信我就好!”
韩承煜想,除了自己,也许他真的不够相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