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爱你》一只大柠檬

1、第 1 章

　　临走前的那天傍晚，你站在文科楼三楼那间教室的窗口抽着烟，过了好久才开问口我，要你去送我吗？
　　我走地去夺过你手里的烟，恶狠狠地踩在你的脚下，满脸嘲讽地说，哟，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装深沉啦？
　　你有点讪讪地回过头，右手还保持拿烟的姿势。
　　“其实我很早就会了，特别是在我大学毕业后的那段时间。一个偏远的乡下中学，条件简陋，待遇微薄，甚至能好几月发不出工资。半年后我决定考研，白天有繁重的教学，只能晚上加紧看书。这样拼命学了两个月后，就出现的严重的神经衰弱。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难过得直想哭，就只能靠抽烟来稍微作缓解……”
　　“行啦！”我不耐烦地打断你：“这些我都知道，但那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学校最年轻的博士生讲师，业务能力强，已经出过两本专著了，真是前途不可估量啊！”
　　说到最后一句我毫不掩饰地带着浓浓的讽刺。
　　你尴尬地低着头干笑了几声。
　　我些悲凉地看着你，不顾你的反对快步地一路把你拉到半塘前面。

　　初夏的凉风吹醒了一池绿荷，荷叶的清香引来蜻蜓立上枝头，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像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清新的色彩就好比清泉潺潺流淌在人们心间，给古老的半塘注入了无限活力。
　　我指着那刻有“半塘”两个字的石碑问：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四年前，我刚进大学不久，而你还正在读博。
　　当时的我幼稚可笑，在同学的面前故意有些炫耀地说，这半塘应该是化自南宋朱熹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你说，名讷，字中敏，后以字行。别号二北、半塘。这座半塘就是纪念师院第一代博士生导师仁宗敏先生而修建的。
　　你还说，这是每个师院的学生都应该记住。从那天，我记住了半塘，而且——”
　　我转过身来面对，指着胸口，一字一顿地说，
　　“我把你也刻在了这里。”

　　一年后，我第一次约你。
　　这一年里，我知道你是隔壁班的实习班主任，我开始不断地从你班上的我的一位好友那里知道你的点点滴滴，渐渐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深深的被吸引。你知道吗？其实你一点也不英俊，也不潇洒，我会看上你，纯属偶然。
　　好友终于有天觉察出我的心思，满脸诧异地问，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们的小班了吧？
　　不对啊，我喜欢上你什么了？
　　喜欢上你自嘲时的幽默风趣、乐观旷达？
　　喜欢上你的读书的时刻苦用功、博学多才？
　　喜欢上你被女生围着时通红的脸、无措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还是这个半塘的前面，你像拒绝无数个对你崇拜的小女生那样的淡淡的拒绝了我。你说，学业未成，不谈感情。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我发誓，我要你注意到我，我要让你后悔。
　　我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参加各种活动。渐渐地，优秀的成绩，出色的能力，那时的我，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渐渐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后来我还发现，我很漂亮，我报名参加了旅游形象大使比赛，得了冠军。
　　渐渐地，我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了，你平凡地隐在其中，我以为我会忘了你的存在。
　　可惜，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是的，我不甘心，怎么样，你的拒绝像一根刺一样卡在我的心里，我就是要报复你！在我们相遇的第二年，我再次约你，我不相信你会不喜欢现在的我，我已经准备好了狠狠地羞辱你。

　　看，就是在这个传说中的情人廊——紫藤长廊。我用手向北面指指，又是在一个花开灿烂的季节。
　　曲折深远的紫藤长廊上盛开的紫丁花，像繁星般点缀在绿叶当中，枝枝蔓蔓纠缠盘亘在长廊四周的木架上，只见一片辉煌的紫色，爬满了整个灰白的栅栏，如瀑布般从空中倾洒而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有深深浅浅的紫色，像浪花一样跳跃着，闪动着。下面远远近近地坐着几对情侣，低声耳语。
　　在昏黄的路灯下，这场景近在眼前又恍若天边。
　　那天，就在我准备了许久的话正要说出口时，你突然来了一句：
　　“你恨我吧？我曾拒绝了你。”
　　看着愣住的我，你淡淡地笑了笑，优雅地在木凳上坐了下来，表情自若地说：
　　“我承认，我当时说的‘学业未成，不谈感情’是个虚伪的借口。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太小，还是孩子，错把崇敬当喜欢罢了！而且，当时你们名义上都是我学生辈的人，和你们走的太近，对于我来说，影响很不好——这也关键。
　　如果我说对于现在的你我一点不心动的话，这也是虚伪的，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而且尚未谈过一次恋爱的26岁青年。
　　但是，在我的眼中，你仍然还小，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我必须要替你想。”
　　你拉过站得有些僵的我在你的对面坐了下来，你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你的事情。
　　我只大概记得你说你生在苏北的一个偏远的农村，父母身体都不太好，你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所以你的担子很重。而现在虽然你在学业在有了一点小成就，但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压力已经很大，更何况还有一大家等着自己去养活……
　　当时的我听得心烦意乱，都忘了这次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这些我都不在乎！”我突然站起说了一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你更是被惊的忘记了说下去，直直地看着我。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我这是说得什么啊？
　　我不知所措地留下了眼泪，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
　　你缓缓地站起身来，温柔地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一片紫丁花般悄悄地落在你有些消瘦的手上。

　　这之后的半年多，我们没有再联系，虽然同在一所学校，居然没有再见面。
　　我忙我的考研复习以及学生会事务的交接，你忙你的博士论文答辩。
　　可在教研报名的前一天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找到你了，你正同你的师兄弟们在吃散伙饭。
　　“你只要说一声，我就留校读研。”我冲着你大声地喊了一句，本来热闹的饭桌瞬间寂然，静可听针。
　　其实留校读研的名额早就下来了，我知道以我平时的成绩根本没问题，一向很喜欢我的院团支书也早就劝我留下给她当个帮手。
　　可年轻骄傲的我就是不服气，一直都是我在主动，为什么，凭什么，我非要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天的你应该喝酒了吧，脸红红的，舌头也有些打结，但你说的那句话却字字砸在了我的心里。你说：
　　“其实，你的成绩，能上更好的学校，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
　　这就是你的决定，你的心里话吗！我毫无形象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次流下眼泪，汹涌不止。你手忙脚乱地递过一张面巾纸，我绝决地甩开你的手，那么就如你所愿好了！
　　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在清脆的鞭炮声中，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过去了。
　　不久，考研的笔试成绩出来了，我开始着手准备毕业论文以及研究生面试。谢绝了好几位平时很欣赏我的教授的推荐之后，我独自一个人去了那个离我家很近的大城市——上海。
　　上海的楼很高，人也很多，我站在这个繁华的街头，怅然若失。
　　等再次回到这个宁静美丽的小城后，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身的旅途疲惫仍是挡不住我再次游走校园的急切。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校园内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学校依旧平静如初，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和到来有任何改变，她默默地承载了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的故事，然后再静静地遗忘。我想，如果不曾在这里，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遗憾与怅然？许多年后的蓦然回首，我一定还会记得在那个叫作师院的地方，那些曾经明丽的旧时光，如此诱人地散发着芬芳。
　　我沿青石板的小路默默地往宿舍走。
　　路边的一个路灯突然间如鬼火般忽明忽暗的闪了几下，灭了。我停下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身边还有个身影，仍在呆看着突然间灭掉的灯。不一会儿，路灯居然又亮了，那个身影也回过神来，看到了我，两人相视而笑，你的无奈，我的悲凉。

　　我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你说，是啊——口气幽幽的，尾音拉得很长。
　　怎么跟讲遗嘱似的，我看着你微笑着打趣道，不如我们也赶个时髦，现在不是流行毕业后分手吗？
　　沉默，你依旧沉默。那么开朗健谈的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沉默？

　　在这次见面之后，我常强拉着你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拍大头贴，一起唱歌，骑着一辆破车漫无目的地瞎逛……
　　总算把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都做了一遍，日子过得快乐而简单。
　　有一天，我突然对你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唉！
　　你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啊，有些好笑，彼此相识四年，居然不知道我的生日。又也许，我们一直都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吧？你一反常态地主动拉过我的手，说了句跟我来！
　　下一刻，我们站在了闻名的文昌阁面前。作为市中心的标志，这个小阁楼在周围高楼林立中如汪洋中的一叶小舟，看起来弱不禁风，百年来虽是几经修复，身上的斑驳沧桑却是历历在目。
　　我深深地看着这座小阁楼，不知它是经过多少风雨才能圪立到今天的，疲惫地带着满身岁月的伤痕倔强而又孤独地挺立在这个的城市中，任脚下的车来车往，人潮涌动。
　　出神的片刻之间眼前突然大亮，我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双眼，睁开眼时，原本古旧的小阁瞬间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霓虹，流光溢彩，明艳不可方物。环看四周，华灯初上，一派繁华。
　　原来在不知道不觉中，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全都亮了呀！不可否认，夜色中的这座城市真的是非常漂亮，如绝代佳人般，妩媚动人。
　　你的脸在灯光下宁静明朗，你笑着对我说，你知道我很穷啦，可穷人也有穷办法嘛，怎么样，漂亮吧？
　　你那浅浅地一笑，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心间，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继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颇为沉重地说，再看看眼前的阁楼，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黯淡无奇化作光彩夺目，初来的游人在赞叹美景的时恐怕不会知道在这华衣下面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吧！
　　我大笑着去作式撕你的脸，少来了，又玩深沉，你酸不酸啊？
　　你被我追得围着文昌阁直转圈，我却笑出了眼泪来。

　　毕业论文答辩结束的那天，我从文科楼下走过，听到了你的声音，清亮抑扬。我默默地走进教室后门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我知道你已经正式留校任教了，正在给新一届的大一学生上课。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闪动着好奇的清彻眸子，一切恍如我的昨天。转眼间，四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还真是快呀！我仿佛才意识，昨天那个青涩而骄傲的女孩子，变了。
　　你正在讲西方的神系，刚讲到太阳神阿波罗时发现了我，只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又接着侃侃而谈。
　　“关于阿波罗，还有这样一个凄美的传说。”
　　你状似无意间看了我一眼，我微笑地略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要讲关于向日葵的传说，在大一时我在外国文学课上也听教授讲过。
　　“克丽泰是一位水泽仙女。一天，她在树林里遇见了正在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她深深为这位俊美的神所着迷，疯狂地爱上了他。可是，阿波罗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了。克丽泰热切地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对她说说话，但她却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于是她只能每天注视着天空，看着阿波罗驾着金碧辉煌的日车划过天空。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波罗的行程，直到他下山。每天每天，她就这样呆坐着，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到日出，她便望向太阳。后来，众神怜悯她，把她变成一大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她的脸儿变成了花盘，永远向着太阳，每日追随他，向他诉说她永远不变的恋情……”
　　为什么同样的故事，再一次听的感受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呢？
　　18岁的我听这样的故事觉得深深的不屑，当时的我就对同桌说，我才不会爱上不喜欢自己的人，愚蠢！
　　四年过去了，再次听到这样的故事我却忍不住想哭，我不就是自己口中那愚蠢的人吗？
　　向日葵的爱情，始终如一。随着时间推移，挪动自己的身子，永远保持真诚微笑面对着太阳，坚贞如视爱情为生命的女子，倔强的性格让人钦佩无比。
　　这是多么崇高的赞美之词！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向日葵的心中是多么苦涩。
　　永远保持真诚微笑，那微笑背后的又是什么呢？一次次的被拒绝、被伤害吗？
　　这四年，我努力过，付出过，有失败，有收获，风光过，失落过，心中却始终如一地倔强而寂寞，现在，我应该放弃了吗？
　　有人说，放弃是一种无奈，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可是，我的心愿意吗？

　　我们并肩走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之下，树叶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我无比坚定地对你说：
　　“我这一生，一共给你三次拒绝我的机会，你已经用了两次了，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请你想好再回答：只要你点头，我三年过后还会回这里找你。”
　　你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们的家庭环境、生活经历相差太大，我的负担太重，不能拖累你……”
　　“够了！”我厉声打断你，“又是这一套，我已经说过多少次，我不在乎，我能接受，我愿意帮你分担！”
　　“是吗？”你转过身来，站到我面前，有些残酷的问：
　　“你会洗衣做饭侍奉瘫痪的老人吗？”
　　“你会习惯节衣缩食每天为钱烦恼吗？”
　　“你能灵活地应对我那复杂的亲戚网很好地打理家里的琐事吗？”
　　“还有，你能抛下你的父母吗？我知道，他们一直希望你留在他们身边。”
　　看着满脸绝望的我，你转身走了。
　　“只要我们努力，这些困难都会过去的。”
　　“也许吧，但这个过程会很辛苦，你明明有更好有生活方式，我不想让你受苦。”
　　“借口，这又是你的借口！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你对我从来没有过一句表示。”
　　“……”
　　“好，是我一直死缠烂打，我不要脸地死乞白赖地求你的！”
　　“爱情，面对现实，有时候很无奈的…”
　　你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了。有几片树叶落下，晃晃悠悠地你身后打转，这句话轻轻地，随着风消失在了空气中。

　　今天，我们又站在了半塘前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要毕业了，我要离开这里了，如果不是我厚道脸皮来找你的话，是不是你到死都不会再见我一面？”
　　面对我质问，你还是一如继往的沉默。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紫藤花依旧绚烂，你这个骗子，花下那双替我擦去眼泪的那只手明明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
　　夜色中文昌阁现在应该又是那么耀眼华丽了吧？你明明知道那天不是我生日，我生在秋天，你想是提前送了我一直生日礼物，你是早料到以后可能会没有机会了。
　　法国梧桐树下你绝然的离去，我知道你是怕看到我绝望的表情，更怕自己会因此改变主意。
　　你看，我都知道，我们明明是互相最了解的人，却又在不断地互相无视、互相伤害。
　　好吧，离开就离开吧，，想好了此生相忘吗？但我不会这么便宜你的，让你就这么忘了我。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看我白裙长发，清歌飞扬的样子。今天，我都为你准备了，就是为了报复你！
　　我拉起沉默的你，我说，我要为你朗诵一首诗。
　　我直视着你眼睛，你的眼睛还是像四年前那样明亮、清澈，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好了，我承认，我说谎了，我一直挖苦你长得一点都不英俊，也不潇洒，我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就是喜欢你温润如水的双眸默默地看着我的样子。
　　我就是喜欢你不露锋芒，不事张扬，雍容自若的神采，豁达潇洒的风度。
　　我就是喜欢你无数次寂寞地站半塘前沉思的样子，我知道，你是在想我。
　　……
　　好了，不能再想了，我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注定是不可触及
　　?? 却成为一种
　　?? 永远的渴望
　　??
　　?? 将一颗
　　?? 金黄的心
　　?? 执著地追寻你的注视
　　?? 在黑夜与白天之间
　　?? 等待成某一种
　　?? 相聚的姿势
　　?? ??
　　?? 心
　　?? 渐渐长成你的模样
　　?? 黄黄圆圆是一轮燃烧的盼望
　　?? 面朝太阳，春暖花开
　　?? ??
　　?? 总会凋落
　　?? 总会老去
　　?? 而一颗颗沉默的种子
　　?? 是一句句永远不能说出的话语”

　　初夏的凉风带来一阵荷的清香，吹动着我飞扬的长发、洁白的衣裙，把我低吟出的诗句吹得好远。看着你的渐渐动容，我酸涩地想，怎么样，后悔了吧，我就是要让你记住我！
　　我抬起右手，面向你，挥了挥手，大声地说了句再见。
　　我以极潇洒的姿态转身，离开了你。
　　“向日葵的爱情，是一种等待。寂寞改变不了许下的诺言，守护永远火热的心，不论需要多少的岁月，都毫不犹豫地一直等待下去，直到从黑夜中等来爱情的缕缕晨曦。
　　向日葵，以一种姿态延续，去抵制人间的冷漠和时间的荒芜，逐渐被塑造成一尊永恒的雕塑，守望着原始的期待，不曾改变。 ”

　　骄傲的我一直都在昂着头追寻那高高在上璀璨无比的爱情，我怎么就没能早点明白，你却是那个一直在我身后沉默地注视着我的另一株向日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