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9、玖 “喜欢”是

　　只是救一只妖怪，对唐衿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种事情他干的多了，当然也不怕在神明手底下抢人，毕竟人类和妖怪不一样，人类，那是一直认为“人定胜天”的，逆天而行的事情，他们已经干了不少了，至于报应……在报应还没有来临之前，谁都不会杞人忧天。
　　这只妖怪的情况也很常见，灵力枯竭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这种由珍贵药草化灵而成的妖怪来说并不少见，药草离开了原本生长的地方，无法再重新聚集天地灵气，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
　　“要怎么做？”墨轶问他，他倒是很好奇，唐衿能用什么办法来救她。
　　“只是灵力枯竭而已，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当然就是——”唐衿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的是绝对的自信，“只要向天索取灵力就好了。”
　　墨轶从小单独生活，没融入过妖族社会，可能不知道这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个妖怪听到了唐衿的想法，一定会觉得他疯了。事实上，就算是人类，也鲜少能接受这种想法和行为的。
　　向天索取灵力……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但墨轶显然就不懂了，只是觉得这大概也很平常，很简单地应了句：“哦。”
　　“好了，你待会站一边，我要布阵，这次的阵法比以前要难多了，我会使用灵力——”唐衿开始仔细地跟他解说。
　　“你之前也使用灵力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心吧。”墨轶向他承诺，他只认为这次不就是跟以前一样吗，为什么唐衿还要费时间跟他讲解。
　　“不一样，”唐衿却很是严肃，“等会我可能会失控，你要多留心些，适当的时候记得阻止我。”
　　“好。”看到唐衿这么严肃的模样，墨轶也很是认真地点点头。
　　“呼。”唐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其实他真的不想在别人面前大规模使用灵力，特别是在这只野妖面前，但是没办法，现在迫不得已……
　　话不多说，唐衿用剑在地上围着这位妖怪姐姐画了一个圆，还在四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都是墨轶所看不懂的，随后他在身上掏出几张符纸，那是几张空白的符纸，唐衿咬破手指，用血在那上面比划了几下，随后各自贴在圆形的四周，每隔一段距离贴一张，连成六星。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坐在那只妖怪的面前，手中还拿着一张符纸，灵力催动。
　　“以我之血换其灵，以我之灵换其命……”他小声念着，周身的符纸开始有反应了。
　　突然，从唐衿身上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力量，墨轶甚至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整个树洞就已经剧烈摇动，摇晃下许多的枝叶和泥土，烟尘中迷迷糊糊，让人看不明晰。
　　墨轶半捂着鼻，手臂四下挥舞着四周的烟尘，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唐衿的状况，只见从他身上迸发出了无比强大的灵力，那是一种污浊到极点的灵力，像深渊一般黑暗，好像只要碰一下就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而且，墨轶似乎从唐衿的灵力中听到了无数的哀鸣……他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只有灵力的煞气重才会寄居哀鸣的黑灵，而灵力煞气中……是因其见过太多血腥。
　　这股灵力很不稳定，怪不得平时墨轶很少看唐衿使用自己的灵力了，印象中，能用剑解决的时候他是不会费力催动自己的灵力的。墨轶只以为这是因为人类的灵力不像妖怪那般多，可现在看来才知道根本不是，唐衿的灵力根本深不见底。
　　但是在平时，他却不经常使用，就算是必须要使用灵力的时候，他也只稍微动用，让人察觉不出他的灵力中竟然藏着这么多黑灵。
　　“啊！！！”唐衿突然像是撑不住了一般发出了痛苦的咆哮，果然正如他所说，这股不稳定的灵力真的有可能会让他失控的。
　　那些黑灵开始四处乱串，甚至开始侵蚀唐衿的身体，他们从唐衿的身体中穿过，又四下撞上了树洞的墙壁，墨轶虽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听师父说过，被黑灵侵蚀，将要承受钻心蚀骨之痛。
　　“小糖葫芦！”墨轶也不管面前纷乱的，层层阻隔的黑灵，他拨开那些浑浊的灵力，径直朝唐衿跑去。
　　确实正如他之前所判断的那样，碰到那些灵力的时候，墨轶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深渊所吞噬了一般，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些灵力磕破了护腕，在他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只是被稍微触碰就能留下伤痕，那此时的唐衿又在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呢？墨轶不敢想，只是拼命的往那个背影靠近。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黑暗灵力背后那个看不明晰的身影，前方重重阻隔，可终点就在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只要一想到唐衿会受到钻心蚀骨般的痛苦，他就觉得自己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一般。
　　终于，他来到了唐衿的身边，只见少年还是维持着施法的姿势，却明显要支撑不住了，他身冒冷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双目紧闭，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啊啊啊！！！”唐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痛苦，身上的黑灵更加肆无忌惮地猖獗着，一时间，整个树洞里都充满的肆虐的黑灵。
　　“小糖葫芦——”墨轶情急之下直接双手环住唐衿的身子抱住了他，虽然之前唐衿让他多留心，可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把失控了的唐衿拉回来，看着痛苦的他却只能干着急，只想着这样或许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那真的很痛，在抱住唐衿的刹那，黑灵直接穿过他墨轶的身体，好像万蚁噬心。
　　情急之下，墨轶将手握成拳，金色的灵力从中绽放。
　　墨轶的灵力是极为纯粹的，而这正好是黑灵的克星，阴差阳错之下，墨轶用自己的灵力将黑灵击退了，就在一瞬间，猖獗的黑灵开始消散。
　　唐衿感觉自己身上涌起一股暖意，原本颤抖着的双手也不再冰冷，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唐衿仍是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冷汗都滴到墨轶手上了。
　　刚刚承受了太多痛苦，唐衿一时间竟撑不下去，倒在墨轶身上。
　　“小糖葫芦！”墨轶焦急地把他扶起来。
　　“放心……我没事……”唐衿虚弱地撑起一个笑容，嘴唇却苍白得可怕，冷汗浸湿了头发，遮住了脸上的泪痣，原本单薄的身子现在显得更加虚弱了。
　　“那个姐姐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唉，我好累……”唐衿最后闭上眼睛说道。
　　“你先休息一会。”墨轶扶着唐衿好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睡一会。
　　“你不介意吧？”唐衿闭着眼睛笑道，声音虚弱又无力，还夹杂着厚重的呼吸声。
　　真是的，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笑，墨轶心说你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躺着了，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他是妖怪，自然是不懂人类对于肢体接触还是有很明确的心理规定的。
　　外面等着的众人显然也是听到了里面闹出的动静，那只树妖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没出什么事吧！”
　　结果众人进来，就看到唐衿虚弱地躺在墨轶怀里，而一旁，妖怪姐姐也醒了。
　　“你醒了！”树妖惊讶道，冲过去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妖怪姐姐睁开眼，箱子周看了看，看到树妖，对他温柔地笑着：“我没事了，感觉……灵力都回来了。”
　　在一旁看着的掌柜家的女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看到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她身上都冒着粉色泡泡了。
　　“唐公子，真的非常感谢——”树妖急忙向唐衿道谢，却看到他的情况不容客观，“唐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王家二小姐也注意到了，急忙跑到墨轶和唐衿面前，一脸的惊慌失措，“唐公子，你怎么了！可千万不要吓我啊！”
　　“就是有点累，不是什么大事，”唐衿说着，脸上仍带着笑，像是希望大家不要为他担心，但那苍白无力的笑容却根本没有说服力，反而让人更加担忧了。
　　“就是你说的签名，现在可能给不了你了。”唐衿说。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的！”王家小姐忙道，“你先养好身体要紧！”
　　这件事情也总算是告一段落，躺了一阵，唐衿也觉得身体没那么虚弱了，于是便站了起来，但走几步路又是不稳，最后只好乖乖让墨轶扶着。
　　此时天已蒙蒙亮，像是被滤过的黑，不甚黑暗，又白得不明显。几位女孩在事情解决之后也纷纷与他们告别回家，墨轶和唐衿看着事情解决，也准备回去，只是在他们要走之前，树妖却叫住了他们。
　　“真的谢谢你们。”树妖说着，他其实能够感觉到，唐衿知道了他心中的犹豫和矛盾，这声感谢，是对他们救回自己爱人的感谢，也是对唐衿帮他在那几个女孩面前隐瞒的感谢，更是对唐衿将他从歧途上拉回来的感谢。
　　如果不是唐衿，他可能会成为杀人凶手，也可能就这么一命呜呼。
　　“一念之差，以后要想好了。”唐衿最后只是笑着说道，和墨轶一同向他们告别了。
　　他们回到了客栈，唐衿已经能活蹦乱跳了，毕竟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痛苦，他还是很抗压的。
　　“你之前也这样救人吗？”墨轶问他。
　　“对啊。”唐衿却是不以为然。
　　“那每次都会发生这种失控。”墨轶听后，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正常啦，你别太往心里去，有时候皇族那边总会有些人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救。这种以自身灵力换命的事情，只有我这种灵力多得不像话的人才能做到。”唐衿想了想，还是向墨轶解释道。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种使人起死回生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的灵力根本不足以分配给另一个人，但唐衿作为所谓“被神明眷顾的人”，一生下来就拥有着深不见底的灵力，根本不在乎多救一个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很正常的情况罢了。
　　“那失控了怎么办？”墨轶虚心求教，他想知道应该怎么做，这样以后在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就不会不知所措了。虽然，他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事。
　　毕竟……那样痛苦的唐衿，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真希望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失控？他们会在我施法之前先给我身上下一个阵法，可以先抑制我体内黑灵的失控，等到我完成任务后，再将我关进一间施了术法的屋子里，这样黑灵肆虐的时候就不会伤到别人了。”唐衿也很是乐意地回答着墨轶的问题。
　　“那你呢？”墨轶惊讶，难道就留唐衿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忍黑灵的侵蚀吗？
　　“我？”唐衿像是没想过他会这么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忍忍就过去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以为人人都有你那种纯粹到可以驱散黑灵的灵力啊？他们都搞不定啊……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真的没事……”唐衿看着墨轶这幅表情，只得又安慰道，真是的，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结果竟然还要他反过来安慰墨轶，这种感觉真有点奇怪。不过，他倒也不是故作淡然，可能就是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所以最后也没把它当回事，虽然痛确实挺痛的，但过一会就没事了啊，又不会死。
　　可能是墨轶之前没听过这种事，所以觉得很惊讶，接受不了吧，唐衿想着，拍了拍墨轶的背。
　　只见墨轶突然靠近，牵起唐衿的手握着，举在与心口齐平的地方，问：“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确实……唐衿感觉从指尖传来了一股温暖的感觉，那是墨轶那极为纯粹的，充满暖意的灵力。
　　墨轶小心地握着唐衿的指尖，他的手指修长又单薄，可以看到皮肤下清晰的青筋，骨节分明，指尖冰冰凉的，似乎怎么也握不暖。
　　唐衿却突然触电了似的将手缩回来，脸色还有些奇怪，“你……你别随便乱碰啊！”
　　“哦。”墨轶点点头答应道，心说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唐衿又说回正题。
　　“知道什么？”
　　“我说过，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唐衿说道，像是不经意地提这么一出，又好像是对这十分在意，“你知道的吧，那么多的黑灵可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应该有的。你见过有一边善良一边手握无数黑灵的人么？”
　　“有啊。”墨轶却果断回答。
　　“谁？”
　　“你。”
　　“……”唐衿被他这一下竟然整得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但是说实话……心里有那么一点开心，即使这只是一个误会，只是因为这只野妖还没有更深地了解到黑灵究竟是什么。但即使这样，却还是让他有些开心。
　　“对了，”墨轶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喜欢是什么？”
　　这件事他从最开始就想问了，在看到那两只妖怪相互执手的时候，听到掌柜家的女儿周围冒着粉色泡泡感慨的时候，听到王家二小姐说自己喜欢唐衿时扭捏脸红的时候……
　　“喜欢”究竟是什么？听到这个字眼时，墨轶就忍不住想知道。
　　“额……”唐衿一时被他问得语塞，“我也没喜欢过人我怎么知道，你不应该问我啊，去问那只树妖，他比较懂这件事吧。”
　　“那个王家二小姐说她喜欢你。”墨轶在一旁悄声提醒。
　　“她说她喜欢我我也不会知道什么是喜欢啊！整个元京城大把人喜欢本公子呢！”唐衿却是说道，一想到之前自己在元京城被迫参加晚宴时被那些女孩层层包围的场景，心里就一阵后怕。
　　那群女孩也就和那位王家二小姐一样，情窦初开，正值豆蔻年华，积极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但唐衿对于那些却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也不太明白那种“喜欢”的感觉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在唐衿这里得不到答案，墨轶决定听他的，去问问那只树妖。
　　那只树妖依旧住在古树地底的树洞里，看到墨轶来了有些惊讶，随后听了墨轶的来意后，便觉得更奇怪了。
　　哪有人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啊？妖怪也不会。
　　不过——
　　“喜欢啊……”树妖想了想，含情脉脉地看向妖怪姐姐，“就是——无论何时都想她，无论何时都想看到她，她开心的时候你会跟着笑，痛苦的时候你会跟着痛苦，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你想和她一起走一条漫长的路，走过许多场雪，从青丝走到白发，然后就变成了爱情——这样的吧？回答得不好你可别怪我。”
　　“讨厌……”妖怪姐姐被他说得脸红。
　　“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树妖按耐不住好奇问墨轶，回头一看却不知道他已经跑到哪里去了。
　　“回来了？”客栈里，唐衿正在收拾包裹，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些时日了，现在是时候启程去其他地方玩了。结果就看到墨轶从门外进来，想必刚刚求真探索去了，于是顺口问了一句。
　　“唐衿。”真稀奇，墨轶竟然叫他全名了，没有叫那个奇怪的称呼。
　　“怎么？”唐衿觉得墨轶好像有点奇怪，转过头。
　　“我觉得……我是不是喜欢你？”墨轶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噗——”唐衿真是一口老血喷出来了，“别瞎说，那树妖都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他说，喜欢一个人就会他开心的时候自己也开心，他痛苦的时候自己也痛苦。”墨轶回想了一下，说道。
　　“所以？你觉得你对我是这样的？”唐衿挑眉，他倒想不到闷葫芦是这样看他的。
　　“对啊，看到你笑的时候我也会很开心，看到你痛苦的时候我就会有奇怪的感觉……我希望痛苦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你。”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唐衿的心弦，还从来没有人在看到他痛苦的时候说“我多么希望承受痛苦的人是我”这种话，在他看来，自己所承受的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应当，只因为自己比其他人还要多一份责任，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才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唐衿最终还是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行囊，“不过喜欢这种感情很复杂的，你弄错了吧。”
　　“是吗。”墨轶歪了歪头，似乎又陷入了思考。
　　最后，他坚定地说：“可我觉得我没有弄错。”
　　“……走开了，我要收拾东西。”唐衿不想理他。
　　“哦。”墨轶很是听话地走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