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70、柒拾 过去和现在

　　而远处，浩浩荡荡的行军一步步地前进着。
　　唐衿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行军那熟悉的旗帜，说了声：“看来已经来了。”
　　那远处，姚世浔骑着战马走在最前头，身旁跟着巫梓馨，就连苏睿也跟过来了，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匆匆忙忙地赶往这里。
　　而姚世琰在看到他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怎么会来？”
　　“不是你一个人在搞小动作啊。”唐衿却只是淡淡地说道。
　　这时，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殿下……”
　　来人正是蒋冰释，他是赤水关的守关大将，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免来请姚世琰定夺，毕竟现在是姚世琰代理朝政，地位与皇帝相同，而此时进军过来的又是二皇子姚世浔的军队，这……总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虽然蒋冰释也多多少少知道这两位皇子在明争暗斗，可就在现在，在一众妖族士兵面前，在翊族的控制之下，羲和国发生内斗，这可不太好。
　　而且……蒋冰释看了看姚世琰身旁的唐衿，还有站在一旁的墨轶，这两人现在可还是通缉犯，到底该不该抓，这也是问题。
　　结果就见这个应该被抓起来的通缉犯毫不自知地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与另一个通缉犯站在一起准备看戏。
　　而那另一个通缉犯则是从一开始便面无表情，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更不用说抓捕他了，也就只有唐衿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感受到他周围的冷气团，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
　　这可冤枉墨轶了，他没做什么，也没有故意制造冷气团，他只是正常地没有笑而已。
　　姚世琰自然也知道蒋冰释是来请示什么的，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天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就打断了他：“蒋将军，恐怕你不该请示他了。”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陆清离不知什么时候从天而降，一身白衣随风飘荡，在黑夜的戈壁滩中显得格外显眼。
　　而此时，东方的尽头也渐渐地显露出一点鱼肚白，微弱的光芒渐渐在天际缓慢晕染开来，看样子天要亮了。
　　“你……陆大人怎会在此？”姚世琰看着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清离却没有回答，看着下方愈来愈近的行军，说道：“让浔儿上来。”
　　而下方，姚世浔和他的行军在城墙脚下停了下来，蒋冰释派人下去传话，于是他便很快地登上了城墙。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看着早已在这里的众人，显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带来皇上的圣旨。”陆清离向周围人逛了逛手中的卷轴，众人一惊，都跪了下来，只有唐衿和墨轶依旧站在旁边，墨轶可能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情况为什么要跪下，唐衿可就不一样了，他是单纯来看好戏的。
　　果然如唐衿所料，陆清离根本懒得打开那卷轴再念一遍，他顺手将卷轴交给了就近的蒋冰释，简洁地说道：“废太子，由二皇子继承王位，太子回去后禁足定阳府。”
　　蒋冰释愣愣地看了那卷轴上的内容好一会儿，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听到陆清离的话，姚世浔似乎松了口气。
　　“什么？父皇怎么会……我要见他！”而姚世琰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去呗，我又不拦着你，”陆清离对于姚世琰的激动却视若无睹，“正好你们赶紧准备上路，他想见你们。”
　　“那陆大人你……”姚世浔问。
　　“我？”陆清离往城墙下看去，他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去解决一些事。”
　　只见城墙下方，是一众妖族士兵围绕着他们已经受了重伤了的，昏迷不醒的王。
　　人族和妖族这才和平共处多少年，可不能再让它付诸东流了。
　　陆清离从城墙上一跃跳了下去，墨轶和唐衿相望一眼，也跟着来到了城墙下。
　　“妖王殿下受了重伤，还请带他回万伏城，我有办法治好他。”陆清离对那扶着千觅秦的妖怪说道。
　　“这……”那妖怪犹豫了，“你们羲和才向我们宣战，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王的安危不是吗？”陆清离理智地打断了他。
　　一时间，众妖怪们犹豫不决。
　　“问一问祁大人不就好了？”唐衿笑着提醒他们。
　　众妖恍然，目前在妖王受伤昏迷不醒的情况下，理应由长老定夺，但目前长老们都不在，那就是由地位次一些的祁大人定夺了。
　　虽然祁羽总把自己当成千觅秦的侍卫，并且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不过千觅秦可给他安排了一个很大的身份啊。
　　只不过……为何众妖一开始都没想过去询问祁羽的意见？也不过是因为谁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罢了。
　　站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祁羽抬头，迎上了那些子民们的目光，默默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同意了陆清离的提议。
　　“既然这样，他们叫你陆大人是吧，陆大人，有劳你了。”众妖一见，立刻答应，真不愧是妖族，很爽快，说了不怀疑，真的就信任得全权交给陆清离了。
　　“嗯，我和他们走一趟，”陆清离转过头对唐衿和墨轶说道，“皇上要见你们。”
　　“啊？”唐衿奇怪，见他就算了，还要见墨轶。
　　墨轶也是一脸茫然。
　　但陆清离没有和他们解释太多，只是说：“去吧。”
　　说罢，便和妖族们一起走了。
　　“去看看？”唐衿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墨轶。
　　“嗯。”墨轶简单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与姚世琰，姚世浔赶往元京，这原本是需要几天的路程的，不过有墨轶在就可以很快了，黑色应龙展开如深渊般漆黑的羽翼快速离去，至于其他的士兵……姚世浔已经交给巫梓馨和蒋冰释来打理，估计他们几天后也可以回来了。
　　于是，在云层之上，唐衿一脸悠闲地侧坐着，双脚自然地垂落，一晃一晃的他总是很喜欢坐在应龙身上。姚世琰和姚世浔则做得端正，只不过两人隔得有些远，看起来还是彼此不对付，现在面前就只有一个唐衿，他们倒省的像在外人面前一样演兄弟和睦的戏码了。
　　“我一定要去见父皇……”姚世琰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有些重地砸下，嘴里喃喃说着。
　　“喂，你别动手啊，也不看看你坐在谁身上，砸疼了怎么办？”唐衿不满地责备着，他们现在可是坐在墨轶化身的应龙身上的，把闷葫芦打疼了怎么办。
　　“感觉不到疼。”墨轶的声音传来，龙鳞可是很厚的。
　　“闷葫芦你别说话。”唐衿无奈。
　　于是墨轶果然很听话地没有再开口。
　　“你就算见了父皇又能做什么？杀了他吗？逼他把皇位让给你？”姚世浔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目光瞥向姚世琰这边，与之前无害的眼神不同，他似乎是在冷冷地打量着姚世琰。
　　“不给我，难道给你这个废物么？”姚世琰冷笑道。
　　如果要去问问别人对二皇子的评价的话，温柔亲和是一个，但还有一个，就是除了温柔亲和之外没有其他优点了吧，最多加上一个城府很深，可他的修为只是中等，难道就这样让他单凭谋略统治国家？姚世琰可不觉得这样能巩固得好他的位置，指不定过不了几天就被人暗杀了。
　　“你说谁是废物？”姚世浔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难不成，要把国家给你这个一心挑起战争的人么？”
　　“你说什么？你怎么会懂——”听到这一句时，姚世琰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冲过去给姚世浔一拳了。
　　他又怎么会明白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他根本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可没想到，姚世浔冷哼了一声：“我不懂？姚世琰，不是只有你的母妃死于战争，死于妖族！”
　　“……”姚世琰愣住了。
　　他那个时候也还小，并不清楚姚世浔的母妃是怎么死的，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了解过，只知道后来姚世浔交给了另一个妃子抚养。
　　“但是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再度挑起战争？”姚世浔越说越激动，“杀死她们的不是妖族，不是哪个人，是战争！而你竟然还要让更多像她们那样的人死去吗？”
　　“父皇的妃子本就不多，更是只有你我两个皇子，而你竟然还想杀了父皇，哼……”姚世浔不再说下去了，看向姚世琰的眼神中尽是鄙夷。
　　“你——！”姚世琰还想说下去，却被唐衿打断了。
　　“怎么，想打架？我让闷葫芦把你俩扔下去打。”唐衿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了。
　　但唐衿却隐隐瞥向姚世浔，他对这个二皇子的印象似乎有些些改观。
　　原本他只觉得这是又一个心狠手辣的皇子，只是没想到，他看来还是一个大慈大悲之人，就从不随意怨恨一个种族而言，他就比自己强。毕竟就算是唐衿，也曾经掉在那种死胡同里出不来。
　　想来每一次老皇帝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或许在他看来，姚世浔已经成长为一个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对了，公孙归宁……你怎么得到他的？”唐衿突然问，这显然是问姚世琰的。
　　“捡到的，”姚世琰说，他低着头，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救了他，那时候他听说我是太子，就执意要跟着我，说自己叫公孙归宁。”
　　“现在想想，这个名字可能只是他随便编的吧，”姚世琰像是自嘲般地笑了，“我救了他，又杀了他，算是了结了。”
　　“对了，阿衿……”姚世琰欲言又止。
　　“怎么？”唐衿转头看向他。
　　“……对不起。”姚世琰最后小声说道。
　　“为什么事？”唐衿问，他又重新望向了别的方向，黑亮的眸子晦暗不明的看着远方。
　　风轻轻地吹过，他束起的长发也随着风划开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很多事，”姚世琰轻声说，“还有……墨轶的事。”
　　姚世琰有些犹豫地叫了墨轶的名字，他以前从来没用这个名字称呼这只龙妖，想来心中也有些不爽。
　　“没事，不过是公孙归宁骗了我而已，”唐衿却说道，“不过是一点小困难，我还不至于搞不定。”
　　“你……”姚世琰欲言又止，这种生命的寿命限制怎么能算是“小困难”？这可是多少年人类的精英都无法解决的难题，而墨轶剩下的时间又不多了。
　　而同样让姚世琰想不通的，是这只龙妖明明所剩时间不多了，却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相信唐衿所说，这些只不过是“小困难”。
　　墨轶肯定是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却没有插嘴，像是很乖巧地听着唐衿的话。
　　只有最后，在一阵寂静之中，墨轶的声音传来：“到了。”
　　三人往下看去，巍峨的宫殿近在眼前。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云层下面，顺利着陆，墨轶也重新化为了人形，依旧是个面瘫脸，似乎情绪也没有因为刚刚他们说的话而有所触动。
　　这样的性格唐衿居然也能和他有说有笑，姚世琰真是想不通。这一副生人勿近的龙妖明明看上去就很难交流。
　　不过这些话他都没有说。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宫殿前。
　　“你们先进去吧。”想着皇帝可能要先单独见见他的皇子，于是唐衿便让他们两个先进去，自己则和墨轶在殿外等着。
　　墨轶看着这雄伟的宫殿，没有说话，他曾经在白泽的镜子里看见过这座宫殿，印象中，这座宫殿金碧辉煌，可如今却添了几分萧瑟。
　　“他是要死了吗。”墨轶突然问唐衿。
　　唐衿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墨轶正紧盯着这座宫殿，眉头微微皱起。
　　“可能是吧，为什么这么问？”唐衿说。
　　“感受到一种悲伤的气息……”
　　不是很久，姚世琰和姚世浔便从宫殿里走了出来，表情很平静，姚世琰似乎也没了刚开始的那些盛气。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墨轶和唐衿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唐衿不知道老皇帝都对他们两个说了什么，不过这不关他的事，现在轮到他们了。
　　宫殿里摆放熏香，应该是刚刚放上的，墨轶和唐衿两个穿过屏风和层层绫罗绸缎，来到皇帝面前。
　　面前的老人憔悴地躺在床上，看到唐衿他们来了，嘴巴一张一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墨轶倒是有点惊讶，惊讶于那个之前在白泽的镜子中看到的威严的皇帝竟然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一时间，众人就这么沉默着。老人看着唐衿没有说话，唐衿也没有开口，墨轶就更不用说了。
　　“衿儿，你还在生朕的气么？”皇帝终于开口了。
　　“……没，我没有资格生您的气。”唐衿看着老人，原本酝酿好的冷冰冰的语调却逐渐柔和了下来。
　　面对这个曾经给予了他很多的老人，他确实无法生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而已。
　　“张子佩的事……”
　　“已经过去了。”唐衿笑着安抚老人。
　　“还有降魔塔那次……”
　　“我也已经没事了。”唐衿笑了笑。
　　可老人知道，这怎么可能没事，这些事情说什么也会在他的心中留下伤痕。
　　不过看着唐衿，老人眼中原本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点，他朝唐衿微微一笑：“衿儿，你总是太心善了。”
　　“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唐衿笑着反问。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老人喃喃道，“我早该知道的。”
　　他透过唐衿好像看到了其他更深远的东西，那是他的一生，他曾经做过的事，犯过的错，伤过的人。
　　随后，他缓缓看向唐衿身旁那个黑色的身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起。”
　　但却迎来了墨轶疑惑的目光。
　　“呵呵呵，不用感到奇怪，”老人却笑了，“是我主导了那个计划的执行，是我……逼死了姐姐。”
　　当年，长公主被迫参与这个计划，在生下墨轶不久后便死了。
　　“结果，明明计划完成了，我却没有勇气唤醒你。”老人缓缓闭上了眼。
　　在一切本该成功的时候，他却再也不敢唤醒这只龙妖了，这只承担了他全部罪孽的龙妖。
　　可是……看着眼前的墨轶，老人突然觉得什么都释怀了，这不是一个坏孩子，一直都不是，他没有承担那些罪孽，而最终，那些罪孽都要回到自己身上。
　　其实，说是想和他们说说话，不过是自己的自我赎罪罢了，老人在心中自嘲，他是一生做了太多错事，最后在下地狱前想先赎罪罢了。
　　但是，自己做过的事理应自己承受，找这些孩子赎罪做什么呢？
　　过了许久，老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累了，你们先出去吧。”最后，老人缓缓闭上眼，带着笑，说道。
　　“好。”唐衿很快地答应了，或许对于这个垂死的老人来说，他不过是想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忏悔一下当年的罪过。
　　只听老人在他们离开后轻声说道：“当年，周妃就是在这里……”
　　之后他说了什么，唐衿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