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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一缕香消 怀嫣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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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征四仰八叉地躺在荷花池旁的草地上,张开手掌感受阳光的体贴,午时的光线透过指缝洒落他的面颊,舒适而温暖。
“吃饱了就躺着,不怕肚子难受么?年轻人,这么任性可不好。”悄然而至的宥熙老气横秋地说。
裕征难得很给面子:“哦,我知道了,老人家。”
“明明善道阁东边的荷花池离尔承楼还近些,你怎么偏喜欢往西边这个更远的窜?”
裕征抱怨到:“谁让大兄长长了鹰的眼睛、狗的耳朵,我只要稍微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规矩一点他就骂我,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注意这,注意那的,烦都烦死了,我是惹不起躲得起。”
“原来如此。在想什么?”
明知规劝不会有效果,宥熙索性陪裕征一起躺着。
“还能有什么啊,不就是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咯,竟然能让魏王连大婚都不管了。”
“你可知道,有时候好奇心太重,容易引来杀机的。”
田裕征转过头,定定看着宥熙。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拒绝入朝为官的原因?”
“这其中利益关系复杂,我便是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年轻人,你还太嫩。”
宥熙侧过身子,放松地闭上双眼。
初春的鸟鸣似乎还很稚嫩,清脆、细微,此处起,彼处和,兜兜转转,飘零在微风之中。
“什么!别把我当无知小儿好不好!我都十六了!哼!”
田裕征不满地背对宥熙,完全没有领情的意思。
宥熙只是浅浅一笑。
“说起来,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地躺在这儿会不会影响不太好,毕竟这荷花池可是人来人往的啊。”
“谁让君上送完使节以后就和大兄长还有那个龙阳在尔承楼里神神秘秘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不让我们听!哪有这样的!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竟然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们,真是太可气了!”
“嘘——”
宥熙仰身掩住田裕征,只听耳际传来一阵哄闹声。
“眼睛瞎了的东西!要是伤了如姬夫人分毫,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赔!”
“好了,别耽误时间。”
如姬乘着伞顶式梨木肩舆,纤纤指慵懒地托着腮帮,玉额颦蹙,满面愁容。
抬舆的轿夫未留意眼下石粒,险些绊倒,被一旁的小太监狠狠训斥了一番。
“走罢。”
田裕征憋着气推开宥熙,鬼头鬼脑地窜上前四处张望:“什么啊?!干嘛突然挡着我!”
“奇怪,那家伙是谁啊?”
“还说那家伙呢,”宥熙按住裕征闹腾的脑袋,“人家可是魏王的夫人,你说话还是小心些罢。”
田裕征用手拂开眼前的树叶,瞪大眼睛又观察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她是夫人?说不定只是嫔、世妇,或者女御呢!”
“肩舆品制不同呗,你看那边盖轿杆、抬杆、立柱上所雕的鸟纹,若是我没有记错,传闻中由伯益所著的几卷《山海经》中曾提及过这种鸟,其状如鹤,红羽白喙,唯有一足,名字似乎是‘毕方’。”
宥熙掸掸衣袖上的灰尘,面带笑意地说。
“《山海经》?我怎么没听过?”
“你啊,恐怕连家里的书房在哪儿都找不到呢!”宥熙无奈地耸耸肩,“虽然是一部还未完成的著作,但是啊早已享誉盛名了。你也别总是对着我们家院里的槐树拳打脚踢了,偶尔试试好好看书如何?”
田裕征抱着手臂嘟囔着:“家里的那些竹简上各国文字都有,我哪有两位兄长聪明绝顶能认识那么多文字啊!更何况就算我精神再好,只要一看到字就会犯困,我也没办法嘛。”
如姬的肩舆已消失在视野中,宥熙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空中的飞鸟,欲言,又止。
“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寡人,不可有丝毫隐瞒。”
鼎前轻烟摇摇欲坠,玉允瞥向魏王,眼神中写满了不安。
“是,大王,”烟施挺起腰,正色道,“辰时左右,王后用过了朝食,正准备往菁琼殿去,谁知突有下人来禀……”
……
“这赵国进献的燕尾钗倒是很配王后的翟衣,而且样式朴素精巧,实乃难得。”烟施讪笑着为镜中女子装点发饰,蟠虺纹镜将岁月的痕迹毫不怜惜地镌刻在那女子干涩的面颊上,她的唇色绯红,色泽冰凉。
“本宫早已不是豆蔻年华,还打扮什么呢,身为一国之后,终究是妥帖得体要紧。只是为了大王的脸面,总不可太随意,倒也罢了。”
“王后端庄大方,是魏国之福,”烟施接过小丫鬟浣溪递上的锦盒,将一对白玉耳坠取出为女子戴上,“奴婢已将一切打点妥当了,车舆在殿外候着,王后随时可以启程。”
“嗯。”
王后转过头抚摸着眉梢的皱纹,似乎不愿再多看镜中女子一眼。
“王后,不得了了,王后!”
“没规矩!有话回话,乱嚷嚷什么!”
小厮泉儿脚步急促撞入大殿,被烟施一声喝住。
王后挥挥手:“出什么事了?说罢。”
“方才,方才伍总管命小的去厨房看看王后的桂花糖汁熬好了没有,哪知,哪知经过后院时,发现了一个……”泉儿强咽口水,“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怎么会……”
王后惊讶得用手掩住嘴:“你可认出那女人是谁?”
泉儿连连磕着头:“奴才,奴才吓得三魂失了七魄,哪里还敢过去看清楚,直接就跑来禀告王后了!”
“这件事万万不可声张,烟施,你且扶本宫去看个究竟。”
“是。”
烟施套好铜镜,嘱咐一旁的浣溪:“王后这几日身子不适,你去把半山乔叶香点上,去去晦气。”。
“奴婢这就去。”
王后由烟施扶着往外走,步履蹒跚,显得十分虚弱。
此时后院已围满丫鬟奴才,三两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俯瞰着伤痕累累的尸体。
“王后。”
“王后。”
踱步及走廊尽头,浓郁的腥味呛入鼻腔,王后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烟施忙问:“王后,您没事罢?”
“本宫没事,走罢。”
王后走下台阶,嘴唇有些发颤。
里院四周所种皆为竹,轻柔的嫩叶绿如翡翠,修长的枝干挺立交错,在微风中婆娑摇曳,葱茏俊秀之状分外撩人。
眼眸中央映着女子冰冷的身影,生机盎然的竹林间一身青衣已被血迹染浸,鲜艳的红流淌着,弥漫着,缠绕着。
几个胆小的丫鬟受了惊,或呕吐,或昏倒,连一向稳重的烟施也禁不住浑身酥软无力。
王后面色煞白,握紧烟施的右手在颤抖着:“怎么会……怎么会这么残忍……”
女子侧着脸趴倒在地,身子血肉模糊布满伤痕,露出的脖颈与双手红肿不堪全是黑紫色斑点。甚至原本乌黑浓厚的墨丝也被强行拽落了大半,光秃发黑的几块头皮看上去触目惊心。
“啊!”
突然间,王后整个人失控地用手紧紧抱住头不断晃动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王后!王后怎么了?!”
烟施忙上前想安抚王后,反而被王后一把推倒在地。
“本宫的头,本宫的头好难受!”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拉住王后,免得王后弄伤自己!”
“是,是。”
烟施显得焦躁不安,却并无分毫慌乱:“泉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泉儿忙答:“眼下已经巳时了,菁琼殿那边只怕即刻就会派人来催了。”
“礼乐响了!”
哄闹间不知谁嚷了一声,烟施细细听去,确有悠悠靡乐声传来,细腻宛转,气势恢宏。
……
“而后不久吴宫正便来了,事出紧急,奴婢生怕再有不妥,只得亲自照看王后,这才让春菀先与吴宫正一同去回禀大王,”烟施行礼磕头,“烟施句句属实,还请大王恕罪!”
听罢烟施一番话,玉允仍旧觉得云里雾里,这与自己究竟有何干系?
魏王沉声问:“你们可有查过,那女子的真实身份?”
“那女子的容貌已经尽毁,只是亏得殿中有小丫鬟认出那女子手腕上戴着的玉镯似乎是……似乎是……”
烟施欲言又止地望向魏王,余留的目光试探着一旁的怀嫣。
“是……是怀嫣夫人的贴身侍婢霄香所佩戴的!”
烟施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锥心,玉允捂住自己的心口,彻骨之寒由内而外,让人浑身发冷,头疼欲裂。
“霄香!”
玉允踉跄起身往外去,魏王挥手示意下人跟着,似乎无意阻拦。
“兹事体大,吴弘,你去查清楚。”
“是,奴才这就去办。”
吴弘招手对着众小厮耳语几句后便离开了涟漪殿。
而此刻院内,见了霄香惨状的玉允早已泣不成声,瘫倒在地。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霄香,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玉允的眼泪与脂粉交缠在一起晕成满面痕印,错愕与悲痛阵阵涌出眼眶,“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霄香出水芙蓉般的脸颊竟成了一摊肉泥,难以想象她生前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凌辱与折磨。玉允轻柔地抚摸着霄香的手臂,却觉每一寸都咯得指尖生疼,或是刀痕,或是鞭痕,甚至烙铁灼伤的大片腐肉,烧焦的气味混杂着血腥,玉允被惊得顾不上胃里翻江倒海,大脑空白让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
跟随到来的魏王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尸体,就已是双腿乏力,头皮发麻,更何况玉允只是久居深宫的一介女流。
可她仍旧将霄香紧紧抱在怀中,她认得这身衣裳,认得自己送给霄香的玉镯,这些,都像是巨石狠狠压着她的胸膛让她踹不过气。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霄香,你说话啊!我求求你,你说话,你回答我!究竟是谁把你害成这样?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玉允如同疯了一般,无论旁人怎么劝怎么拉都毫无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哭着,念着,喊着,无助而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