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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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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ever Love(六)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我乖僻、冷漠、刻薄又虚伪。可总有很多人真心关心我。例如欧阳,他现在就在海的另一边为我干着急。而我明知道对不住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我们都是现在才从萧的死中回过神来,然后发觉该去安慰一下对方。而这时才发现,彼此间已经分开千里万里了。
我从没打电话找过他。能在MSN上碰到是缘分,天南地北聊几句,若碰不上,定期留言问候一声。
我成了胆小鬼,不敢听欧阳的声音,因为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属于萧的死的一部分。
可他是和我拥有相同回忆的人啊。我怎么可以把他拒绝在生活之外呢?
我想是父亲的事提醒我去珍惜所有我曾亏欠的人。
萧死了,我怎么可以再和欧阳失去昔日的温情呢?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那是欧阳寝室的一个山东人,嗓门奇大。
“欧阳!”他甚至没把话筒拿开,“有个女生找你!”
房间里响起了笑声,欧阳的声音模糊:“谁呀?我忙呢!”
“不知道,你看这来电显示,好像是国际长途……”话筒被夺了过去。
欧阳激动的问:“是你吗?”
我说:“是我。”才说了两个字,就来了泪水了。
“怎么样?在那边还好吗?”
“不错……我和父亲很好。”
“那太好了!”听得出欧阳在笑,可我却要哭出来了。那久违了的声音啊,我从没像此刻这样依赖着他,希望他就在眼前。
“欧阳,”我的声音在撒娇,“我们是怎么了?”
欧阳的声音开始带着鼻音了,“没事啊!我们这不是在打电话吗?有快半年没听见你声音了,怪想念的。”
“你呢?你好吗?”
“恩……学习有点紧张。”
“你的那颗牙……”
“补上了。”
我的泪终于开始啪啪地掉,室友忙递上面纸,担心地看着我。
“我认识了个很好的男孩子。”
“那好啊。”欧阳说,“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是哪种喜欢。是喜欢你们的那种喜欢,还是另外一回事。”
“有区别的吗?”
“当然!朋友是一回事,其他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可我不想因为他而把你们放在第二位。那萧呢?我不可以喜欢别人超过喜欢他的!”
“笨蛋!”欧阳怜爱地骂我,“萧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啊!”我叫,“我会忘了萧吗?他曾经那么刻骨铭心地存在过!”
“你必须放下他,你还有你自己的幸福!”
“欧阳……”
“萧曾和我说过一个故事。”
“哦……”
“童话。”欧阳在那头笑了笑,“关于一个来自天堂的粉红色的小蜘蛛和一朵沙漠里的玫瑰的故事。”
我一听就猜到了讲的会是哪两个人的故事。那粉红色的小蜘蛛啊!我的泪水不可抑制!
我哭得像个打翻了酱油瓶的小孩子。
我逝去了最绚烂的精力和最热烈的感情,那是一生只一次的年少轻狂!
萧在最后的留言里写:你们会幸福的,对吗?
那是否是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终将抛开关于他的灰色记忆,得到新的感情,继续走自己的人生。他知道,我们不会因他的任性而蹉跎。
他早知道我们都会忘了他。
是啊!永恒的爱也有消失点,多年后,我怎么还会感受到现在这份痛苦?
“一只生活在天堂里,得到所有人喜爱的粉红色的蜘蛛,一次看到了天堂里没有的红色,于是恳求上帝让它到人间,去再看一眼那美丽的红色。”
欧阳实在没什么讲故事的天分,如果我不是正心痛地哭着,如果不是隔着遥远的海峡,我肯定会大声嘲笑出来。
所以我安静地听着。
“它到了人间的沙漠,在那里碰到了一株生长在沙漠里的红色玫瑰。那是一枝独一无二的玫瑰。”
萧,你也是我的一只独一无二的花儿啊!
“小蜘蛛为玫瑰着迷。虽然一个是一枝骄傲的玫瑰,靠吸食人的血液而活,另一个是只什么也不懂的来自天堂的蜘蛛,可他们还是深深喜欢彼此。他们约定了,小蜘蛛要做玫瑰的妻子。”
我笑了笑,相信欧阳绝对知道我在笑,我就是这么肯定。
“然后来了一个路人,他无情地把花儿摘走了。小蜘蛛于是又恳求上帝,让他再见那玫瑰一面。上帝便安排他们在来世见面。”
“他们终于相见了。玫瑰已经忘了前世的承诺,可小蜘蛛还记得。他做为一个乐队的吉他手,安心地守侯在已是那个乐队的鼓手兼键盘手的玫瑰花身边。可是,当初摘走花的人,和那时一样,没有好好珍惜他。他离开了,玫瑰花非常地伤心。于是小蜘蛛也非常伤心。喜爱小蜘蛛的上帝乘他喝醉的时候,劝说他回到了天堂。”
我紧握着话筒,似乎已有点明白欧阳的意思了。
“可小蜘蛛一回去就后悔了,它看着在人间里痛苦的玫瑰花,再次恳求上帝让他们再在一起,并保证绝对不会再离开它的花儿了。”
“上帝说,你要再见它,只有等,等到又一个来世了。于是小蜘蛛就在天堂里耐心地等待着……”
简直是收买人命的结局。
“所以,”欧阳继续说,“如果你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请一定要好好珍惜它。因为它很有可能就是你前世遇到的那只小蜘蛛……”
我活这么大,从没像现在这样哭过,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水分都哭出来一样。
欧阳想要我明白,绝不可错过得到幸福的机会。
“欧阳……”我泣不成声。
“别哭。”欧阳温柔地说,“别哭,乖,我在这里呢!”
我只能猛点头。
“放假后,回来吧!”欧阳说。
“会的。我一定会来。”
“和朋友一起回来。”
“好!”我答,“我们再一起去看萧!”
我去找加贺。
他看到我大吃一惊,以前总是他热情地围着我转,这次我居然会主动送上门,他当然不理解。
“这个周末……有空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啊!有啊!”他没反映过来。
“是有事还是有空?”
“有空!有空!”
我点点头,“那么,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吧。”
那天天气很好,天上有薄薄的云。
从东京开往横须贺的新干线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出了站,一眼就看到了Hide Museum的宣传广告。是HIDE的人型公仔,[Ever Free]的造型,可爱得紧。
我心了咯了一下,鼻子则开始发酸。
我想一个人最成功也就这样了。他的一点一滴被仔细收藏着,放在纪念馆里。在生后的岁月里,总会有人来他的纪念馆悼念,回忆,仿佛他从未离去。
“你是来看他的?”加贺在我身后问。
“我,和我的朋友。”
加贺沉吟片刻,“其实我也很喜欢他,真的。”
的士沿海岸线前进。外面的景色很美。
海一直连到天际,互相映衬着一片蔚蓝,海面上的渔船和军舰就仿佛沉到了海里一般。我也像沉到了海底一样,安心地被这怀旧思念的气息包围着。
我很明白,长久以来,这里一直在呼唤我。
我有个使命,必须来这里看看。
完成萧的心愿。
Hide Museum小巧洁白的主建筑就这么坐落在海边,自然得仿佛天生就在那的一样。和谐却也新颖,HIDE的纪念馆该有的特色。
我抱紧了怀里的包,下了车,与纪念馆遥相对望,海风就这么从我们中间遛过,像极了一个叹息着的幽灵。
刚过了11点,第一批人已经进去了,外面冷冷清清。我看到门口一个男孩转过身来,冲我俏皮地笑,然后指着入口处。
讨厌死了!我对他说,我这不是来了吗?别催了!
你的动作一向很慢的。来日本这么久了才想到带我来这里。萧不服地叫。
真罗嗦!我瞪他,既然嫌我,你干吗不自己来!
他耍赖地笑笑。
加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里面很热闹的,可这里还是一个被忧伤的回忆笼罩着的地方。
整洁的院落,优美的喷泉,还有刷着藏蓝色的“lemoned”专卖店。小小的店铺有着精制丰富的商品。门上有很多乐队来过这里留的影,我一眼就看到了GLAY,怎么看上去那么开心?
我对加贺说:“知道为什么X的成员不来这里吗?”
加贺说:“有必要来吗?”
我笑,还真的是简短又准确的回答。
就像萧,学校为他开的追悼会,我和欧阳都没去。到是他的乐队给他办的纪念LIVE,我们在那里哭了个痛快。
萧是我们自己的,怀念他不需要过多的形式。
大厅里,有HIDE一生的小小缩影。[Ever Free]里用过的加长型黑色轿车,玻璃展柜里的儿时的小东西。
时光一点一滴地堆积。
我像又到了第一次见萧:他腼腆地站在窗户下。又像看见了音乐教室的中午,他静坐在阶梯座位上,半眯着眼睛,听我叮叮咚咚的钢琴。或是夕阳染红了的平台上,共听着一副耳机,Forever Love的旋律回荡。还有,深夜和萧坐地铁回学校,有节奏的摇晃和轰隆声中,只闭了下眼睛,就已经过了两三个站。再有,就是他下葬的那天,我和欧阳站在离坟很远的一棵树下,安静地看着,阳光从头顶树叶的缝隙里泻下,身影斑驳。
HIDE在事业正走向高峰时离去,萧也在毕业前夕草草结束人生。
无奈没用的。
加贺看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我凑过去看。是HIDE小时候的照片,肥嘟嘟的,说不出的可爱。
“松本妈妈还真会养小孩呢。”我也笑了。
地下室里,音乐声震耳欲聋,里面堆满了HIDE做音乐和演出时用的东西。还有大堆的CD及录像带。
我看得眼红。真的,那么多。
人死后留下来的东西,在其本身上负载着很多其他的意义。
一个小小的纽扣,都会让我想起你的体温;一面陈旧的镜子,也是可以让我回忆起你的微笑的啊!
最底层的通道是透明的,下面铺着HIDE的衣服和PICK。看得很清楚,离我们很近,可那一片晶莹的钢化玻璃把我们和他隔了开来。
把生与死隔了开来。
通道里设置的耳机里,HIDE轻快明朗的笑声刺激着所有人的泪腺。
现代科技还保留了他的一部分。
没有实体的那部分。
加贺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轻轻的力道,却是我最大的依靠。
我回过头,冲他微笑:“去留言吗?”
他点点头。
馆后洁白的露天空地上,抽象的装饰物别致且色彩协调。长长的留言墙,写满了红色的字,我们几乎找不到空的地方。
留言墙比留言簿的分量重了许多。虽然雨水会冲刷掉字迹,但那是HIDE已经阅读过的证据。爱的分量加重了书写的力量,让那些意念铭刻在这块思念的土地上。
我想劝你们可一去听听Enigma的那首Gravity of love,唱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已记不起写了点什么,因为这不重要。我站着,看萧在上面鬼画符。
你真胡闹!我指责他。
他把笔叼在嘴里,退了一步,看自己的杰作——那是一只Q版的正在弹吉他的粉红色的小蜘蛛。
我笑了起来,我们开了HIDE一个玩笑。
希望他不会介意。
可以了吗?加贺问。
我点点头。
于是我们从出口离开了这里,没有回头。
不再回首了,逝去的岁月和朋友。即使留恋,我也不该逗留。
我问加贺:“去得了海滩吗?”
他低头看表,已经5点多了,想不到我们在Museum里呆了那么久。
“这里去海边很近。”加贺说,“今天可以看到最美的夕阳呢!”
加贺没说错,没走多远,就是一片金黄的沙滩。可这里没向着西的,落日在旁边。海水已经被染成紫红,有种让人头晕的激情。
我是在内地长大的,可以说没见过几次海。可我没有力气去奔跑,只有慢慢走到边上,找个干的地方坐下。
加贺却来了兴致,踩到了水里。
“知道吗?我以前常来这里玩的。小时候,和隔壁家的小孩,比赛谁潜得最久。有次我还差点就这么淹死!这里的贝壳、海螺什么的,特别漂亮,我小时候很喜欢拣呢!”
我笑:“你在这里长大的?”
“5岁的时候全家由横滨搬来这里。父亲被调到这里做分公司的经理,妈妈虽然不愿离开横滨,可为了父亲,还是辞了工作跟来了。”
“你母亲是中国哪里的人?”
“上海,但祖籍是湖北的。”加贺想起什么,“我小时候和妈妈回过中国看望外公外婆,很小了。他们住在武汉。”
“哦?”我是在那个城市度过我的学龄前生活的。
“我都差不多忘了那时的事了。”加贺笑。
我点点头。低头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檀香木盒子,站了起来。
海边的晚风有点劲,我甩甩头发,往海里走。
“你去干吗?”加贺在身后喊。
反正不是寻死。
我一直走到水没过膝盖才停了下来。怀里的盒子散发出阵阵芬芳,我微笑着看着它,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尽管没有正视着夕阳,可还是可以感受到她耀眼的光芒。张狂、气派、散尽热量。
萧,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分别了。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我要送你走了。
这里那么美,你可以天天在这片海滩上弹你心爱的吉他了。
你会快乐的。
这个做工精致的檀香木盒子随着我手臂的动作,在蓝色的天空和紫色的夕阳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入水时,溅起一朵红色的浪花。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海流会把萧的那一小部分骨灰送到哪里,但我相信萧会留在这里。这里有他最崇拜的人,萧陪伴着他,和他一起弹吉他,看海上绚丽的夕阳。
海浪间,我最后一次看到他。那是我们初次相遇时的模样,白衬衫,送开的领结,打完篮球后淌下的汗,还有令人心酸的笑容。
要走了吗?我问。
是的,萧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办吗?
没有了。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说什么啊……我咿唔。
你可以来看我的啊!
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不一定要见到人啊。再说,也见不到了。
他望了望无边无际的海。当你晚上看着月亮时,我会从你身后搂着你;我可以乘着海浪到东京去悄悄看你;可以在你的枕头下放上有我在里面的美梦;可以乘你不在时为你收拾好房子;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我给你的光碟,仔细听,里面有我的叹息……
海浪拍打着萧单薄的身子,他好像快要消失了。
不要,我还有好多道别的话没说!
可我只说得出这么一句:你走好!
萧的笑容还是那么可爱:你终于舍得让我走了!
终究是要离开的。我无力地望着他淡去的身影。
你……你们……会幸福的,对吗?
海面上的浪花一阵接一阵,朵朵都是美丽的紫红色,如此绚烂。
我回过头,加贺正担心地望着我。
欧阳说我身边有一只前世和我有缘的小蜘蛛,我便想起了第一次见加贺。
一个年少,一个无知。
岁月无痕,隐隐中有什么指引着我来到这里,继续以前的故事。
我在背包里掏了掏,找出了那个贝壳,丢给他。
“这是什么?”他瞅了一眼。
“你送我的啊!”
“我送你的好像不是这个吧,颜色不对啊。”
我嘻嘻地笑起来,“不是你前阵子送的那个。”
“那是什么时候送的?”加贺的样子笨笨的。
我侧头计算了一下,说:“十五年前!”
“什么?”
我微笑着踩着凉爽的海水沿着海岸继续走。夕阳就在眼前,精力十足地放着光芒。
加贺还在回忆着。
好好想想吧,你想不起也不要紧,只要你知道你曾经在一个小女孩最寂寞、最寒冷的时候,用天使般的微笑和真诚的心陪伴她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时光,以及你离开后留下来的,希望!
加贺终于惊讶地叫了起来,比我想的要快:“你……”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他马上从后面追了过来。
“等一下!是真的吗?”
我转过身,他停在离我十五米远的地方,专注地看着我,想从我这里找到答案。
我开始微笑。
我们会幸福的,对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