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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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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细的红色身影坐在化妆镜前,花鱼挽起自己雪白的袖口,露出光裸细腻的小臂,在一旁摇晃烛火的照映下擦拭着湿润的黑发。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配饰繁杂的嫁衣,披了一件旧的红色的茶花散枝对襟褶子在身上。
与自己穿越前的世界穿上了这些衣裳,就必须上戏不同。
这个世界的华国人,生活中也会穿一些代表自己行当的衣服,店铺的老板爱穿长褂,习武的人日常一件练功服,而她们这些唱戏的伶人,有些会捡了那些旧了的,上台不再光鲜的衣裳,拆了水袖自己穿上。
可能是旧时伶人们生活窘迫不得已而为之,也可能是舍不得那些曾经华美受人赞叹的服饰,丢在角落里生了虫子。
看着曾经满是风光的衣裳,落魄的被当做无用的事物堆在一旁,也会老去风华不在的伶人们,大约是……物伤其类。
穿上了戏中角色的衣裳,就不能做配不上角色的事,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要污了故事里人的名声。
这是那个素来淡薄的男人,第一次给花鱼披上绣工精致的红色戏服时,难得的眉眼带笑,抚着花鱼的脸颊轻声说的话。
只是现在生活富足安逸,人们虽然依旧珍惜,但也少有会穿上这些陈旧从舞台上淘汰下来的衣服了,旗袍襦裙以及更方便的现代服饰,成了伶人们的首选。
花鱼放下手里的帕子,拿起桌子上牛角梳子慢慢梳理了快要垂落到地上的黑色长发。
“会觉得太暗了吗?”属于温柔女性的轻柔嗓音响起,花鱼抬起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短发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暗的。”
花鱼垂下眼睛继续梳理胸前的一缕头发,她的语气平淡,却让她身旁的女人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神从绘着白桃花的灯笼上,转到了在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梳着长发的美丽少女身上。
她真好看啊。
雪白的脸颊与绯红的唇,细细的脖颈,她垂下的长长睫毛,遮住了大部分黑色的瞳孔,像极了森林里正在饮水的雪白母鹿。
“不要看我了。”
女人听到少女的声音惊醒了过来,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颤抖着吞咽了一下,“抱歉,花师妹我……”女人闭上了眼睛,表情露出了细微的痛苦,“抱歉……”
花鱼把手里的梳子放回到桌子上,转过身抬起头安静的看着这个短发的温柔女人,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抿着唇低头,慢慢的用自己手指卷着头发,眼底透出了一丝厌倦。
耐心等了一会,花鱼看着女人不断颤动的睫毛,还是开口转移话题,轻声问她:“廖师姐,今天我今天的‘曹语花’,唱的好吗?”
廖月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她到底是以戏为生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表面上的神情已经重新充满沉静的温柔。
“你唱的当然好,”廖月微笑起来,不敢再看向花鱼的脸,她垂下视线,把目光放在花鱼散在衣服上蜿蜒的黑发上,在有些褪色的红衣衬托下,这些黑发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细蛇,慢慢的缠住……
“师姐。”
少女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廖月发散的思维,收回有些自己涣散的目光,女人努力若无其事的轻声接着说:“你听今天结束时候的掌声,就知道你唱的有多好,你站在那里,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曹语花’。”
“他们之中听得懂的……会超过二十个吗?”花鱼抿了下唇,唇角微微向里陷,露出了一点像是笑的样子,带了几分讽刺。
横滨的华人少,能有空听戏的就更少了,今夜听戏的人里,华人也不过十几个。
她眼波流转,看向廖月语气轻飘的说:“我就是唱的像只大鸭子,他们也不在乎。”
这话说的任性又荒唐,哪有听客会不在乎自己听的戏是否值得回票价呢?听戏不为了台上的戏,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而廖月则是愣了一下,被她话里“大鸭子”的比喻逗出了一些笑意,这有些幼稚的用词让她又记起面前的少女才不过十七岁,甚至还未成年。
她轻轻拍了拍花鱼的肩膀,温柔的眼眸中带有几分来自母性的怜爱,安慰她说:“这里毕竟是日本,原本除了节日外,廖家班都是不开戏的,这里听戏的人不多,爱戏的人就更少了。”
廖家班本来都要散了,她的父亲老了,而她带不动这个班子,这戏楼破败了许久也没人修理,电线都已经老化断电。
只是一个多月前少女来找自己的父亲,加入走到了末路的戏班,和她排了这一场《怜香伴》,演了几场便声名鹊起,为这座摇摇欲坠的戏楼带来了新的火光。
她在这个年纪就唱的这般好,像天生吃这一碗饭的人,父亲曾私下里对着廖月感叹过,不愧是那人的弟子,果然是那个人的弟子。
花鱼转过身伏在桌子上,柔软的脸颊贴着手背,小声说:“我还是不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
廖月顿了下,轻轻的“嗯”了一声。
少女不喜欢具有攻击性的人,不喜欢接触成年男性,她讨厌那些男人望向她时,眼里控制不住露出的欲念。
正因如此,她才会成为与少女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廖月小心的撩起花鱼耳边的黑发,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发现花鱼没有露出拒绝的神色,她咬了下唇不让自己的脸上漏出什么令少女困扰的表情,动作似是自然的拿起桌子上一边的发带,轻柔的帮她束了起来。
她的手指缓慢的从花鱼的黑发里滑下,微小的力道分开缠绕在一起的发丝,然后收回自己的手笼在袖子里轻轻的握了起来。
香味……好淡。
花鱼从桌子上直起身体,站了起来,把自己穿在里面的练功服腰带整理了一下,再穿上披着的红色对襟褶子。
“谢谢廖师姐,等下灯笼麻烦你帮我吹灭,玉娘来了,”
花鱼拎起桌子上的桃花灯,晃动间火焰爆出一朵烛花,在窗外传来的虫鸣声里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大概是有什么事,我要去找她一趟。”
顿了一下,少女平淡的声音在与廖月擦肩而过的时候再次响起。
“廖月师姐,我刚刚没有生你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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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鱼提着灯笼一边看着脚下的楼梯,一边压住想要再次叹气的欲望,穿越前的自己肯定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因为自己的外貌苦恼。
她明白,美貌是一种稀缺资源,只是花鱼有些累了,从很久之前她就尝试过,用抹了毒的刀划烂自己的脸。
少女提着灯笼慢慢走上二楼的走廊,烛光照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木地板,转过廊角,绣着山茶花的绯红衣摆轻轻扬起,面前的景色倏然亮了起来。
从拐角里出现的少女眼瞳漆黑,提着灯停在了那里,听到了脚步声扭过头望向她的黑发少年也停住了脚步。
花鱼没想到他还没有走。
带着湿润水汽的夜风从木窗里穿过这座小楼,廊下挂着的灯笼照在太宰治的黑发上,映出了一小片的金色。
在台上的时候,花鱼就看到了他,黑发褐眸,还有发间手腕露出的绷带,宛若鸟类一般纤细的身姿,还有□□大衣标志性的打扮,她几乎不可能把他认错。
太宰治转过身,神情淡漠的看着她,在花鱼想要收回自己的视线的时候,他突然牵起纤薄的唇,露出一个没有意义的笑。
“小怪物。”
花鱼愣了一下,来了横滨一个多月,她的日语说不上多好,但是这一句“小さな怪物”她听得懂的。
纤长的眼睫颤了一下,花鱼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太宰治,唇色微微泛出了白。
“我不是。”花鱼握紧了手里的光滑的竹竿,指节透出一点青白色,“我不是怪物。”
她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他们最心爱的女儿,不是怪物。
少女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的唇角还有着残留的笑意,如同会吸尽一切光线般的瞳孔空荡荡的。
他看了一眼花鱼微微拢在一起的眉毛,重新注视着少女黑色的双瞳。
美丽的容貌是惹人喜爱与怜惜的,但是当美貌突破界限的时候,人类在痴迷的同时,也会感到恐惧,本能的战栗,会随着每一次心跳传递给每一根神经。
台下的她仿佛收敛了自己,但是……没错啊,面前的少女,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美丽怪物。
蛰伤人的恶意从他的话语里吐露了出来。
“你……是啊。”
黑鸟一样纤细晦涩的少年再次笑了起来,报复一样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