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面人心》不是兔子

98、第九十八章 看到

　　看到栾冉起身，有了告辞的意思，江麟也立刻挪开屁股从沙发上起身跟了上去。
　　当栾冉在楼道里对林羽嘱咐萨林的事情时，他也默默地没说什么。
　　江麟的家就在林羽家这栋楼出门左拐不远处的地方，中间也就隔了几栋，但跟着栾冉走出居民楼的江麟却没有回家的意思，而是跟在栾冉的后面，向小区的出口走了过去。
　　冬天，小区里的植被早就秃了大半，只有松树的针叶还勉强算绿色，不过那种绿，与其说是绿意不如说是冬日特有的暗沉，一颗颗松树聚在一起让人觉得密不透风。下午四点的冬季午后太阳已经走到了半山腰的地方，已是放着夕阳的余晖，下午四点也刚好是附近中小学放学的时间，很多十岁上下的孩子在小区里拎着书包，连家都来不及回，就和穿着同样校服的同伴开始了打闹。
　　江麟向经过的小区花园望去，几个孩子正坐在花坛边上划着拳，其中一个孩子似乎输了，边叹着气边伸出自己的胳膊，而对面的孩子则笑得贼兮兮地举起自己的手，伸出两根手指重重的甩了上去，打得那个孩子嗷呜一声，之后孩子们都笑成了一团。看到这，江麟也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丝丝笑意，但他很快就将视线从那些孩子上移开，重新转到了走在自己前面的栾冉身上。
　　他望着他，手独自捻动。
　　在走到离小区门口还有十步的时候，栾冉先开口了，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江麟，而江麟被他突然停下的举动搞得有些猝不及防，偷偷向栾冉投去的视线也好似被看穿，吓得江麟向后挪了半步才站住脚。
　　“你接下来回公司吗？我送你。”
　　“啊？啊……”江麟开口支吾了几声，似乎把自己是从公司偷跑回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概三个小时前，组长让江麟去打印机复印一些表格来，结果不凑巧，大厅里的复印机都在运作，不知道是谁正在用着，于是江麟只好去指望休息室的打印机。但刚走到门口江麟就听到了闫丛云的说话声。
　　这场景令他倍感熟悉，强烈的既视感将他的记忆带回到了几个月前，也就是栾冉和闫丛云在实验区的休息室谈话时，被江麟撞上的事情，那时候的他也是一时昏了头，竟然开了门就把栾冉拽走了，好在自己的闫主任没有在日后再提起这件事儿，这次无论怎么说都要避嫌才可以。这么想着的江麟立刻转身，但还没等他离开就听到了栾冉的声音，这下子他彻底走不动路了。
　　在他们的谈话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的江麟更是将身子贴在了休息室外的墙壁上，有意地听了起来，在闫丛云说出那句：“实验已经安排好在春天开始了。”后，栾冉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反之是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只见栾冉面色铁青地快步从实验室里冲了出来，江麟立刻向旁边跳了一步正想着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没想到栾冉连头都没回就直接转身，从实验区的白色铁门走了出去，就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门旁的江麟。
　　将自己身上的实验服随便丢在实验区的柜子上后，江麟也立刻跟了上去，但他没有追得上栾冉的步伐，等他跑出实验区赶到电梯间的时候，电梯的门刚好关上，上面的数字也已经显示了电梯刚刚离层，并正在向下驶，最终在地下楼层停了下来。从电梯所到达的楼层，看得出来栾冉是去了地下停车场。
　　江麟立刻跑下了十三楼，在出公司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从出车口开出的栾冉的那辆黑色轿车。栾冉开着车子离去的速度极快，没一会便消失在了金融街主干路的十字路口。
　　他只得赶紧跑去了地铁站，想坐地铁直接去林羽家，而在家门口见到栾冉的车子的江麟，也很快明白了，当时匆忙离开公司的栾冉去了哪里，于是他连气都来不及换便马上冲到了林羽家的门口。
　　“出来的时候，没请假吧。”栾冉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语气很轻，没什么起伏。
　　“没……”听到栾冉这句提醒的江麟突然感觉到此事的不妙，自己是拿着实习工资去公司打工的，现在的情况完全属于无故旷工，虽然江麟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故，但他的组长，从来都不是个懂体谅的人。
　　“快走吧，我送你还快点。”说完后的栾冉转身接着向他车子停靠的地方走去，江麟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听话地跟了上去。
　　栾冉开了车门便直接坐了进去，而江麟却在车旁，扫了两眼后座的车门仿佛在顾虑什么，犹豫再三才慢吞吞地打开了副驾车门，跟着上了车。
　　“嗯……你，接下来也要回公司工作吗？”坐在位置上的江麟低着头将一旁的安全带抓着扯了下来，扣在了另一侧。
　　“嗯。”栾冉将安全带系好后，双手扶上了面前的方向盘颔首道。“最近手头上有些事情。”
　　车子很快就发动开了出去。江麟侧脸轻轻靠放在安全带的袋子上，双眼看起来是向车窗外眺望，但其实在有意无意之间，他的目光一直在向自己旁边正在开车的栾冉瞄去，估计是怕栾冉有所察觉，他的动作很细微，只要栾冉一有动作，江麟便很快就会收回自己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大概在江麟心里默数他们经过的第三个红绿灯处，车子停下来等待信号灯变绿的时候，江麟把头从安全带上抬了起来，坐直了一些。
　　“那个……”他开口了。“萨林的事情，你是怎么打算的？”江麟装作无意般的提问，语气也是尽量地轻松。
　　大概是觉得既然江麟已经参与了进来，还听了所有的事情，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栾冉直接开口回答道：“取出他体内追踪芯片的手术最晚下个月初也可以安排上了，只是个小手术，如果林羽问起来你可以让他放心，手术结束后基本就可以着手出发了。”
　　“我听……闫主任说是明年春天开始实验。在那之前萨林就会离开这里了是吗？”
　　江麟问道。
　　“应该要比那早得多就得走，闫丛云的话只能信一半，实际上实验开始的具体时间谁也不敢保证。”栾冉的手轻轻拨动起方向盘，回答过后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车内的气氛又立刻恢复了安静，但江麟似乎不想让好不容易开启的谈话就此停下般，又说道：“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他双手抓着的安全带随着他说话使出的气力被扯动了一下，他顺势看向栾冉的侧脸。
　　“吃过了。”栾冉淡淡地说。
　　“你，身体的原因是因为……试验是吗？”江麟接着问道，他正过脸，直视前方的车水马龙。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商业街，周围也自然热闹了起来，离江氏集团所在的金融街也就不远了。
　　栾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顿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江麟动动嘴不知在犹豫什么，座位下的脚也左右踩动了一下：“那，你在我爸公司工作，也是因为闫主任吗……因为他的控制所以你才……”
　　“不是。”栾冉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是因为你爸爸。”
　　“我爸？”这个答案确实有些让江麟吃惊，以至于说出这个问句的时候江麟的音调都是诡异的。“我爸也知道你的事情吗？”
　　栾冉点头，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就像是在陈述一段事实而已。“江总很清楚，他也一直很照顾我的生活。我虽然没有怎么去过学校，但一直都有老师来到我住的地方给我上课，教给我一些东西，成人后我还被安排去本地的大学听过课，这些都是江总一手安排的。包括给我工作的机会。”
　　江氏集团的老总，江虺，一个不苟言笑，冷若冰山，甚至对自己儿子不闻不问，丝毫道理不通的人，竟然会对自家公司的一个试验品，这么尽心尽力？这么想来也确实诡异，栾冉说直白点也只是个试验品，根本没有让一个试验品读书学做人的必要，甚至让他什么都不懂才更符合道理，又怎么会让栾冉在自己家的公司里做高管。
　　“实验导致我与生俱来的一些兽人特征都在退化，包括我的牙齿还有嗅觉，现在连味觉都不是很灵敏了。”
　　江麟轻微颔首，味觉的事情栾冉之前有跟他提过一些，所以他也算是知情。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在我完成专业学业后来到公司实习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说到这，栾冉仿佛自嘲般的轻笑了一声：“有的时候我自己看着自己都想笑，完全不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是什么。”
　　萨林和栾冉虽然都是起初的实验品，但接下来所经历的事情，接触的环境都全然不同。与没几年便脱离了人类掌控，也算是自由生活在西南森林的萨林不同，栾冉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这边，他的思想，学识，三观都是在这边人类的影响下形成。但他那周围人深邃的五官，还有尖锐的犬牙，又时时刻刻的在告诫这他，实为兽人的生物身份。
　　江麟看着栾冉，抿动了几下嘴，眉头也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就低下了头，他好像想对此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临走之前，栾冉对林羽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样的悲剧，有我一个就够了。”
　　这样的悲剧有他一个就够了，这确实是件不幸的事情。无论责任究竟是该归咎于二十年前的科考团，还是现在闫丛云的不依不舍，造成的影响都在那里，栾冉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西南的森林里了，他已经没办法作为兽人来生活，而这样的他也许内心里总是有一块空缺，毕竟他也不是真正的人类，哪边都在真正接纳他的标准上，有所失衡。
　　车子开到江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后，两人下了车，走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江麟对栾冉说：“现在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我估计待一会就走了，你呢，要在公司待到很晚吗？”
　　走到电梯前的栾冉按下了按钮，没有回头地回道：“嗯，晚些时候还有个会。”
　　江麟小声地哦了一声后，电梯很快就到了，在他们面前开了门。走进去的栾冉帮江麟按下了实验区所在的十三层后也按下了自己要去的十五层，因为还没到下班时间员工也没什么走动，所以电梯到了一层也没有停下来，直接便升了上去。
　　江麟靠在电梯正中间的墙壁边，而栾冉则站在楼层按钮的前面，双眼目视着面前正在跳动的楼层数。江麟用手轻扶了几下架在鼻梁的眼睛，借机又开始对栾冉暗暗投去了目光。
　　看了大概电梯走了五个楼层后江麟紧闭了一下双眼，指尖掐上了自己的眉头，看起来好像有点烦躁。眼前的这个兽人真的让江麟觉得好看到不行，也再一次让他觉得自己当时就算是贪图美色也值了。个子又高，身上肌肉分布的又匀称，尤其侧脸的下颌骨展现的完全是一种健康有力的弧度，再衬托起沉稳寡言的性格，江麟很难想象有人会不喜欢栾冉。
　　江麟当时喜欢上栾冉真的没什么特殊理由，单纯天性好色，但栾冉呢？就算两人现在已经分手，江麟还是会时不时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然他有那么不想与人推诚布公的过往，按小静对他的了解还是个会对事情做好万般准备的人，又怎么会招惹自家老板的儿子呢？
　　虽然栾冉对江麟和林羽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是江氏集团小江总的事情，可是随便一个小前台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啊。
　　电梯到了十三层的时候门开了，栾冉对身后的江麟说了句：“到了。”
　　江麟这还沉思着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栾冉说的话，马上直起了身子应道：“哦哦哦。”然后向前迈了两步，但在走出电梯门前还是停了下来。
　　起初栾冉还没有注意江麟没有走出去，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门口还站着个人，于是像个失了魂的人恍然间抬手立即按下了开门的按钮，将门留在了十三层。
　　“怎么了？”栾冉眨了眨眼，好像恢复了一点精气神对站在电梯门之间，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的江麟问道。
　　“啊……没，就是还有个问题。”江麟将没迈出去的那只脚也迈了出去后转了个身。“这个问题……和萨林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也知道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问也只是完全出于我个人好奇，其实我也好奇蛮久的了。”
　　栾冉没有回话，他的手指依然压着电梯的按钮，保持着面前大门的敞开。
　　“你看，毕竟我爸是这个公司的老板大家都知道，你肯定也是知道的，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清楚你的事情，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额外的麻烦。”江麟轻松了一下肩笑道：“就比如，今天的事儿。”
　　栾冉点了下头，看着江麟。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和交往啊？”也许是觉得问题有些尴尬，江麟立刻又解释道：“哈哈哈哈，分手之后我就一直觉得，你可能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毕竟你既然不想和我说这些事情的话肯定不会贸然和我走得这么近，既然走的近了肯定也有摆脱的法子，或者是后期得知我和我爸关系不怎么好，也就不怕老板知情之类的原因……”
　　小静说过，栾冉是个很会做两手准备的人，江麟记得。
　　小静还说过，栾冉对他可能不一样，江麟也记得。
　　“我没有打算。”栾冉回答道。“我和你的事情……我没有做过任何打算”
　　江麟脸上的笑容渐渐止住了，他看着平时对人对事都坦然自若的男人此时正蹙着眉，低着眼，面色有了些脆弱的动摇，这是他没见过的栾冉的表情。
　　江麟看得愣了神，直了眼。“我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和你的事情，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说完这句话后的栾冉将目光投向电梯门外的江麟，嘴边似有似无的上扬了半分，着半分笑意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是对自己还是对江麟。
　　“工作加油。”这是栾冉手松开电梯按钮后对江麟的最后一句话，而江麟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电梯前，直到电梯门关合，头顶的数字又开始上升后，他才半醒不醒地回过神，眨动这眼睛对着眼前的早已紧闭的电梯门默默地回了一句：“你也，工作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