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春天到来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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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迪，现在我的生活充满了你的痕迹，却也永远失去了你。
柯蒂斯撑着伞孤零零地站在墓园，眼神隐忍中藏着悲伤，他的面色红着，眼里光波流转，似乎下一刻眼泪就要掉下来，可是没有掉下来。
天空下着不小的雪，他面前的墓碑和他的伞上都积了不少的雪，他呼了一口气，墓碑上字在呼出的白气氤氲中看不太清，他的两颊连着眼眶有点红，卡其色的格子围巾上凝结起细小的水珠，在寒冷中晶莹发亮。远处一片落叶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垂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雪坠在了积了薄雪的地面没发出很大的声音，明亮的太阳光被暗沉的云层挡在外面，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
白气慢慢散去，墓碑上的字终于在柯蒂斯的面前清晰了起来。
“布兰迪威廉姆斯
1989.2.3-2019.10.5
这次意外先来了”
突然，一双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柯蒂斯扭过头去，看到一个小女孩右手拉着他的衣角，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左手从背后拿出来，她拿出了一朵白色白玫瑰，笑容天真而美好，她也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柯蒂斯从口袋里伸出手，接过了那朵纯白的白玫瑰，小女孩不等他说话就转身跑走了，跑到了站的远远的父母身边，父母看着他投来的注视的目光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牵着孩子转身离开了公墓，柯蒂斯笑了出来，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他蹲在布兰迪威廉姆斯的墓前，小心翼翼地把墓前的雪用手扫开了一点，然后把花放在了上面，黑色的伞上积着白色的雪，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冰冷的墓碑，蓝色眼睛看着黑色的照片。
良久，柯蒂斯才站起了身子，他转身落寞地走出公墓，留下那一支白玫瑰渐渐被雪淹没，再不见踪影。
柯蒂斯走走停停，他走过了几个积雪的路牌，走过了几条行人寥寥的街区，走到了一家咖啡馆的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一个金发女人就注意到了他，她把手上刚做好的卡布奇诺递给那位客人，就在服务区把头伸了过来，看起来很担心他：“柯蒂斯，今天不是你值班啊。”
“我知道，我刚从公墓回来，所以就想着，来看一下。”柯蒂斯笑笑，可是眉眼间的疲惫清晰可见，他随意地把伞插雨伞架上，走到了货架前，摘下绒线帽说：“阿德里安娜，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顺便，一杯焦糖玛奇朵谢谢。”
“怎么能不担心你，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吧。”阿德里安娜叹气，转身开始做，做完之后递给了柯蒂斯，看到他打算掏钱，她嘴巴一撇，不耐烦地说，“这杯我请了，你喝就行了。”
柯蒂斯楞了一下，他眼帘半闭，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捧着温暖的焦糖玛奇朵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旋转下落的轻盈的雪，看着世界一点点变白，室内的暖气让人安心，像是心中的死灰被再次翻动，烧起微弱的热火。
这熟悉的位置，这熟悉的地方，只是缺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咖啡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他的头不自觉地跟着转了过去，过去种种再次重现，那也是一个下雪的日子，过去的人推开了过去的咖啡店的玻璃门，还带着半身的雪花，他摘下手套，走到服务区，举起一只手，眼睛发亮，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你好，这里点餐。”
柯蒂斯从后厨一路走到前台，他洗了洗手，擦干，看着他的眼睛问到：“您好，您想要什么？”
对方看了今日推荐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决定下来，他凑上来，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推荐吗？我想要来块蛋糕。”
柯蒂斯低头看着透明玻璃货柜里的蛋糕，想了想，他一边指一边说：“如果你喜欢丰富一点的口感的话，我推荐这个焦糖布丁蛋糕。还有这个舒芙蕾芝士蛋糕，是我们店的招牌。哦对了，还有这个白巧克力千层，是我的最爱。”
说完，柯蒂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笑着耸了耸肩：“最终还是取决于你。”
男子笑地很纠结，手摸着自己的胡茬，“那就白巧克力千层吧。希望你的口味不要和我差距太大。”
柯蒂斯笑了，他继续问道：“那么需要饮品吗？”
“一杯黑咖啡吧。”柯蒂斯点了点头，用机器记下了，“一共15欧元，现金还是？”
“现金吧。”男子指了指那个靠窗的位置，“等下送到那里吧，谢啦。”
过了一会儿，一盘蛋糕和一杯黑咖啡端到了男子的面前，男子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柯蒂斯，示意了一下面前空着的椅子，柯蒂斯忍不住笑了，他反问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工作吧？”
“So what？”男子抬眉，做了个很滑稽的表情，“你看这种天气根本没有多少人，为什么不能陪我聊一会儿呢？”
柯蒂斯低下头笑出了声，没露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OK，那好吧。”
“顺便一提，我叫布兰迪，你呢？”布兰迪喝了一口咖啡，吃了口蛋糕，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真的很好吃！”
“柯蒂斯。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的口音又出卖了我是吗？好吧，我是西班牙人。”
窗外的世界寂静无声，唯有热气升腾、旋转，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两人的样子，他们在窗里的世界谈天说地。柯蒂斯看着玻璃的倒影，他的目光有些发愣，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
柯蒂斯将杯子再次放到嘴边，什么都没有，他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全部喝完了。
他的眼神有点失落，他起身跟阿德里安娜挥手致意，拿起伞推开门就离开了。
透过玻璃的倒影，柯蒂斯看见阿德里安娜投来的目光，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入了围巾里。
他特地站在没有脚印的地方，没被踩过的雪松松软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看不见一点光，高楼在这个城市林立，玻璃反射出这个阴沉的下着雪的世界，微微的风让轻盈的雪静静地浮动、坠落，像是某人的心的死灰从另一个世界坠落到这个世界。
如此灰暗。
明明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春天，可是这里却还是如此死寂地让人找不到继续的希望。
柯蒂斯撑开伞，遮住了自己向上看的视线，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下雪的行道上，他的余光瞥到左边墙上涂着的色彩鲜艳壁画的一角，他本想扭过头去不去看它，却还是忍不住向左看去了。
那是一幅色彩鲜艳的壁画，热烈的橙红与蓝、绿交织在一起，震撼人心又引人入胜。
他走的时候，这个才画了一半吧。
柯蒂斯眼帘微垂，他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去，过去的影子和现在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过去和现在模糊了视线。
在那个春天，柯蒂斯和布兰迪同样走在这条行道，在这片长长的壁画的尽头之处，柯蒂斯和布兰迪的家岔开了两条路，无数个白天和夜晚他们在这里走过。他们聊着过去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打算，聊着自己的爱情观、人生观，聊着工作上遇到的烦恼和乐趣。清晨的光一路照过他们的脚步，接着轮到了月光，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在这个岔路口，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傍晚，在一切花香鸟语都停滞的一瞬间，布兰迪用一个吻打断了柯蒂斯滔滔不断的发言。
柯蒂斯站在壁画的尽头，雪铺满了他回家的路，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到自己和布兰迪忘情地吻在一起，浑然不顾路人的目光，墙边探出的爬山虎娇羞地在风中摇晃。
倘若指针停在这一刻。
可是他们松开了，布兰迪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他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眼睛闪闪发亮：“所以，这是‘yes’吗？”
柯蒂斯哈哈大笑，他抬了抬眉毛，用工作的口气礼貌地说：“这位先生，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话，你是否可以上楼一坐呢？”
布兰迪也是做足了戏，他扭扭捏捏妆模作样地说：“这样不太好吧柯蒂斯先生，你我才初次见面……”
“少给我装了，爱上不上。”柯蒂斯也不管他就直接往前跑去，笑声不停传来，布兰迪嘿嘿一笑也跟着跑了上去，这一次，岔路没有分开他们。
柯蒂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也跟着过去的自己开始跑了起来，就像他是回忆里的布兰迪一样，追逐着自己的背影和笑声，一路闻着浓郁的花香，一路迎着回忆里温柔的风，他跑到了自家的楼下。
他停在了那里，气喘呼呼，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他分不清看到的这栋楼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分不清看到的是积雪还是绿叶，泪水涌出。
推开楼门，柯蒂斯站在楼梯的底部，手里拿着黑色的伞，肩膀上都是积雪，他抬头，看着自己和布兰迪沿着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渐渐往上，旋转的楼梯里两人越跑越远，他低下头，一脚一脚踩在楼道上，他花了好久，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前。
他看着那个熟悉无比的门牌号，停了良久，才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门被推开，落地窗外城市寂静的风景映入眼帘，灰色的窗帘死气沉沉地垂在那，随后是整个房间让人心凉的空旷，布兰迪的鞋子还按照原位摆在鞋架上没有变动，他的帽子和大衣还占着衣帽架最好的位置。
一切有关于他的都一尘不染，仿佛他不曾离去，仿佛他明天还会回来。
柯蒂斯机械地把钥匙放在一边，脱鞋，走了进去。
他看到布兰迪站在客厅里和自己高兴地宣布要搬来和自己一起住的消息时那张快乐而期待的面庞。
他看到布兰迪和他围着围裙在厨房一起捣鼓蛋糕的身影和粘上奶油一起放声大笑的样子。
他看到布兰迪在情人节偷偷摸摸地把玫瑰花从背后拿出来献给他。
他看到圣诞节布兰迪拿出偷偷准备的那条他想要了很久的卡其色方格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到布兰迪和他坐在餐桌旁聊天聊地，以及烛光里两人带情的目光。
柯蒂斯打开冰箱，冰箱的最上层摆着一个完好无损的白巧克力千层蛋糕，杏仁和切碎的白巧克力洒在蛋糕顶，像是开着圣洁的花，千层皮的奶香很浓，一层又一层，重叠向上。
他又打开垃圾桶，一整块已经变质的千层静静的躺在那里。
关上冰箱门和垃圾桶，柯蒂斯麻木地走到床边的电话旁，坐了下来，现在的柯蒂斯和过去的柯蒂斯重合在一起，模糊了界限，不知是哪个柯蒂斯接起了电话。
“你好，哪位？您没打错，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车祸？”
除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整个房间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现在人在哪？情况严重吗？”
“我需要什么时候过去？”柯蒂斯的声音突然就哽咽起来了。
“……我知道了。嗯，谢谢。”
放下电话，柯蒂斯想要站起来，却突然整个人软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落地窗前的风景，看着印花的地毯，眼泪填满眼眶，漏下，顺着脸流入地毯，一点点打湿。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死去了。
柯蒂斯冷漠看着躺在地面的自己，无视他，走向了床头的柜子，拉开抽屉，一把银色的手枪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装着子弹的小盒子，盒子下压着一张照片。
谁知道他为此准备了多久。
他神色平静地摸了摸□□枪身，连同盒子也一起拿了出来，他余光瞥到那张照片，犹豫中他还是把它也拿出来了。
照片翻过来，露出了它的样子，那是一张布兰迪和柯蒂斯去年春天在阿德里安娜的婚礼上照的，他们那天接到了阿德里安娜的捧花，在周围宾客和阿德里安娜的欢呼和尖叫声中，他们当着所有人吻在了一起。
他仍然记得布兰迪跳到了他的双手上，然后他双手以公主抱的样子将布兰迪抱在怀中，布兰迪捧住了他的脸，笑的像个傻子，他只觉得自己手都要断了，却还是跟着他笑地不知所以。
柯蒂斯有点恍惚，这明明是去年的事情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自从他离开以后，每一天都变地格外漫长。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然后关好，他坐回床上，开始一颗一颗地装子弹。
子弹装好，上膛，他平静地躺在那，用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瞬间，有什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坟墓前静静躺着的白玫瑰。
阿德里安娜低垂的眼眸。
那幅热情而炽烈的壁画。
在壁画前的吻，在巴萨罗那的落日里他们牵起的手，然后是布兰迪扎人的短胡茬，他凑在自己耳边湿热的呼吸，他低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再次响起：“柯蒂斯，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但是我现在爱着你，那就够了。”
“你明天还会给我做白巧克力千层的对吧？”
扳机怎么也扣不下去，柯蒂斯咬紧了唇，眼泪流下，松开了握着枪的手，唯有身体抽动的声音和压低的呜咽声，在冰冷的房间回响，在每一个空旷的角落徘徊。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就停了。
一缕阳光执着地穿过云层，从天上漏了下来，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上，顺着玻璃反射在他的窗前，拉出一道细长的金光，柯蒂斯余光瞥见那到金光，他竟然笑了出来，尽管眼角仍然带着眼泪，他费劲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语音信箱，点开了那个自己已经听了无数遍的信息。
“柯蒂斯，我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去，公司要加班，我要抓紧把这个项目定下来。你今天做了白巧克力千层吗？我今晚甜点想吃，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我也不是每天都想吃！总之，爱你，晚上见！”
金色的阳光触摸着柔软的地毯，似乎在这一瞬间，这束光照进了过去，照在了躺在地毯上失去全部力气的柯蒂斯的身上，帮他把眼泪擦干。
过去已成为过去，唯有回忆留下。
柯蒂斯闭上双眼，眼前又出现了相机的镜头，焦距不停调整，终于对准。
那是布兰迪的侧脸。
“你在拍什么？”布兰迪站在红色的落叶里回过头，他眉头皱起，做了个鬼脸，继而又哈哈大笑，他用滑稽的姿势跑到我的身边，我推着他不让他看，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不愿意了：“你不会故意拍我的丑照然后在几十年以后拿去当我的遗照吧！”
“怎么可能！我像是那种人吗！”柯蒂斯当时很“义愤填膺”地指责他，“现在给我好好拍一张。”
布兰迪又跑了回去，他严肃的表情绷着不到三秒钟就破功了，镜头咔嚓一下抓住了他咧嘴笑着的样子，他眼角因为笑而皱起的纹，他额头垂下的黑色卷发，闭上的双眼，两只手叉着腰。
照片逐渐褪色，变成黑白，它化成了墓碑上的样子，布兰迪笑着，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次意外先来了，我只能一个人继续前往明天，我要再次寻找生命新的意义，布兰迪，这也是你希望的吧？你应该也希望我这么做吧？
飞鸟于高楼大厦间一飞而过，飞过云层与日光的丁达尔效应——像极了城市的婚纱，飞过积雪的树林，落在了那个积雪的黑色墓碑，好奇的瞅着被埋在雪里的那朵白色的玫瑰花。
这是谁呢？
寂静无声，唯有照片上的布兰迪笑容灿烂，像是真实的明天，又像是遗憾的昨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春天到来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