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始和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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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榆把桌子上的东西随便整理了一下，放入背包，从办公椅上起身。
罗榆一路走进电梯，站在靠右的角落里，按下一楼之后就戴上了耳机。
轻微的失重感种，罗榆打开今日推荐。播放，手机塞回口袋，疏离地看着谈笑的同事走入电梯，他不知不觉地再往角落里缩了一点。
狭小的空间里，罗榆伸手压住耳机，试图把声音排挤出去。
叮地一声，罗榆逃也似的走掉了，聚在一起的同事们看着他慌慌忙忙的背影不免又是议论纷纷。
“那是谁来着？罗什么？”
“罗榆。”
“是负责编写的吧？他怎么这么奇怪啊”
“不用管他，他一直这样，我们都习惯了。也许对他来说工作只是工作，没必要社交，有些人是这样的。”
“噢我懂了。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的那部电视剧你们有看吗……”
安静忧伤的歌声里，罗榆脚踩着夕阳里的城市倒影，脚步逐渐放缓。
他缓步行走，混在城市里来往的人群里，似乎成为了某片不起眼的阴影。
他家离公司不算远，他一直是走着回去的。
罗榆习惯性地绕路走到常去的面包店，刚拿好想买的东西打算去结账，一抬头就和卫伍对上了视线。
卫伍看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依旧高挑而疏离，棱角分明。
他提着篮子，正经的样子有一点滑稽，卫伍皱起眉头，先他一步出声：“这么巧。”
罗榆回过神来，他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最近还好吗？”卫伍笔直地站在原地，身形像一座山，投下的阴影让罗榆想起了熟悉的压迫感。
“挺好的，你呢。”罗榆不停地动着，有些局促。
看着罗榆，卫伍忍不住叹了口气，绷着的后背一下子放松，他四处张望：“坐着聊吧。”
罗榆坐在椅子上玩着自己的手指，卫伍也不说话，两个人就沉默着。
卫伍不想浪费时间了，他问：“这一年，你有找对象吗？”
“处过两个。”罗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他不打算跟他解释那两段感情的短暂保质期，“你呢？”
“我订婚了。”
“那挺好的。”罗榆看上去依旧没什么情绪，他的眼下还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他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卫伍的眼睛。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卫伍松了一口气，他脸上浮现出笑容，让人无端联想到初春池塘里融化的坚冰，冰冷与温暖混杂在一起。
他这么说：“她是位小学老师。”
罗榆说：“看得出来来你很喜欢她。”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桌子，罗榆继续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卫伍。
“你跟她讲过我们的事情吗？”
“讲过了，她并不介意。”卫伍自嘲地笑笑，“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那么自私吗？”
罗榆回避了卫伍的回答，他紧抓住卫伍的后半句话不放：“难道不是吗？”
桌子的一边到另一边的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沉默。
“我猜，”卫伍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我们的每一段对话都要这样收尾是吗？”
罗榆攥紧了拳头，又如释重负地松开，罗榆摇头，他嘴角不知何时露出了微笑，他说：“至少我们的关系是这样收场的。”
难堪的、毫无挽回余地的收场。
卫伍的声音一下子放低了，他的声音嘶哑着：“可是那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罗榆凝视着卫伍，最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可是那些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罗榆说。
他站了起来，手里抓着面包袋子，他说：“很高兴见到你，但是我应该走了。”
“罗榆！”他没有理会卫伍，径直买完单就快速走掉了。
天色已经很暗了，罗榆小跑过人烟稀少的街道，路灯的缝隙里是夜色的留白。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跑出留白，他觉得自己成为了留白的一部分。
他同样没有逃出自己过往的留白。
罗榆一路跑回了家，冷风钻进他的袖子、衣领，等到家的时候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了，像是长在他身体上的两块不属于他的肉。
他喘着气，带上门，脱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正准备把面包放进冰箱，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块只剩一半的八寸蛋糕。
罗榆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最后移过了眼睛，打开了冷冻层拿出一袋冷冻水饺。
水煮开，吃水饺，洗澡，做好这些的罗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竟然没有一点打游戏的心思。
闹钟上的时间是九点。
罗榆不清楚自己是要睡觉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只是躺在床上毫无意义地闭着眼睛。
奇怪的是，当你竭力想要去忽视某些东西的时候，那些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存在感。
罗榆闭着眼睛。
手臂的一阵瘙痒，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噪响，浴室的滴水声。
以及虚假到近乎真实的另一个人体温。
罗榆辗转反侧。
罗榆睁开眼睛，他换了个方向侧躺，他问：“你睡着了吗？”
“还没。”卫伍没有睁开眼睛。
“我睡不着。”罗榆说。
“那我劝你尽力去睡，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卫伍依旧闭着眼睛。
罗榆也不生气，他认真地看着卫伍说：“我一直在想张婷的事。”
“你的高中同学？我好像听你说过。她怎么了？”
“她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和她男朋友结婚了，”罗榆抓住卫伍的手，“现在结婚三年了，她跟我说她想要离婚。”
“为什么？”卫伍回过头和他对视。
“没有什么很戏剧化，单纯是因为两个人在相处中逐渐发现性格上的分歧。”罗榆摸卫伍的脸，卫伍把他手抓住不让他乱摸，罗榆咯咯地笑出声，“张婷我是知道的，她一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有什么想做的马上就会做，她是非常有行动力的一个人。”
“她老公我也没见过，我听几个张婷说，他属于那种做事从来不急的人。他们在一起的最初那几年他们两个好的不得了，可是后来两个人的道路就不一样了。”
“他们以为他们会性格互补，互相进步，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是吗？”卫伍问。
“是的。”罗榆说，“起初他们确实都为了对方改变自己，但是他们都是很固执的人，他们都无法完全变成对方想要的样子。”
罗榆亲了一下卫伍：“婚姻这条路上，张婷想要一个能陪自己一起前进的人，她本来以为他会陪她一起前进，可是他们却渐行渐远了。”
“真遗憾。”卫伍抬眉，“你怕我们也变成他们那样吗？”
“当然怕。”罗榆一副你在说废话的样子，“爱情不是共通的吗？区别在于我们没有婚姻。”
没有婚姻也就没有法律的保护。
“但是我们想这么多这么远又有什么用。”卫伍用手遮住罗榆的眼睛，“我们要着眼于眼下现实的幸福。不多说了，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罗榆好像想说什么，但他只应声，转回去，眼对着月光里半透明的窗帘，帘上树影婆娑。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有很多事想做。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罗榆坐起身，拿起床边的手机，打开黑名单，熟悉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移出黑名单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
过了几天，周五的夜晚。
门铃响起，罗榆从厨房跑去开门。
“嗨，”苏周手里提着一袋子刚买的糕点，她把东西递给罗榆，边脱鞋边说，“外面真的好冷，你有泡茶吗？”
“肉桂苹果茶在厨房，自己去倒。”罗榆把东西摆在盘子里。
苏周穿着棉拖小跑到厨房，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浑身都暖和了，她眼睛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垃圾桶里的那半个蛋糕。
“你怎么这么浪费啊。”苏周对着走进的罗榆调侃道，“半个蛋糕诶，这个看起来就好吃。”
“热量也很高。”罗榆关火，隔着厚厚的手套开始移锅，“让开让开，我要把锅搬到桌子上。”
吵闹声中，两个人终于坐在了饭桌前。
罗榆一边吃一边说：“我想去一趟意大利。”
“是吗，挺好的，我也很想去。”苏周夹起一块猪排，说话含糊不清，“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辞职了。”罗榆语气平淡地好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苏周放下了猪排。
“为什么？”
罗榆也放下了筷子，他说：“你还记得卫伍吗？”
“你那个高冷的前男友？”一提苏周就想起来了。
“我前几天碰到了他。”罗榆喝了一口汤，说：“他已经订婚了，和一个小学女老师。”
苏周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应该持什么立场呢？”
“放心，我没有让你选择立场的意思。”罗榆笑了，依旧不停夹东西吃，他看上去满不在乎，“事实上我觉得这对他也挺好的，他也有了新生活，只是……”
“只是……？”
“只是我还在原地踏步。”罗榆自嘲地笑，“同样的工作，同样的居所，同样的我。和一年前跟他分手的我相比，我竟然没有一点变化。”
苏周低头，用筷子戳进猪排：“我都忘了，你们是因为什么分手来着？”
“没什么特别的。你就理解为性格不合就行了。”罗榆喝了一口酒，叹气，“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从来不会致力于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我呢，我是一个过于浪漫主义的人，我希望生活不那么平淡，至少每天能有所不同。”
“我们在一起的七年，有四年是在大学。大学的时候我们的差异还不会影响我们，可在工作之后，每次当我提出想去一趟意大利的时候，他都会跟我说。”
“‘我们现在还年轻，应该先专注于工作，以后总有机会的。’‘你的工作怎么办？’大概就是这些。”
苏周吃了一颗葡萄，中肯地说：“其实他也没错。”
“问题就在这。”罗榆起身收拾碗筷，“我也觉得他没错，然后我留着工作，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我就被这些东西困在了这里。”
水龙头的水撞在碗碟上溅出水花，罗榆闷声说：“我们两个都没有错，他只是寻求安稳的生活，而我追求有随性的生活，我不希望再被他束缚住脚步，他也不希望被我拖着前进。”
“接着就是无止境的争吵、冷暴力，有时是间断的，有时是一起爆发，最后因为不堪重负选择了分手。”
“妈的。”苏周啃了一口手里的杏，感慨道：“你们的关系比我的婚姻还像婚姻。”
罗榆笑，他突然想到什么，用手中刚洗好的盘子对着苏周说道：“其实，所有的关系都和婚姻有类似之处吧。只要相处久了，矛盾和争吵都是难免的。人追求陪伴和理解，但人本质上却拥有孤独的特质。”
苏周啃着杏，悻悻地说：“人类真是矛盾的生物。”
罗榆问：“你过来吃饭了，你老公怎么办？”
苏周耸肩：“他在家自己做饭吃。”
注意到罗榆的眼神，苏周连忙说：“但他也不介意啊。”
罗榆只给了她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
“所以现在回归最开始的问题，见到他之后我才觉得讽刺，我们都分手一年了我也没有去想去的意大利。你知道我一直向往意大利，我不知道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但我觉得那是一个方向。”
“一个什么方向？”苏周把杏核扔进垃圾桶，砸在蛋糕中央。
“新生活的方向。”罗榆放好盘子，擦手，说：“一起去罗马吗？”
苏周为难地看着他，咕哝：“我要是就这么爽快地和你走了，我的老公可怎么办啊。”
“他就要自己一个人每天做饭，一个人洗衣服……”
“我在说什么呢，我马上就去看一下签证怎么办。”苏周立马笑嘻嘻，她拉起罗榆的手，戏很多地说：“罗先生，我决定放下一切和你私奔去罗马。”
罗榆也装模作样地拉起她的手，深情地说：“公主殿下，我一定会爱你一生一世。”
被灯光点亮的窗子里，两个人影笑成一团。
*
罗榆和苏周的首站是罗马，他们见过了特雷维喷泉、西班牙阶梯、万神庙以及谎言之门，对他们来说，追寻《罗马假日》的脚步也是一大人生目标。
他们把最后一站定在了西西里岛。
罗榆和苏周来到了阿格里真托的神殿之谷，眼前是残破但却异常震撼的古希腊遗迹，他们和其他游客一样静静地看着。
古老的砖砌诉说着曾经的故事，他们透过曾经留下的痕迹窥探曾经生活的一角。
“你能想象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的样子，”罗榆轻声感叹，“那时罗马还在，或许古希腊也还在，这里又是怎么样一副样子呢？”
“但是如今古希腊覆灭，罗马荒芜，过去再也不能重现了。”苏周看上去也深受触动，她抬头看着罗榆，“你还记得我们在西班牙阶梯经历了什么吗？”
罗榆遗憾地摇头，“谁能想到今年开始就不让我们那样拍照了。”
“是啊。”苏周喃喃，“就连几十年前的事情都成了历史，连模仿都不成了。倘若我们早几年来，是不是就能体会到不一样的东西了。”
“我喜欢你那句话。”罗榆微笑，“罗马荒芜。嘿，古罗马如今只剩下荒芜了啊，罗马假日也永久过去了。”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了，苏周问他：“你觉得这次旅行怎么样？找到方向了吗？”
罗榆摇头，苏周笑出声，说：“我猜也是。”
罗榆说：“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啊，没有方向，找不到真正的意义，只是向往着虚无缥缈的浪漫主义。”
苏周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方向，即使是像卫伍那样的现实主义者他也未必知道自己的真正方向。大家不过是被生活和周围的人赶着前进罢了。”
“不过，”罗榆拉住苏周的手，相视而笑：“我倒是对过去释怀了。”
“我一直觉得我被困在过去的留白里，事实上所有人都被困在过去的留白里，人们自以为逃离了过去，实际上他们都是背负着过去前进的。”
“你记得我丢掉的蛋糕吗？”罗榆问。
苏周想都没想：“记得，看上去就好吃的那个。”
“我和卫伍的关系就像那块蛋糕。”罗榆看着神殿之谷的夕阳，心情平稳，“我们的一开始是甜美的，所以我一个人吃了半块都觉得好吃。但是我只用它来填饱肚子，吃到后面就会开始觉得恶心，所以我把它放回冰箱，想等到下次吃。”
“事实上，后来我在冰箱里见过它很多次，我依旧很想吃，但是每次我看到它，我都会想到它的热量，吃多了的那种恶心的感觉，所以我再一次安慰自己，下次吃掉。”
夕阳染紫了天空，他们面前一边是市区，一边是山谷。
“我们是彼此的蛋糕，我依旧爱他，他也依旧爱我，但我们每次相见只能想到不好的东西了。但是我既不舍得那些我花费在他身上的东西，他也不想如此决绝地对待我，所以我一直把蛋糕放在冰箱里，期望它不要腐烂、发臭，再次拿出来的还和刚买的时候一样。”
罗榆和苏周看着彼此，罗榆接着说：“然而这样的关系是不健康的，我们困在了彼此的关系里。最好的方法就是果断一点，坏掉的蛋糕就应该被扔掉。”
苏周攥紧他的手，她问：“那你回去打算做什么。”
“还能怎么做？难道生活不过了吗？”罗榆鄙夷地看她，“找份喜欢的工作，有空做做好吃的，也许和同事成为朋友，有缘的话再谈几段恋爱……”
“你最好这么做。”苏周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别唠叨啦。”罗榆说，和苏周一起看着夕阳，云峦染成红色如浪潮铺开，声音有点起伏，“不过，我依旧可能会孤独终老。”
“那有什么关系，连罗马都有荒芜的一天呢。”苏周平静地反驳他，“我们能维护好现在的生活都不容易了。”
罗榆微微一笑，他应声：“是啊……”
沉默了很久，两人看着夕阳，罗榆再次张口。
“Nothing lasts forever.”
“？”苏周看他。
笑容在罗榆的脸上晕染开，他抿着嘴，然后说。
“Like relationship，like life.”
“Like us.”
“Like Rome.”
拍拍罗榆的手背，苏周努着嘴，说：“I know.”
苍老的群山和破败的神像沉默地注视着一切，在夕阳里熠熠生辉。
“为什么突然说英语？”
“你管我！”
两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曾经繁华的罗马，如今只剩下盛大的荒芜。
但是荒芜之上，会建起一座新的罗马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始和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