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唐吴宋》章鱼化虎

8、第 8 章 当天下午我

　　当天下午我先到秦叔的绘画班，希冀能在此碰到唐渤。画室如旧，不曾与我的记忆有任何冲出。唐渤的画依旧整齐地贴在凌乱的画架上。就在转身关门那一刻，唐宇曾经说过的话奇怪地跳入我的脑海中：绘画如同写作，笔下描绘出的世界都是作者本人内心最真实的写照。无论他如何掩饰，再小的细节，只要用心观察都不会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种本能的反应将我拉回到画室中，我走上前，开始仔细观察唐渤的每一幅画。画室中保留的三四幅画根据作画时间顺序，画面由浅逐深。眼前这一幅正是最近一次唐渤站在我身旁画出的。我想到那时他打太极的傻样，不禁想笑，可笑容刚刚浮现便被眼前两尺不到的黑暗所吞噬。记得唐渤告诉我这是临近黑夜的喀斯特景色，我却只感到一股愤怒消极的情绪渗透在每一座山川河谷中，似要溢出吞噬整间房间；我不自觉地后退小半步，向后看了一眼，余光瞥到那天我的拙作。那一扇爬满爬山虎的窗户斜上方莫名多出了一条河，河边席地而坐了一排人。整张画的视角从由外向内变为了由内向外，好像一双眼睛穿过这扇窗户，正在观看远处河边并排而坐的人们。这景象如此熟悉，就像从我的记忆中切割出的片段。我绞尽脑汁回想在哪里见过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答案呼之欲出，我却惊醒了。
　　宿舍的大门突然打开，舍友们一前一后进入宿舍。“今怎么这么早睡午觉？” 舍友对着半坐在床上的我说道。我才意思到，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不，它是一种强烈而真实的讯息。我连忙爬起来前往秦叔的绘画班。
　　如同梦中所见，画室如旧，唐渤的画架就那样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不同的是，一旁的画纸上只有那一扇毫无美感的爬满爬山虎的窗户。那河，那人都无从寻找。可我真真切切站在画前，那条河似乎就在画上静静地流淌，那排席地而坐的人就在河边并排而坐。窗户上方的空白处是我儿时学习绘画的情景，想通了这一点，我突然知道要去哪里找到唐渤了。
　　回到儿时长大的地方，沣水村早已消失在城市化的进程中，一望无垠的碧色农田也跟着找不到踪迹。小时候奔跑嬉闹的乐园拔地而起一簇簇望不到顶的高楼大厦。这日新月异的景象让我五味杂陈，一切都变了模样。唯独那条养育着沣水村世世代代村民的母亲河依然波澜不惊，静静地流淌在上百年来不曾改变的轨迹中。河道两旁砌起了乳白色的石头护栏，一直延伸到河东头那排笔直的白桦树下；再往东，沣水河隐匿地下，变成了城市的地下河。跟随着小时候的记忆，我顺着河道走向东头的白桦树，远远的便看到白桦树下有人影。心中窃喜，没走几步，我定睛一看，树下坐了两个人，唐渤和梁轲。不知为何，当下的瞬间。我没有再继续向前走，转而想到早上梁轲冷漠的回应。我心想，他一定早早知道唐渤身在何处，或许他从头就与唐渤有联系；后者又有嘱咐，所以他选择冷漠的回应一切关于唐渤的问题。这种想法在随后的日子里一一得到印证。
　　既然人安然无恙，也就无需再担心。我心想，转身离开。偏偏这时又接到宋绮的电话，像心灵感召一样，她第一时间感知到唐渤的消息。
　　“唐渤找到了吗？”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你猜我现在在哪？”
　　“哪？”
　　“我们小时候学画画的地方。”
　　“沣水河？”
　　“对，你知道吗？河变清了，麦田和村子不见了。现在周围全都是高楼大厦。”
　　“是吗？有机会我回去看看。唐渤找见了吗？”
　　“那等你下次回西安，我们一块来着好好看看。”
　　“没问题。我问你话呢？唐渤找见了吗？你怎么想到回沣水村呢？”
　　“现在这叫沣镐国际。我回来找唐渤，而且找到了。”
　　“找到了？谢天谢地。他没什么事吧？”
　　“他没事，他有人陪着。你说唐渤为什么会想到回这里呢？”
　　“不知道。安全感吧，就像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最舒服，最安全。沣水村的作用和母亲的子宫如出一辙。”
　　“这个解释倒新奇。”
　　“我嫂子怀孕了，我最近在读母婴类的书。我不跟你说了，既然人找到了就好。你要不要给他妈妈打个电话？”
　　“我知道，我有唐宇电话。”
　　宋绮挂掉电话后二十分钟不到，唐宇秦叔驱车而至。
　　一周后，唐渤回到了校园，我们在宿舍楼道不期而遇。我很欣慰地看到他脸上仍有纯真的笑容。他表现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照旧。想来想去，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你晚上有空没有？有没有时间帮我收拾收拾画室？”
　　“好啊。你还有珍藏的啤酒吗？要不要我带几罐？”
　　“好主意！”
　　晚上我带着几罐啤酒如约而至。敲了敲玻璃窗，唐渤像上次一样，抬起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进门，换上唐渤随手递过来的沾满颜料的工服。半个钟头不到，画室焕然一新。唐渤从一旁的行李箱中取出绘画所需的画笔，颜料以及一幅正在创作中的画。摆放好画笔颜料，小心将画平铺在画架上，固定好。回头看一眼我，长吁一口气，说到：“大功告成！” 我随机开启两罐啤酒，两个人靠在窗前，舒舒服服喝起啤酒。
　　“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帮你打扫画室。”
　　“我不是说画室的事。” 唐渤喝了口酒。“谢谢你打电话给我小叔。”
　　“我答应过他。”
　　“也谢谢你记得在我不见的时候找我。” 我不敢转头看唐渤，喝一口酒盯着窗户外逐渐暗去的小树林。
　　“嗨，说着干嘛。怕你做傻事，宋绮也一样。你找不到了，她很担心你。”
　　“你记得帮我说声谢谢给她。”
　　“你可以自己亲自告诉她。”
　　沉默许久。
　　“唐渤，我问你件事？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你消失不见是打算去找你父亲吗？”
　　唐渤沉默了一会，喝了两大口啤酒。
　　“一开始有，但后来算了。”
　　“你恨他吗？”
　　“谈不上恨吧。只是可怜我妈。我只是惊奇，恶心，恐惧。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我以为了解得很彻底了。不敢相信我爸这样老实木讷的人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事！也因为自以为太了解太熟悉，所以一开始真接受不了。环境在变化，人也在变化，可变的太大太快了。” 唐渤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只能被动接受，然后主动加速成长，跟上变化的脚步。哪怕成年了，成长的速度也不能慢下来。因为生活中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酸甜苦辣真他妈太操蛋了。”
　　“总说成长，可成长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想了很久。爸妈总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就像我妈在这件事里对我一样，从始至终把我蒙在鼓里。可从小到大，有哪对父母真的能够给予孩子无微不至的保护；尤其面对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心理层面的伤害，更是束手无策。所以似乎每个人长大的过程都是血淋淋的，长大了都是千疮百孔的。所以我觉得成长就是学会自我疗伤，学会自己面对这样那样的伤害以及如何处理它。” 唐渤说完，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罐啤酒，接着开了第二罐。
　　“你学会了吗？”
　　“没有。但经历这件事，我明白了什么才是重要的，值得珍惜的。” 我转过身，笑看着站在房子中间握着啤酒罐的唐渤。
　　“那是什么？”
　　“留在我身边的人。”
　　唐渤走到窗户边，和我碰了一杯。月亮突然出现，被一根树枝划开，成了两个四分之一圆。
　　“唐渤，为什么那天梁轲和你在一起？” 唐渤看着窗外的月亮顿了顿声。
　　“他来找我了。”
　　“哦哦，那他怎么找到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回绘画班时遇见了他，准确的说是他蹲点一直在那等我。然后他就陪我去沣水河坐了一下午。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在那里。”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唐渤转头看着我，露出一脸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别傻笑了，既然事情过去了。那就好好学习，好好画画吧。”
　　“当然！”

　　当晚，一个绵长阴冷的梦布满整夜。薄雾弥漫的清晨，沣水河河岸传来一阵阵小孩子嬉闹奔跑声；顺着河岸向东走，儿童的欢笑声越发欢畅。我急忙向前想一探究竟，却意外撞到了何老师。
　　“小吴，是你吗？你都长这么大了。” 何老师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何老师？” 我定住神，试图把所有的讶异埋藏在眼神后方。“好久不见。” 我诺诺回答。
　　“长大了，真成了大小伙子了。” 她转头看着后面还是小孩子的我们说：“真想看着你们所有人一起长大。只可惜，我等不到了。”
　　听到她的话，我愣在那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注意到她在努力忍住眼泪，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
　　“你看看这里。” 她抬起右手指向右手边大片大片的碧绿麦田。“多美啊。真舍不得这里，可还是要走了。” 说完她提起手边的旅行包，缓缓地走过了正在嬉笑欢闹的我们。那群小孩子自顾自地玩耍，看着即将穿过他们的何老师，毫无挽留的意思。何老师渐行渐远，背影开始变的模糊不清，直到消失在沣水河东头。
　　我忽然睁开双眼，清晨的阳光正在努力穿过宿舍厚实的窗帘。平躺在床上，努力捉住梦的尾巴，可它却飞也似的消失在无形中。考试周忙忙碌碌，这个毫无起眼的梦也就被抛之脑后。谁成想，这个无头无尾的梦居然在冥冥中昭示着身边人多年以后的人生路。
　　考试结束那天，我去唐渤的画室找他吃饭。梁轲也在，随即一起。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学长发问道。
　　“我爸给我找了个实习单位。”
　　“才大一就开始实习了？”
　　“就一个月。没事瞎看看呗。你呢？”
　　“我啊，我要和唐渤去广西看喀斯特地貌。”
　　“一起？”
　　“明知故问！”
　　“那祝你们玩得愉快。”
　　那天的饭吃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