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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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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第一次带言只回来的时候,慕倾十岁。
那时的他接受着工整细致的精英教育,穿着小大人似的衬衫长裤,领口还别着红的最为纯透的领结,小鹿般的眼眸有着超乎孩童的冷静与淡然,只是轻轻扫过一眼言只,就转过头去,随意的将目光投向了放置在大厅的钢琴上。
那只是用来摆设的收藏品钢琴,那是爸爸说过他现在不可以轻易拿来作为他那毫不成熟粗浅技艺所弹奏的钢琴。
好像一直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的爸爸,带回了一个怯怯的,瘦弱的,穿着慕倾从未想过能穿在人身上的破布一样的衣服,垂着头像是在掩饰自己对陌生环境下意识的恐慌与不安的小男孩。
而从来只会板着脸训诫他的爸爸,竟那么小心翼翼而又充满温柔的注视着那个小男孩,企图努力安慰他的不安与惶恐。
慕倾知道,从第一天第一次的见面,他就讨厌上了言只。
—
言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大笨蛋。慕倾在心里嘲讽着。
明明比自己还要大两岁,却什么也不会,连话都说的磕磕绊绊,每天只会呆呆傻傻的看无聊的书,无聊的电视,还有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早被他发现了的那令人烦厌的注视。
为什么要偷偷看我,好烦。慕倾又一次注意到了言只悄悄打量他的视线,出神间手下的弹奏便乱了拍子,原本流畅的乐曲陡然间刺耳了起来,站在一边的家庭教师立马皱起了眉头,开口喊了停。
“少爷又在练习的时候分心了吗?”老师冷漠的询问里夹杂着不满与失望。
慕倾没有回答,眼角余光扫到门口时,像偷偷摸摸的小贼一样藏在暗处的影子已消失不见。
又是笨蛋又是小偷,我才没有这么差劲的哥哥。
—
言只是爸爸哥哥的私生子。
他那个风流多情的伯伯,彻底贯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人生信仰,还没结婚生子就永眠于美人窟,徒留一堆风流债让曾经的爸爸处理的焦头烂额。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有言只这个小尾巴冒了出来。
然后这条小尾巴又变成了慕倾的小尾巴。
为什么爸爸要安排他和我在同一个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慕倾在心里疯狂拒绝,却因为爸爸难得温和的询问而点了点头,答应了自己会带着言只融入新环境新班级。
那是慕倾第一次,握住了言只的手。
明明比自己大的人,却拥有着异常细软娇小的小手。
从两人相握的手中,传来令人惊异的热感,让慕倾好像被烫到一般,匆匆就收了回来。
他秉持着自己作为少爷的修养与优雅,习惯性略带歉意的回了个微笑,却在想到对方是言只的时候愣了一下,笑容卡在了一半。
“谢谢…”言只收回手藏在了背后,红着脸对慕倾笑着说道。
一副傻样,慕倾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慕倾开始了和言只的同桌生涯。
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理所当然的接受了和自己同一级同一班甚至是同桌的决定,甚至每天会准备好两人份的小零食装到书包里带到学校。
我才不会吃笨蛋带的东西,吃了我肯定也会变笨的。慕倾面无表情的想着,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营养午餐来转移注意力。
“慕…你要不要吃这个小蛋糕,香香甜甜的……”
“我不要。”慕倾想趁着他没说完就干脆利落的拒绝,却没想到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抓着一个小蛋糕递了过来。
被养回白净细嫩的手衬着那裹着蜂蜜晶莹透润的小蛋糕,不知不觉间就带出了一股秀色可餐般的风情。
笨蛋是笨蛋,但美食无罪,慕倾在心里自我安慰着,嗷呜一口咬下了小蛋糕。
好甜。
—
日子在言只契而不舍的投喂行动中悄无声息的飞逝。
那些被慕倾忽视的,隐秘的小角落里,在一片默然中,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在爸爸又一次安排他们同校同班甚至同桌时,慕倾已经习惯性的接受了这样的决定。
那一年,他十三岁,言只十五岁。
拔高了的个子,褪去婴儿肥而精致秀丽的瓜子脸,已初显少年的俊美与清雅。
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爸爸了,慕倾在全身镜前照了好一会,有些恹恹的想到。
言只那个笨蛋,好像没什么变化啊,还是一副愣愣呆呆的样子。
慕倾在上课时出神的望着言只的侧脸,看着他下意识默读课文时张张合合的红唇,不是为何又感受到了那年第一次握手时莫名的热意。
好奇怪,他有种突如其来的窘迫,伸出手想要去打开窗户,却发现它早已被打开。
一只飞鸟划过天空,像划进他手心般消失不见。
言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我可以叫你慕倾了吗?」
慕倾看到纸条上面这样写道。
他皱了皱眉,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劲儿让他有些抗拒起了言只的亲近。
—「不可以。」
随手扔回言只的桌上,慕倾又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更无情一些。
比如更过分的,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他会生气吗?慕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言只时又急急收了回来。
不像不开心的样子,他想,可又反应过来,那言只该叫他什么呢?
他们,算正常的兄弟吗?
—
慕倾从来没叫过言只哥哥,爸爸似乎也不在意他叫不叫这一声哥哥。
这很奇怪,爸爸对言只可以说是千依百顺,任他予取予求,却从来不要求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弟弟那样对待言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日复一日累积的疑惑逐渐模糊成没由来的恐慌。
在爸爸生日的这一天,慕倾装病提前回了家。
他遵循着以往的轨迹,想要把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提前放在爸爸的书房。
可今日却有所不同。
本该寂静无声的书房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门隐隐露出了一条细缝,慕倾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对话声便清晰了起来。
“家主,小少爷依旧按原定计划培养吗?”
这是管家的声音。
“嗯。”
听到这一个“嗯”,慕倾才相信爸爸真的提前回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爸爸提前下班,往常总是他们吃完饭,爸爸还在公司处理事情。
“可他毕竟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况且大少爷也找回来了……”
“我从没打算让言只去承担慕氏。”慕尚冷冷的打断了管家的话。
“我明白了。”管家似有所悟的回应道,收拾了茶具走了出去。
门外,空无一人。
—
慕倾单方面开始了与言只的冷战。
以往平日还会一边假矜持一边接受言只的投喂,这几天却彻彻底底高冷了起来。
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团体,除了上下学以外,慕倾刻意忽视着言只。
虽然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却因为生活经历的关系,言只依旧单纯执拗的像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理我?”他每天上下学都要在车里问一次慕倾。
慕倾则永远板着一张脸,转过头去闭口不答。
为什么?因为太讨厌你了,讨厌到没办法和你相处。
接受你,承认你,好像就在否定我自己一样。
如果一直和你在一起,那我就彻彻底底真真正正变成了比你还傻的大笨蛋。
慕倾这样想着,冷战一直持续到了他的十四岁生日。
在爸爸面前,他勉强撑出一副笑脸接受了言只的礼物。
拆都不愿拆开,慕倾把盒子扔到一边准备去洗澡时被人拉住了手。
他有些诧异的转过头,言只正紧紧揪住他的衣袖,目光坚定而热烈的看着他。
“小,小慕……”言只犹豫的顿了顿。
小慕皱眉了,他好像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他抓着衣袖的手又紧了紧,“生日快乐呀。”
这是言只在今天第二次对他说生日快乐。
不知为何,在餐桌上明明听到时还无动于衷,却在此时此刻,听到这似乎更为温软柔和的生日快乐时,突然让慕倾感觉—
自己像一个恶人。
—
慕倾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只玩偶布兔子,回想白天自己在学校里看见的那一幕。
一个披着一头如瀑长发,脸白如雪的少女拦住了言只,红着脸递出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而言只,手里拿着他让他去买的冰饮,脸侧带着露珠似的汗粒,在阳光下时有时无的闪着光。
真刺眼,慕倾陡然升出一股烦躁之情,想要冲上前去把那碍眼的汗粒擦擦干净。
大笨蛋连被人告白都是这样一副蠢蠢又邋遢的样子,真可怜。
慕倾阴着脸躲在暗处,看着言只笑着接受了告白信,笑着和那个女生说了再见。
笑的傻死了,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这幅傻样?
慕倾一边对着兔子不停抱怨,一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嫌弃言只,一会怀疑自己。
为什么都有人喜欢言只那个家伙,却没有人跟我告白?
但被人告白这种事,已经被言只捷足先登了,好气。
明明我哪哪都比他优秀,都赢过他了,在这种事上居然输掉了……
啊啊啊啊啊不要想了睡觉。
慕倾闭上眼,又翻来覆去滚了几圈。
气到睡不着,他揪了揪兔子耳朵,把它拉到自己的嘴边,贴着唇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大笨蛋。
—
慕倾正要去给一会要跑八百米的言只买水。
也不知道笨蛋心里怎么想的,十八岁的人了看起来比他还瘦瘦小小,居然在运动会上报了名跑八百米。
初中的时候不是还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加油吗?
难道是因为上次那个女生……慕倾想的有些出神,没注意一个女生向他走了过来并拉住了他。
他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有事吗?”他冷言冷语的问道。
边上的女生似乎有点被他自带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到,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手,低着头有点害羞的说道:“慕,慕同学,”她悄悄向上飞了一眼,慕倾依旧冷着脸毫无反应,“我,我喜欢……”
“抱歉,我还有急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的话我先走一步。”慕倾猜到了她想要做的事,为了不让两人尴尬选择了直接出言打断。
女生愣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慕倾的用意,微微扬起头笑了一下,手背到身后用力的相握,忍着一股子情绪退了几步。
“打扰了。”她最后只留下这样一句话,看着慕倾急不可待离开的背影红了眼眶。
—
慕倾在休息日的时候已经要去公司开始学着处理工作。
往常言只会陪着他一起来,一个人等在休息室,等他忙这忙那忙一圈后回到那里,就会看到言只不是缩成一团睡在沙发上,就是眼神跟要飘走似的在那看奇奇怪怪的书。
他今天又习惯性的在忙了一段后偷出点时间来到休息室。
空空无一人。
啊,他说今天要去和同学尝试露营。
毕竟到秋天了……
慕倾想着早上离开时两人的互动,人已经坐到了沙发上。
软软的,但意外的很凉。
空气里没有丝毫熟悉的味道。
原来一个人坐在这里,是这么无聊的一件事,慕倾想。
以往让他觉得放松的地方在今日却让他厌倦,坐下起身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让他有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之感。
他望向窗外,飞鸟徒留掠影。
—
奇怪,非常奇怪。
慕倾看着父亲温柔的给言只夹菜,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别扭。
父亲他,在言只成年后,不但没有像对自己那样更加苛刻要求,反而比言只小时候还要宠爱他疼惜他。
尤其是看他目光,竟然让慕倾破天荒的感受到一股黏糊的不自然感。
是他想多了吗?总觉得父亲看言只的神情不像是长辈爱护的小辈的温柔,倒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旧情人的珍爱。
一定有什么他忽视了的地方。
日复一日逐渐累积的疑惑让慕倾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虽然他可能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还是要通过事实去证明一切。
在父亲去国外工作的一天,慕倾通过一些手段拿到了他书房的钥匙。
打开以后,会像潘多拉的魔盒那样吗?
是灾难的真相?还是安心的释然?
他走了进去,沉闷而古板的书房带着莫名的压迫感,仿佛在对他这个不速之客表示拒绝。
书桌上立着一张双人照,是父亲和伯伯的合影。
背景在国外,两个人勾肩搭背笑的很灿烂。
这么一看,伯伯更像一个温和优雅的绅士,倒不像传闻里说的那个花花公子。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慕倾察看了一番,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
难道还要去一趟卧室?慕倾纠结了起来,目光却突然移到了那硕大的书架上。
一张夹在两本书之间的纸,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
也许,那就是我要找的答案,慕倾轻轻将纸抽了出来。
—
慕倾在看过纸上的内容后,心里头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愤怒。
他想不顾一切冲到父亲面前讯问他,想知道父亲是不是如他所想怀着那样肮脏且可怕的想法。
但他退缩了,他有什么立场呢?
比起他父亲那似乎是虚情假意暗藏别心的纵容疼爱,他可是一直抱着讨厌言只的心态勉勉强强和他相处的。
出于所谓想要保护言只的想法,对自己曾经喜爱敬重的的父亲恶语相向,这不应该是他的作风……
他该怎么做?在和言只去电影院的路上,慕倾依旧在思考这个困扰了他几天的问题。
到商场时,慕倾意外瞥见了那个让他烦恼的人的身影。
他望了一眼一脸期待排队买爆米花的言只,又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陡然有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下意识的朝发现身影的那个方向走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和父亲坐在了一家咖啡店里。
慕倾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让他不经过思考就问了一句:“爸爸你在尾随言只吗?”
慕尚举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般喝了一口咖啡。
不不不,父亲不可能是这种变态,慕倾立马就后悔了,在心里疯狂的摇头。
“如果我说是,你会如何?”
慕尚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在说着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而窗外天空阴沉,暴雨将至。
—
言只发烧了,在下着雨跑到外面找慕倾之后。
慕倾看到他湿漉漉的回来,刚想出口关心,却又想到方才和父亲的对话,霎时像熄了火一样沉默了起来。
言只看到慕倾好好的呆在家里,欣慰的笑着说了一句,“你在家就好了。”便一个人上了楼去。
慕倾看着他的背影,没由来一阵一阵的心烦。
言只,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碍眼?
发烧了以后红着脸的样子更碍眼了。
慕倾坐在言只的床边,一口一口小心的喂他喝着温水。
“好点了吗?”他努力柔着嗓子问。
“想睡觉了,”言只半睁着眼,浸着泪水雾蒙蒙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慕倾,“你唱歌哄哄我睡觉好不好?”
慕倾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皱起眉抱怨了一句,“真麻烦。”
“When the world seems so cruel,And your heart makes you feel like a fool| promise you will see,That | will be, I will be your remedy.”
言只在慕倾温柔的歌声中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