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赠别离》陈风泽陂

1、除夕 可我不喜欢

　　除夕，美国，科罗拉多州。

　　一堆中国留学生聚集在一家中餐厅里，桌子上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火锅，周围配菜几乎都已经被一扫而空了，每个人面前都有几瓶还未开的啤酒，而程鑫前面是高高摞起的空啤酒罐，刚刚大家一起玩游戏堆起来的。

　　酒足饭饱，又是这么个特殊日子，总要有点什么来助兴，便有人提议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程鑫是这群留学生里玩得最开的，跟谁都能混得熟，当下自告奋勇说要担起放歌的重任，大家传空酒瓶，等到一首歌结束，酒瓶在谁那，谁就要在大冒险和真心话中选一个完成，问题是随机的，想问就都可以提。

　　程鑫点开他喜欢的音乐，放了第一首Counting Stars，大家一边传一边就跟着哼了起来，江逾白也跟着一块唱，这是他为数不多记得词又会哼唱的英文歌，他并没有特别喜欢这首歌，只是觉得旋律好听，记得词也不过习惯使然。

　　一首歌尽，这酒瓶传到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那里。女孩子笑笑，很爽快地选了真心话。

　　“谈过几个男朋友？”程鑫八卦地问道。

　　女生也不遮掩，掰手指数了起来，“小学一个，初中两个，高中两个，预科一个，现在没有，这样的话，一共是六个。”

　　“哇。”程鑫发出惊叹，比了个大拇指。

　　周围一个有些微胖的女生当即就笑嚷道，“你少来，你谈过的少？我帮你也数数，小学三个，初中四个，高中……”

　　“魏安琪，就你话多！”程鑫大嚷道。

　　这位叫魏安琪的小姑娘和程鑫是邻居，从小一块被送到国际小学，国际初中，国际高中，对程鑫的情史了如指掌。

　　“程总害羞了！”一个平头男生笑话道。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程鑫连忙道，“好了好了，玩游戏玩游戏，谁这年头没谈过几个女朋友。”

　　第二首歌是Valder Fields，也是耳熟能详的歌，经过刚刚的拌嘴，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一首明明温柔的歌被唱得激昂无比，但架不住这群在除夕都回不了家的年轻人要寻开心，这次拿到酒瓶的是个男生，他选了大冒险，在ins上发了自己的搞怪照片。

　　第三首歌是What do you mean，轮到的是一个明艳的姑娘，叫盛宁薇，她跟程鑫一样，也是个自来熟，家境在这帮留学生中都可以算得上突出，被誉为丹佛留学生圈之花，只是最近这朵花，好像在追……程鑫坏笑着向身旁一瞥，看向了正在低头喝酒的江逾白。

　　秉承着“助人姻缘，可胜造十级浮屠”原则，程鑫当即抢问道，“宁薇，你觉得我们逾白怎么样啊？”

　　酒桌上八卦者不在少数，盛宁薇追江逾白这事没有藏着掖着，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有人点破罢了。

　　盛宁薇笑着看向江逾白，眼里都是情意，像是藏了星星一样明亮，又像是窖藏多年的好酒一样迷人，“逾白很好，我很喜欢他。”

　　“在一起！在一起！”周围的人一块叫嚷道，酒精的刺激让尖叫和起哄愈烈。

　　只有江逾白恍若没有听见一般，继续低头喝酒，干脆忽视了盛宁薇的告白。盛宁薇也不恼，依然这么看着江逾白，像是要等个回复一般。

　　程鑫看见美人如此，心中暗叹：逾白平时也是个玩得开的，怎么今天如此木讷。于是便连忙推了推江逾白，让他快点答应。

　　江逾白被吵得不行，感觉这次逃不了了，于是便抬头看了眼盛宁薇。他不得不承认，盛宁薇是漂亮的，而且好像……确实很喜欢他。他静静地应对着盛宁薇的注视，觉得她眼里的光璀璨明亮，满满都是喜欢。江逾白心里一动，眉眼也难得柔情，好像透过盛宁薇看到了另一个人和另一束光，熟悉而又陌生。

　　良久，江逾白笑笑，收回了视线，“对不起。我有女朋友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错愕的看向依旧从容的江逾白和面色惊愕的盛宁薇，盛宁薇旁边的女生搂了搂她的肩，以示安慰。

　　盛宁薇此时也反应过来，摆手笑笑，“没事，大家还是朋友。咱们继续玩！”

　　“来来来，咱们继续！”程鑫连忙接过话茬，按了音乐的播放键，想跳过这个尴尬的场面。

　　第四首歌是Five Hundred Miles，前奏一响，贾老板的声音一出，满桌的留学生就知道这是什么歌了。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

　　气氛突然低落了下来，在JT的嗓音里，心里那份一直压着的思乡之情也突然之间苏醒过来，男孩女孩们围着桌子，围着还冒着热气的火锅，围着一罐一罐啤酒，轻轻地哼唱起来，像是在诉说自己内心的思念，绵绵延延的，最伤人。

　　随着最后一句“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的戛然而止，酒瓶被传到了江逾白手上。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尴尬，又或许是因为这首歌的缘故，一时之间，竟没有人说话。

　　“真心话吧。”江逾白笑笑，率先破冰。

　　“你很喜欢你女朋友吗？”盛宁薇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底有些哀伤，语气轻轻柔柔的，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恣意。

　　“很喜欢。”

　　“她也在美国吗？”

　　“嗯，她在纽约。”江逾白好脾气地答道，没有介意这是第二个问题。

　　“那，她也很喜欢你吗？”盛宁薇好像有些喝醉了，执拗地想要问个明明白白。

　　周围人默默。

　　“她很喜欢我。”

　　“可我比她还要喜欢你。”盛宁薇突然哭泣起来，她身旁的好友心疼地搂了搂她。

　　江逾白听见了后半句话一哂，觉得这个比较刺耳无比，他本能地想说这种比较毫无尽头，喜欢又怎么能衡量多少深浅。只是恍恍惚惚间，看着盛宁薇梨花带雨的脸，他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暮春的夕阳里，一个女孩也曾这么哭泣。他那时和好朋友们一起放学，看着那个平日里聒噪无比的女孩沉默地哭泣。

　　他们打闹出声响，旁边的人推着他过去安慰，起哄看戏。他打闹回去，眼睛的余光却偷偷看着哭泣的人。

　　这是江逾白看过的她为数不多的哭泣，他那时软着心肠，别别扭扭地以另一种形式陪着她走出校园。

　　想起那个人，江逾白突然觉得，喜欢可以比较。

　　“有人比你还喜欢我。”

　　盛宁薇抬眼，泪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因此也自恃心中的爱意，炽热到无人可比。

　　“可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江逾白顽劣地开口，打碎了对面姑娘的心，一如从前一般决绝。

　　程鑫惊讶地看着江逾白，心想这不是他说话的风格。

　　锋芒会藏敛，无论是喜欢一个人还是厌恶一个人，江逾白平时都不大表现。可这一刻，程鑫从他脸上看出了深切的厌烦，以及掺杂在讨厌里的怀念。

　　程鑫想了想，终于在记忆里拾取起了一块碎片，想起了，两年以前，有一个小姑娘，提着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他们大学的门口，那一刹那，江逾白眼里也闪过这样的情绪。

　　他后来问江逾白是不是认识那姑娘。

　　江逾白是怎么回答的？

　　江逾白回答说，认识，那个女孩子很喜欢他，从国内跑来看他。

　　——那你为啥看到她就跑，人家大老远来找你，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啊。

　　——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那小姑娘一个人来美国多危险啊。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她。

　　是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就怎么都无关。

　　岁月赠你别离，却赠不了一场相遇。

　　无论时空山海，我真的，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