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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调 ...

  •   高祖六年,大汉嫡长公主鲁元于丹阳诞下一女,遂名嫣。

      嫣至六岁,貌温婉,性端庄。

      鲁元与其夫更视其为掌中宝,悉心教之,欲使其文德双馨,传为典范。

      鲁元尝携稚嫣入宫访帝,帝后爱之愈加,帝尝言,“此女妍雅无双,此后十年,勿言汝,朕之后宫与之相较,未尝能及!”

      本做无心调笑语,岂知一语成谶,阿嫣后半生,果真囚在这高墙深宫中,当了几十年六宫粉黛的典范。

      后高祖薨,太子盈始立为帝,史称惠帝。

      太后吕雉多方考量,为己利,为家族利,令帝娶嫣为后。

      帝大惊,“嫣乃吾之亲甥,立其为后,恐乱五常乎!且彼之尚年幼,岂不荒谬乎!”

      吕雉愠怒道:“甥舅何时列于五常乎!汝言乱序,何不言晋文公娶其甥文嬴乎!况阿嫣乃王室之后,论其血脉,岂不贵哉!外人焉能与之匹?”

      不顾惠帝反言,执意为之。

      鲁元与其夫深知太后执拗专制,虽有微词,弗敢言。

      遂以骏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为聘,开亘古未有之先例,后汉室迎立皇后,皆以之为范。

      嫣有一少弟,名偃,自幼相伴,感情甚笃。

      偃见府中黄金数万,不由大喜曰:“帝买吾姊去也!”

      虽年少无知言,亦伤其感,鲁元斥道:“汝不得胡言!”

      然嫣抿口不言,抚其弟头以慰之,后入其室,闭门不出,默默垂泪矣。

      至大婚日,嫣着皇后礼服,佩龙凤珠冠,辞于宣平侯第。依婚俗,新妇需跨限(门槛)以讨福,然嫣年幼,其父宣平侯抱之跨限登车,直入未央宫。

      因前已有女官悉心教习之,大婚礼数虽繁,未有差池,然至谢恩,嫣未尝习之,惴然不安,女官乃俯身告之,始叩恩言曰,“臣妾张嫣贺帝万年”。

      当夜帝大醉,踉跄至椒房殿,屏退众宫人,独留嫣一人。

      嫣欲至前搀扶,视之帝挥手乃作罢,又行至桌前斟酒,恭敬举至眉头道:“甥嫣恭贺皇帝舅舅大婚之喜。”

      帝闻言大笑,又掺杂无奈状,“汝仍视朕为舅焉!然汝已为后,百年后与朕合葬一陵,世世代代以夫妻称之,汝惑否?朕亦惑之!”

      说罢大笑离殿,留嫣一人,独坐至天明。

      见吕后,问之曰:“寝可安否?食合胃否?亦有何欲否?”

      嫣整形容,肃然曰:“甚安,不敢祈之过甚。”

      又问曰:“为后喜乎?”

      答曰:“喜,帝待嫣甚厚。”

      吕后闻之大笑,抚其肩曰:“汝真乃嘉后之选,人岂比尔!”

      帝念其年幼,又顾之伦常,终不与之同房。有一美人,深得帝恩,于其后嘲之曰:“后之所以得立,恃太后之威耳,帝不喜之,其殿门亦不入,况言宿矣,此真乃笑言耳!”

      流言传之,椒房殿宫人偶闻,大怒告与嫣,嫣反慰之,汝非彼,彼所欲言,吾安能抑之,但自行正坐直则善矣,无惧他人言尔。

      恰为帝闻,感之,责其长舌美人,令其谢于椒房殿外,然嫣不欲见之。

      宫人愈奇焉,三问其因,嫣乃道,本宫不责之,是以为无益,然此非本宫不怒也,又不愿与之做伪惜之态,因之不欲见。

      宫人拜服之,乃知后性刚中柔外,不愿与人难堪然仍存傲骨也。

      帝有一谋士,本姓不可察,赐姓慕,名渊。

      帝深赖之,允其出入未央。

      尝谓其貌冠绝,世无其双,其性恣意,帝亦不拘之。

      出入常携之,共饮为乐,兴至浓处,乃击鼓而歌,流觞作赋,帝本博识,与其较之,不分伯仲。

      夏日宫宴,嫣与众美人共赴,大殿甚嚣,觥筹交错,嫣喜静,自觉心力不足,告罪离席,行至殿后花园。

      正值七月,池中莲开正盛,蝉亦朗鸣,园内假石隐于古柳影,柳叶曳于风。

      石上倚一假寐少年,闻声亦不侧目,状亦懒散。

      宫人上前曰:“其上何人也?”

      答曰:“不足轻重一人耳,不必为闻。”

      又曰:“皇后至前,缘何不施礼?”

      少年始起,自石跃下,齐整衣衫,敬揖。

      嫣始见此人面,剑眉星目,青衫缓带,行之有礼,其质彬彬。

      其曰:“臣慕渊敬见皇后。”

      嫣匪多言,匆匆去也。

      入夜帝召,嫣进殿,见帝与一人举棋对弈,厮杀正酣。遂从旁立,静默不言,灯烛影下,慕渊貌愈嘉,举子思之,布局绝妙,帝险险逼和,嫣暗叹之。

      帝揽嫣来,与少年曰:“今乃先至此。汝之善棋,莫不如居宫中,常与朕弈。”

      少年应是,礼而退。

      帝问嫣曰:“汝视此少年何如?”

      嫣曰:“清风朗月,智谋亦嘉。”

      帝大笑曰:“阿嫣慧眼也!”

      其后甥侄二人对座谈,帝问其后宫事,嫣对答如流,帝颇赏之,赞曰:“先皇尝曰嫣日后定胜阿姊,后宫皆为失色,诚不欺朕。”

      又问怀家乎,嫣久而无言,问之何不语,答曰,诚不敢欺君,故而不言。

      因前有美人妄言,故帝乃召至寝宫,以正言,其后帝仍耽他美人处,少而过之。

      然嫣亦有其私,乐得独处。

      先前见之少年,无故踏梦而来。

      夏日贪凉枕石倚柳入眠,夜半举棋沉目熟思落子。

      恣意至此,潇洒至此,昔之未尝见也。

      虽贵为后,其质仍少女,初有怀春意,尚且不自知。

      正所谓,

      汉宫有好女,彼年方十五。
      恰遇少年郎,初见弗难忘。
      温其质如玉,端其行如松。
      心中暗悁悁,再遇为何年?

      当此时,帝常幸之一美人有娠矣,吕后闻之大怒,欲杖毙,嫣不忍,下跪与之求,言其福薄,至今不能孕,然诸美人无罪,求勿杀之。

      吕后怒稍平,生一计,令其假孕,待到美人生产之时,携子作己出,塞众口而固权也。

      如此朝野上下皆知后有孕,帝见之愈繁,然实伪示人者,二人仍座谈,帝犹以为小儿,每与之言笑。

      一日,嫣来非时,帝方与帘帐后欢,衣掷于地,乃男子之服。

      嫣顿悟,面有赤色,即退。

      少顷,有宫人来请之,乃复随之归。帝已整衣,于几批阅奏疏,美人榻上半卧一少年,正执简而阅,意态悠悠然,仍做闲散状。

      帝笑道:“嫣年少,不欺人,汝以为当轻赋税、少徭役否?”

      嫣曰:“如此善百姓,万民感之,甚好。”

      帝又笑曰:“然如此,阿嫣之新衣将少矣,平日亦不得常食珍羞矣。”

      答曰:“秦取六国珍奇,服天下绮,尽天下美,然百姓苦不堪言,奋起抗,二世而亡。皇祖英明,得众心,始建大汉,当推仁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万民同乐,方保无疆之休。”

      帝奇之:“阿嫣所言,竟与渊同,方其亦劝朕减赋少役,故而问之于尔,竟不想尔亦是之,宗室女多惟念其衣华,宫室奢靡,少有念百姓者,嫣令朕另眼看也。”

      榻上少年道:“陛下此言不然,皇后娘娘非凡女,吾一见即知。”

      帝笑嗔:“卿惯会哄人之言。”

      初妊之美人闻后亦孕也,心生疑,使人潜买椒房殿一宫人,
      闻皇后乃伪孕,月仍有葵水,遂心计穷其谋,欲令腹中儿为太子,其为太子生母,亦得所恃。

      是日夜,其将以揭后假孕之书传至宫外,然传书者方出宫门,遭人击之晕厥,后被曳归。

      殴者年少,将宫人掷于地,告曰:“汝若自守,生子后当放汝去,多予金银,保汝半世荣华,然若欲与皇后娘娘不利,今我可杀尔。”

      美人稽首,又三保,不为娘娘不利事,乃去。

      其后美人产子,抱之于嫣,吕后乃宣天下,皇后得一子,日后可继大统。

      嫣使人赐美人药酒,黄金百斤,以慰其不能养亲之憾,吕后止之,白已遣人杖杀之,嫣闻之震,既而垂泪道,此儿尚不得见亲母而天人永隔焉。

      其情郁,屏去宫人,独于园中徘徊。

      适逢十五,仰见天上月圆,念其与亲,太子与母,宫中与外,天与地,无一处团圆。

      皆言皇后享民仰,乃天子外最尊者,然孰知此深宫,后之名下,阿嫣小女,诚欲者何?

      其坐于湖亭,手持一枝柳条,出神把玩,忽闻一男声,声似空谷来,朗清悦耳,

      “娘娘缘何独坐于此,入夜天凉,当心勿病。”

      嫣闻之顾,问曰:“本宫能信汝乎?”

      慕渊笑矣,摇其手中扇答曰:“可。”

      嫣于是告曰:“我欺他人,以为可以救人命,可后来见,徒劳而已。”

      慕渊却道:“周采女未死,吾使之私出宫矣,隐没姓名,可安然度此生也。”

      嫣闻之喜,又问:“此汝之意乎?”

      答曰:“吾之意,亦帝之意。”

      嫣稍慰,谢之,又闻其曰:“然娘娘之眉尚紧蹙,尚有他事扰焉?”

      嫣曰:“圆月当空,然本宫至亲皆不得见,此宫禁中,亦无能与我语之人。”

      “原是娘娘思家,吾适携笛,可奏一曲,聊慰娘娘思家之情。”

      笛音萦绕,曲如高山流水,不急不徐,抑扬有序,不觉身在其中,得以忘忧。

      新春正月,帝猎于上苑,命皇后骑从之。

      嫣着男服,形容昳丽,眉眼间有英气,跨于马上,披狐白裘,外罩红锦袍,带红抹额,艳绝众人。

      狩猎分为数队,帝携近侍出往北山逐一野鹿,嫣与护卫则向南山狩,不料路窜一野彘,以嫣服色尤亮,奔袭之。

      仆从皆大惊失色,乱扑至前卫。势甚危急,千钧一发际,横出箭矢射彘颈。飞矢准狠,直取命门,野彘呜呼,抢于地,嫣伺间隙,抽佩刀,补于其脖颈,彘死,血迸溅,喷至其面,慕渊策马至前,付之于一方绢帕,后驱走,无复多言。

      嫣不解,帝在北山,其何以在此?

      然人已去远矣,不可问也。

      是年八月一十二日,帝崩于未央宫,时年二十有三。

      吕后称制,立太子恭为帝,嫣不改号,世称孝惠皇后,独居未央正殿。

      吕后封其故之二兄,兄吕侯为悼武,吕释为赵昭王,后又封其侄台为吕王,产为梁王,禄为赵王,侄孙通为燕王,外甥平为扶柳侯,此乃诸吕乱政之端。

      吕后封其姓十余人为王侯,大肆联姻,把持朝纲,至于杀五岁之少帝,刘氏天下岌岌危也。

      幸然朝中仍有反声,以开国老臣周勃为盛。

      吕后生辰,宴群臣,嫣亦在其列,然其新失其子,故称病不行,独坐于未央宫园,仰视之,偶者,明月皎皎,若一玉盘,又至一年月圆夜,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年他日,他时之景,赏景之人,皆以不复。

      无处寻之,无人可问,深藏于心,至死不言。

      然方思,闻一悠扬笛声,古柳之后,假石之上,玉人弄笛,依稀可辨,其乃奏《凤求凰》一章,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

      曲罢其跃下,一如当年初见,倚石贪凉少年。

      嫣问曰:“日久,汝往何处?”

      渊答曰:“我于周府为客,其为畔诸吕乱政最得力者。”

      又问曰:“汝不愿吕家人持天下?”

      答曰:“然。”

      “为何?”

      “吕氏乱政,屠杀刘氏宗族子弟,此乃其一。吕氏弑我血亲,此仇不共戴天,此乃其二。因之愿其倾覆,天下得归。”

      嫣静默,二人对坐,视之良久,后其先言,“夜凉,娘娘归罢。”

      二人去相背之路,至终,无人言及笛曲,其中之事,渊知,嫣亦自知,而莫能言,盖已知绝无半分可能,故藏于心,偶如珍宝捧出,抚视之,再完璧归,偶有不期之会,大幸也,独处萧瑟深宫,此乃余生之盼。

      再数年,吕后崩,诸吕皆惊恐,竟谋之弑君篡位,改姓于天下,太尉周勃闻之,与右丞相陈平密谋,设计取吕禄之兵权,后取幕僚谋,由襄平侯纪通得兵符,统帅南北诸君,诛杀吕禄,权复还刘氏。

      然清剿余党之时,有小人诬告,称嫣亦参与其谋乱,为线人。

      勃恐贻患,乃欲杀之,但念其为先后,不敢妄动,遂设宴请之赴。

      宴上平叛诸吕之功臣与刘氏宗族子弟皆在,一竖子献策,学项庄舞剑,若误杀之,皆悦。

      勃深以为然,允之。

      嫣无所知,虽不愿,不能不行,乃去。

      席上谨小慎微,勿敢多言,然此,计仍施之,酒至半旬,勃正欲使舞剑者入,殿外来一人,定睛视之,竟为慕渊。嫣甚喜,而不能形于色,渊亦未斜视,直入内堂,谢曰其来晚矣。

      其身虽为幕僚,然于诸吕乱献计,实乃功臣,勃又知其天性恣意,不问,使之就席。后仍召持剑者入内,欲使其舞,然渊道,吾晚矣,甚愧,为众人谢,吾为之吹笛和之。

      勃曰:“准矣。”乃吹笛而和,其曲嫣熟识,乃数年前月夜,其奏之曲,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其与彼时初次袒露心迹,以一曲始,以一曲终。

      至曲音渐消,舞剑者一改前之动作,举剑向嫣刺去,然其旁渊以手劈之,持剑者未防,剑坠地也。

      席上众人皆失色,以勃犹为甚,其斥曰:“何以断舞,拂众兴!”

      渊则曰:“大人言平叛诸吕,还政于天家,然乱初平,汝为固权,竟欲滥杀之,此举与吕后何异?”

      勃大怒,拍桌而言曰:“除恶务尽,其与诸吕有连,杀之方绝后患!”

      渊竟大笑,引得举堂侧目,“除恶务尽?此可为一笑!”

      “你知吾乃吕氏后裔,父为吕产,因经我与吕产议,屡议不果,遂起灭之,若论恶人,必有余之一,然汝不灭之,乃以吾之仍有益,今后可复用为己谋利。言何忠纯,然私心昭昭也!孝惠后安分守己,居于后宫,未涉谋乱,然汝偏信谗言,捕风捉影,欲杀之,会诸宗室皆在,众评议之,岂有此理乎?”

      其言真伪相半,其确为吕产子,然为私生也,产惧内,恐其妻知晓,遂杀其母,命家仆抛其于荒野,然家仆善,私养之,俟其长而告之情。

      其本无姓,后遇惠帝,帝甚慕之,乃收之为门客,赐姓为慕。

      渊恨产杀其母,又念惠帝恩,不愿见诸吕乱,屠杀宗室亲眷,故为勃谋策,以其尝伴于帝侧,知政争之路数,又善反之,以此助勃平。

      其恨吕氏入骨,平生未有一日冠吕姓,然为救嫣于危难,自称与贼同。

      新帝色不悦矣,其根基不稳,不愿与勃相左,使其记恨,然当此时亦不得不出管此事,
      曰:“其言不虚,孝惠皇后与此事毫不相关也,只黜其位,迁居北宫,仍以孝惠号之。”

      至于慕渊,经此一言,勃必不容他,况其乃吕贼之后,罪当连诛,遂以图吕贼之法,凌迟处死。

      嫣居于北宫,无人过问,心迹亦不可寻,又十七年,亦去。宫人于其案屉中见数封书信,张张落款皆为十五日,皆惑,弗能解之。

      个中缘由,唯二人知也。彼时月圆,笛声入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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