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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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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
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从我面前晃过去,惊得我猛一回神。
“先生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今日您可都跑神五回了!”说话的是只叫萤光的小鬼。
萤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因宿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脸,半晌后笃定道:“我兄长曾讲过,年轻的姑娘到了春日里便会想一些女儿家的心事,叫做什么春,喔,好像是怀春,先生你可是怀春了?”
因着今日我状态不佳,压不住这群小崽子,他们便格外的兴奋,起先还一个两个装模作样地读了会书,如今荧光开了个好头,底下立时便炸开了锅。
一个道:“我兄长说怀春便是那情窦初开,先生你都这样一把年纪了,怎得情窦才初开呢?”
又一个道:“前些日子我同邻家的哥哥到城里一池春楼旁听墙角,见那些进去的男人总问楼中的姐姐是否是怀春了,可我瞧先生却不似那些姐姐一般不大正经啊。”
再一个闻言坐不住了,跳起来道:“城晏你竟去一池春楼听墙角,怎得不喊我?”
我听得眉心突突直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眼见得这谈论的方向将要愈发的歪,我忙叫停:“打住,都给我消停消停。”
乱糟糟的学堂总算安静了下来,我抬手抚了抚额角,今日我确然不在状态,若要再教下去只怕是误人子弟。
我合起书,同底下那帮小鬼们道:“我已将今日要讲的书讲完了,你们归家后各自背诵,明日我要点人的,散堂罢。”
小鬼头们一阵欢呼,略捣蛋些的几个抓起桌上的纸笔,一通乱卷后揣在怀里,蹦蹦跳跳便出了学堂,屋子里只剩下那些性子慢的,还在同我一道收拾各自的物件。
我收着桌上的纸笔,恍惚间又愣起了神。
昨夜我不过在院门处站了片刻,再回房去时便见来仪已然睡了,她平日里一向是平卧,而昨日却是侧卧,且面朝墙。我当时只道她是困了,便没说话,也歇下了。
因惦着来仪撞破我猎魂的事,我昨夜一夜都未睡着,睁着眼挨到四更天时,才终于有了些朦胧睡意。但我不过极轻浅地小眠了一会,再一睁眼,大床上已寻不见了来仪的踪迹。
我问无状来仪上哪去了,无状道她似乎一大早出门,去了仪山城。
因今日要教那群小鬼头的书,我不得空去寻她,只能在院中干等着。饶是似我这般大意的人,也能察觉她似乎是刻意躲我。心中有此结论后,我这一个上午便都魂不守舍的。
“先生,先生。”
那只黑乎乎的小手又从我面前晃过去,将我拉回神。
萤光笑看着我,怀里抱着一卷书册:“先生今日是有心事吧。”
颇难得,豆大点的孩子竟还晓得什么是心事。
他见我不语,又道:“我阿娘讲过,若是有心事便一定要讲出来,不然憋在心中便会将人憋坏。所以先生若有心事,可以讲给我听。”
我甚是和蔼的微微一笑,探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本想胡乱说些什么搪塞他,可话到嘴边我却忽然改了主意。
“萤光。”我道:“若你的伙伴对你隐瞒了一桩他的秘密,你会怎样。”
他偏着的小脑袋想了片刻,认真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瞒我其实没什么,可若是这桩事情他告诉了别人却不告诉我,那我便会生气,因为我会想他其实并没当我做最好的伙伴。”
我心中一动,神志略有清明,来仪她该不会是,气我告诉了潘越无状,却独独瞒了她吧。
萤光又问道:“先生问这个做什么,可是有人瞒你秘密了?”
我摇摇头,对他又是和蔼一笑:“是先生做错了事情,现在先生要去善后了,你乖乖回家背书去罢。”
萤光点点头,揣着书出门去了。
我将东西匆匆朝房内一丢,拉起门口坐着的无状便出了门,寻来仪这桩事情,他比我在行些。
仪山城街上的行人可谓是形态各异:揣着松子见人便递的松树,讲一句话要“呱”五回的青蛙,还有胳膊腿连弯也打不了的鬼。
街边的摊子上卖的东西亦是乱七八糟,我身旁的摊子上放了一竹筐蚯蚓,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反胃,一只公鸡乐呵呵地走到摊前,甚是爽快的拍了些钱在桌上,拎着竹筐走了。
但其实若是忽略这些,仪山城同旁的那些城倒也并无差别,一样满是烟火气息,热热闹闹。
无状细细嗅了嗅城中的空气,一路走一路闻,末了停在一间茶楼前,同我道:“先生,来仪姑娘就在此处。”
我甚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辛苦你,接下来不要你做什么了,今日给你放个假,想去哪里逛便去罢。”
无状应了,转身便朝那间他最中意的酒楼走去,我则稍稍迟疑半晌,抬步进了茶馆。
哄人这桩事情,我活了四百年也没学会。
这间茶馆我是常客,此处说书的张铁嘴是全城说得最好的,茶水点心滋味也是最妙的,是以虽说价格贵了些,却挡不住城中百姓消遣,日日门庭若市。
凭我对来仪的了解么,她定然不喜同一群大老爷们挤挤攘攘坐在楼下,她定会找个相对安静,能独坐,且视野好的地方。
这么想着,我抬头朝二楼雅座望去,果不其然,在第三根柱子旁边,来仪正面露笑意瞧着张铁嘴说书,时不时再啜饮一口茶,显见得是颇为享受。
我绕过一楼海海的人群上了二楼,拉过来仪对面的椅子坐下,又顺手捏了块糕点。
她朝我望一眼,笑道:“先生今日不教书么,怎有空来茶楼消遣?”
我一瞬间觉得是我料想错了,她似乎压根没生气么。
我道:“唔,我教书累,小鬼头们听书也累,不如干脆放回家去背书,皆大欢喜。”
她又道:“既如此,那先生便在此处好好歇歇罢,我来时瞧见路边有家卖砚的,东西精巧的很,先去看看。”言毕,她放下杯中茶盏站起身,冲我又是一笑。
我想多了,她果然还是有些气性的。
我伸手拉住她衣袖,起身将她重新按回座椅上,认真瞧着她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莫要生我气。”
来仪面上仍旧带笑,我这回总算瞧得出她那压根是假笑了,眼底半分笑意也无,哪有什么真情感。她抬手抚了抚在我腕上手镯,道:“我并不气,你愿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我道:“你这谎撒得真是半点也不走心。”
她道:“不如你苦苦瞒我来得走心。”
我哑然片刻,想起书中道,道歉最首要的便是须得诚恳,遂一咬牙,闭着眼道:“我并非是不将你当作可信任的人,正相反,我最信任的便是你,我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要吃人魂魄的怪物,我不想你觉得我可怕。”
此一番话说完,我长出了一口气,唔,爽快说完的感觉就是同吞吞吐吐来得不一样阿,写书的人果然有大智慧。
来仪瞧我一眼,叹口气,又瞧我一眼,再叹口气。半晌后方幽幽道:“你只当我不懂你,可我如何会不懂你呢。”
此话似乎颇有深意,但我想了片刻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遂放弃。她此言一出我便觉得有戏,想起书中说的道歉第二要诀便是那死皮赖脸,遂凑上去腆着脸笑道:“就算天下人都不懂我,你也定会懂我。”
此言颇肉麻,话既出口,我先抖了一抖。
来仪倒是面不改色,她托着下巴定定的望我一会,蓦地笑了。
此书当真是圣贤书,我大喜,总算是将这小姑奶奶哄得好了。
我递一块糕点到她嘴边,她张口咬了了,我忙又递一盏茶水与她顺食,诚然我此刻一举一动都透着狗腿的味道,然我确然是十分开心。
她瞧着我与她端茶递水十分殷勤,显见得也十分的受用。
我同她一道在茶楼里坐到下午,直听到那张铁嘴道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后方才悠然走出茶馆。
因念着来仪说的那家砚铺,我同她一道去瞧了,挑着买了两方甚好的砚。
那铺子的老板认得我,因他家的孩子在我学堂里读书,特地卖我个人情,便宜了不少银钱,要我今后多关照他孩子读书。我这人向来不大有大出息,这般的小事便能让我乐呵半晌。
到得傍晚我二人方才回到家中,我将那两方砚在屋中放好,再出门去时却又不见了来仪人影。
我甚奇怪,遂抓着无状问道:“可看见来仪了?”
无状抬手一指院外不远处一片林子,道:“下午时潘城主过来了,方才拉了来仪姑娘到那边,看那形状,他似乎是有事情要同来仪姑娘讲。”
潘越好端端的找来仪说什么?他能有什么事情要特地到那边的林子里才能讲?我甚是奇怪,略忖了片刻,问无状道:“你是不是将我同来仪今日的事告诉潘越了?”
无状脸一红,嗫嚅道:“潘,潘城主他下午过来,见你们都不在,便一个劲地问我怎么了,就……。”
我默然半晌,末了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甚无奈倒:“罢了,不怪你,我现在去瞧瞧。”
言毕,我便匆匆出了院门,朝着那处林子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