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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55章 “季月” ...

  •   当“粉色毛茸茸”仰起头,带着纯粹的不解提问:“你怎么不回家啊?”
      在那一刻……
      利姆的内心在想什么呢?

      她想的其实不是游戏中“利姆”的背景故事,而是自己——“季月”的父母。

      从她出车祸到现在,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苏醒也有几个月了……
      而在这段时间,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尝试过联络她。
      一次也没有。

      不过,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毕竟,季月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幼稚鬼、一个逃走的懦夫、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父母对她彻底失望,决定再也不和她往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早在车祸之前,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断了。

      幸好,两个玩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他们没有在“家人”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反而提议一起出门遛弯。

      ······是啊,“天气”这么好,应该出去走走,是吧?

      准备好野餐用品,利姆带着两个小朋友一起搬运器材、慢慢逛到湖边。
      她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甚至有精力趁机给玩家们塞一点线索。
      季月让同事们稍微更改了一下墩怪日常行动的路线,才有了湖边的“偶遇”。

      但她太累了,累到脑袋有些不清醒,累到把一些毫无瓜葛的认知与情绪错乱地联系到一起。
      她听到墩怪委屈地喊:“你不是莉莉······她永远不会、说这么残酷的话。”
      季月好像被重锤敲了一记。

      对于季月来说,“莉莉亚斯”的性格才是假的。
      “利姆”的外在表现、性格,才更接近她的本质。
      “莉莉亚斯”可以轻松地和别人打成一片,交到很多好朋友。
      但利姆多不到。

      ——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我。
      性格怪异的利姆。喜怒无常的利姆。刻薄阴郁的利姆。

      季月创造了利姆。
      季月扮演着利姆。
      利姆是季月的一部分。
      季月是利姆,也是阿普莉尔、是尤尼——她是【脾气古怪的研究者】、是【待人冷淡的见习神官】、是【处世消极的小偷】。

      但她不是惹人喜爱的莉莉亚斯。

      ……但我曾经是的,季月恍惚地想道。
      她也曾经那样无忧无虑过。
      在季月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四五岁小孩、头上用五颜六色的皮筋扎好几个羊角辫的时候,几乎所有见过她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会夸她活泼可爱,或者嗔怪这女孩子怎么这么皮,一不留神就会整点新花样。
      那个时候她充满了活力,对世界怀有永不满足的好奇,会真心为每一个遇到的不幸之人感到难过。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社会中积累的道德规训约束了她的脚步,让她犹犹豫豫地站住了。
      不要直接把手中的食物分给朋友,非常不卫生,而且别人可能会觉得很恶心。
      【告诉别人“不要抽烟,有害健康”是对的,但是不可以在他们面前作出很难闻的表情,这非常不礼貌。】
      吃饭的姿势太难看了,以后不要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太丢人了。
      长辈问问题的时候必须好好回答,别人叫你表演才艺的时候不许扭扭捏捏,一点也不大气。
      不要和不熟悉的人聊自己的事,“父母每天回家晚”这种事是很私密的,对朋友也不可以说。
      这些教育都来自季月的母亲。

      毫无疑问,在母亲严厉的要求下,季月形成了良好的家教,并且避免了很多潜在的危险。
      但她永远不知道母亲会在什么时候生气、会因为什么生气。
      有的时候,母亲前后的命令还会互相冲突——季月永远搞不清母亲究竟想要什么。

      有时她满心欢喜想要让母亲省心,结果却换来母亲的暴怒。
      季月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她不交朋友,不说真心话,乖乖听从安排,揣测母亲提出的问题是想要听什么样的回答,这样就不会触犯禁忌。
      于是,新的命令下达了——
      “不要畏畏缩缩的!”
      “说话清楚点,拐弯抹角、模棱两可,像什么样子!”

      季月恍恍惚惚地向前走着,任由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将她带回到研究室。
      聊天频道中,同事们在七嘴八舌地夸她:
      “不愧是四季豆,剧情导入太流畅了~”
      “好厉害!”
      “就像真的一样。”

      不,不是的······
      季月只想独自呆着,拒绝任何人的窥探。
      但她又应该怎么说呢?
      难道她直接说“我现在很难过,你们先去做点别的事”吗?
      太突兀,也太莫名其妙,只会引人担心。
      也许还会让同事疑惑······她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和他们说。

      “好嘞,大家散一散啊,看不出来咱们的四季豆累了吗?大导演脑力消耗过度,需要休息啦!”
      这个时候,聊天群里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随着她的话,同事们开开心心地和季月道别,陆续离开了聊天频道。

      季月也终于能哭出声。
      “少女”体贴地独自留在聊天频道中,等季月宣泄情绪,直到季月从游戏中下线、回到了待机的一片空无中,恢复了她“自己”的外貌。

      回忆撕扯着季月的思绪,强烈的情绪让她的意识水平剧烈波动,甚至触发了游戏舱医疗端口的警报阈值。
      但是,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够自由地活动手脚——尽管那手和脚根本就不是她的,只是一些数据构成的虚拟形象。
      真正的季月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躯壳中,被限制在那张病床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肌肉萎缩的身体,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季月从小喜欢在狭窄的室内来来回回、跑跑跳跳。
      可若要她出门逛街,她多半会拒绝,宁愿窝在房间里。
      ······母亲说得对,季月想,我确实很矫情。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柳丁黑色皮衣、朋克风格的少女,从一片空白中钻了出来。
      是季月的朋友(兼上司)。
      “好啦,好啦,怎么突然这么难过?”

      季月说:“······我的母亲诅咒了我。”

      季月的母亲是个有些强势的人,对季月时常很严厉。
      有的时候,季月会怀疑,自己在母亲眼里是不是一个电子宠物——每天把宠物丢到学校去,宠物头顶就应该冒出【知识+1】、【知识+1】的提示,如果冒得少了,那一定是出了什么错。
      或者,她是一株盆栽,母亲按照心中的理想形态,每日修剪多余的枝条。

      ······可惜,季月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合主人的心意。
      父母希望她至少有一门学科能名列前茅,可是无论学习什么,季月都只能勉勉强强保持在“前几名”,从来没有拿到过第一。
      她不喜欢数学。她不擅长医学。她不钻研法律。
      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

      季月唯一感兴趣的、勉强称得上有一丁点天赋的写作——
      不是她父母所期待的才能。
      但这是她唯一称得上“喜欢”的东西。
      盆栽的根偷偷往阴暗处生长,汲取养分。

      季月给自己的文章设置了层层伪装。
      她将分散的故事段落藏在草稿纸之间,记住文件的编号,在没被盯着的空档,偷偷地往文件中添加新的文字。
      渐渐的,季月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虚拟笔记中书写故事,她开始用现实的载体书写。
      她买下特殊颜色的笔,在精心挑选的册子里书写,还在每一本册子的扉页画画,就好像她真的出版了一本书······
      她把这些本子藏在洗手间里——唯一没有家庭监控的地方,抓住每一分钟的机会往其中添上新的内容。
      当然,时间不能太久,不然母亲肯定要责骂她借着上洗手间的时间偷懒······季月绝对不能被发现,毕竟她做的事情,可比单纯的“偷懒”要严重多了。

      有一天,母亲发现了季月的“收藏”——严令禁止之下,居然还有异常枝条孳生,这让母亲勃然大怒。
      季月的母亲将这些见不得人的鬼东西全部丢给回收机器人,锋利的齿轮将曾经被小心保养的书册全部扯成碎片。
      还有那些占地方的、七零八碎的小破烂——季月从小开始收到的各种礼物——
      全部丢掉。眼不见为净。

      季月回家的时候,知道自己保存的回忆已经无法复原。
      所有的珍宝、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美好过往,已经被彻底撕碎。

      她的父母严肃地站在那里,像是压抑着的火山。
      他们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十六七岁了还沉迷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们觉得,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不该沉迷于不存在的幻想。
      但是他们也忘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已经是独立的、有自尊心的活物。

      直到接近成年,季月才逐渐意识到,母亲其实并不是绝对的权威。
      母亲也会犯错、而且绝不认错——
      母亲那些自相矛盾的要求,一直以来压得季月小心翼翼的、叫人捉摸不透的“规则”,不过是“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把戏,和古时候独裁者掌控权威、压制反对声音的技术一般无二。

      但在母亲丢掉季月的宝贝前,季月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和母亲谈一谈。
      当季月拆开机器人,尝试从锋利的刀片之间找出一些碎片时,母亲的责骂压断了最后一根弦。

      多年积蓄的压力,让季月对自身的憎恨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
      是的,憎恨自己——这就是母亲教会她的。
      再进一步,也许她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变成母亲无数次嗤笑的······“愚蠢的胆小鬼”。

      求生欲促使季月尝试反抗。
      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和母亲争吵,将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感情全部剖开,佐以事实和道理,放在母亲面前,哀求这位君主给予仁慈。
      然而当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得到的却只有冷淡和嘲笑——
      和过去每一次哭泣得到的结果一样。
      挣扎无用。

      父亲有事先离开了,母亲的呵斥还在继续。
      但这不重要了,因为世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季月放弃了。
      她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里也不去。
      她只完成每天交代下来的任务,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季月的母亲又惊又怒——她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勉强还算省心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搞叛逆。
      于是,季月的母亲诅咒了季月——
      “你会一个人死掉”。

      “你以后就会变成那种——死宅,对,死宅,”母亲已经不年轻的面孔上眉毛倒竖,“东西堆满整个房间,没有地方落脚,从来不出门,死了也没有人发现······”
      她的语气笃定得仿佛是从古老的书籍中走出来的先知。

      一直被亲情牢牢拴住的季月终于爆发出自己的怒火,她对眼前同样生活不如意的悲伤女人发出尖叫。
      她好害怕,好害怕那残酷的“预言”变成真实。

      季月最终还是自私的,她不想成为母亲的造物,更不想死。
      激烈的争吵终于爆发了。

      季月趁机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当夜就翻窗逃走,跑到了外婆家去。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令她绝望的深渊······那个吞吃一切、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和情感,都无法填满的黑洞。

      那天晚上,季月和外婆挤在一张床上,哭了大半夜,然后和外婆告别,断开了父母链接的信用点系统,独自去了大城市。

      季月被她的母亲诅咒了。
      她的母亲毫无疑问是爱着她的——但是与此同时,母亲对她的憎恶又如此明显,明显到季月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忽视。
      撒娇,哭诉,任何寻求安慰的举动,只会招来责备。
      为了达到母亲的要求,季月努力向母亲期望的方向生长。
      然而她永远做不到让母亲满意。

      ……她没有父母所期望的才能。

      而且,她还弄丢了自己。

      一直以来,她顽固地守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是乞丐捏着最后一分钱币。
      但是当母亲丢掉她珍视的破烂东西、对她说了那样的话以后······
      她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弄丢了“自己”的最后一块碎片。

      季月因此陷入了绝望,最终,某种难以言明的求生欲驱使她逃离。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回自己,自尊心又不允许她向外婆求助。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个朋友。
      一个笔友······
      “少女”。

      在此之前,她们已经互相通信多年,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面。
      “少女”曾经很多次邀请季月去她所在的城市看看,但是季月每次都搪塞过去。
      ——季月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少女”的事。她知道父母会对她们的聊天记录皱眉、要求她删掉这个“不合适的朋友”。

      在决定逃走的时候,季月忽然就想起了“少女”。
      季月不想让“自己”彻底死掉。
      于是,她出发去找少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成这样。也许“少女”其实是一个危险人物,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没有人知道网络背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少女”其实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或者,“少女”其实是一个专门骗傻瓜女孩的邪恶团体也说不一定。
      但季月还是去了,仅凭着过去和“少女”的聊天中推断出来的地址信息。

      “少女”确实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季月的母亲会嗤之以鼻的哥特风洋裙,看起来比季月娇小一些,笑起来很可爱。
      笔友惊讶地看着季月,随即高兴地喊:“哇!我正好想找人一起做游戏!你是突然降临的天使吗?”
      第一次有人肯定季月的能力、肯定季月的存在。
      季月和“少女”、还有“少女”的其他朋友们一起,组建起一家以“幻梦”为名的公司,开始了新的生活。

      只是,母亲的诅咒始终如影随形。
      哪怕季月已经离开家许久,哪怕除了“少女”,没有人清楚季月的过去······
      母亲那诅咒的声音仍在季月耳边回响——
      “你以后会一个人孤独地死掉的。”

      眼下,“少女”正拍着季月的肩膀安慰:“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季月无法再忍受,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对她的朋友说:“你不明白,我的母亲诅咒了我。”

      ······不止是那句关于死亡的诅咒。
      如果只是死亡的诅咒就好了。

      即使离开了母亲身边,季月依然下意识用母亲用于约束她的规矩约束自己,甚至用这些规矩去看待其他人。
      她仍旧拒绝那些看起来有些“可疑”的邀请,打心底里蔑视犯下愚蠢错误的陌生人,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所有接近自己地盘的不速之客。
      ······哪怕对方也许并无恶意。

      当季月看到同事们分享小零食的时候,母亲严厉的批评、对健康危害的说教……
      便会浮现在脑海,剥夺她的食欲。
      或许,季月早已被母亲改造成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季月远远不如母亲那样完美——她不够聪明,不够冷静,缺乏经验,懒惰,自私,目光短浅,做事没有条理,毫无理性可言……
      而残酷、爱迁怒、死不悔改的个性,倒是复刻得十分完美。
      季月不是一个“人”,她只是“母亲的女儿”,一个净是瑕疵的糟糕作品。
      所以母亲理所应当讨厌她,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彰显了母亲在教育上的“失败”。
      而母亲不能容忍失败。

      如果我真的是母亲,季月头脑混乱地想,那我就不应该再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苦恼。
      如果是母亲,她会怎么做呢?
      比起折磨自己,更应该快点做出实际的改变……

      “少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知道你最该学的其实是什么吗?”
      “……”
      “应该你老妈那种自以为是!”少女大声说,“学那种永远不要认错的死鸭子嘴硬!”
      “……”
      见季月没什么反应,教坏好孩子的“少女”翻了个白眼,继续她的歪理输出:“干嘛总以为自己做错了呢?她的要求那么高,更别提还会随着心情变化,就算是神也做不到……你要真达到她的要求,那就是完美人类了!既然按照她的标准,全世界99%的人都在犯错,那你摆烂不就好了?”
      季月轻声回答:“……我已经在摆烂了。”
      “你那是摆烂吗?心理学上这叫习得性无助。”穿着朋克服装的少女吐槽,“你的自信心呢?主观上怀疑自己就罢了,监测数据都显示你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你是一点也不信啊!因为你老妈总叫你又快又好还得出成绩,你就觉得连这种事都要拼?不愧是’被害妄想级别的多疑’,如果你挂了,绝对是给你自个儿吓得!而且,你真的是个超级控制狂,结果不如你所愿的时候,你就焦虑······我宁愿你和你老妈一样、一出事就怪别人,而不是每次出了岔子就开始讨厌自己。”

      自从进入待机空间后,季月第一次自然地笑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给剧情消除所有的不合理性呢?”
      无论是处于自身对游戏编剧一职的热爱,还是对母亲的抗争之心……
      抑或对友人的责任,季月都不愿看见自己手中出现任何的纰漏。

      她很擅长扮演,很擅长骗人。
      ……毕竟,过去她一直在挑剔的母亲眼皮底下,扮演着完美的孩子。

      而且,季月不想失误······
      哪怕是很小的失误。
      就仿佛母亲仍然站在她背后,紧盯着她的答卷,一旦找到错误、立刻就会发出刺耳的嘲笑和愤怒的批评。

      听到季月的回答,“少女”故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口:“天啊!你知道什么是程序吗?能跑起来就行,BUG是常事,事后打补丁就好了!单个BUG让整个系统崩溃的故事十几年都不一定能遇上一次……而且,要是没人发现,又不影响运行的话,就算是留着也没问题啊!”

      说着,“少女”拍了拍季月的肩膀:“你可能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失败者,但在我们这群凡人眼里,你可是一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你知道吗?你老妈早就管不了你了,把她在你心中的阴影一起拔除吧!”

      哪有这么容易,季月想。
      她的脑子混混沌沌的,又一次想起了母亲。

      季月的母亲是唯结果论的坚定支持者。
      “如果你考得不好,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学。”
      这句话母亲说过无数遍。
      因此,每当别人问季月有什么进步的时候,她根本想不出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季月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因为她的成绩并不是顶尖。
      她没有任何成果。
      她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

      积年累月的潜移默化与驯服,让她如今只能沿着母亲修建的方向去生长。
      植物无法脱离根,她无法摆脱幼时的记忆。
      痛苦的记忆是教训、是刻在人格中的铭文,是警告她不再重蹈覆辙的烙印。
      她就像是吃过了催吐剂的狼,再也没有办法对羊下口,享用近在咫尺的美味——这个世界对她而言缺失了一块,但实际上,残缺的是她自己。

      “少女”深吸一口气。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她问季月,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告诉我。”

      季月当然信任少女,也知道少女想要帮助她。
      季月羞于表达,但她不想让朋友失望。

      “……”
      季月翕动嘴唇,最终艰难地吐出气音,
      “我害怕······变成我的母亲。”

      季月终于逃离了家,逃离了爱她也伤害她的母亲,如同童话中逃离女巫的公主。
      可是,她并未察觉,在她逃离之前,就已经几乎被吞噬殆尽了。
      强势的母亲将她的内部吃空,留下了自己的种子。
      女巫的核心是“夺舍”。

      吞噬后代的一切,灵魂占据新的身体,永远永远地活下去。
      ——这就是季月的恐惧。

      季月曾经那样痛苦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流泪,发誓以后绝不会成为母亲那样残忍的独裁者,用爱铸成刀刃和囚笼去伤害别人。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她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母亲越发相似了。
      不只是DNA层面上的。
      母亲的种子在她的躯壳内发芽,逐渐取代她——他几乎要忘却“自己”本来是什么样了。
      季月徒劳地回忆着过去的自己,徒劳地模仿着过去的“自己”。
      季月正在被取代。

      如同她笔下的茜茜里所面临的困境。
      在茜茜里的故事中,女巫要吞噬自己的孩子,获得新生。
      年轻的女巫后裔被迫接受母亲的意志降临己身,彻底丧失自我,成为母亲的容器。
      ——这就是季月内心深处的恐惧,这就是名为“女巫”的人形怪物——
      其核心是夺舍、代替。
      失去自我、沦为他人意志的容器。

      仿佛知道季月的心思,“少女”眨了眨眼:“你担心的是这个啊······那也不急嘛,你可以用一生去稀释图在你身上的颜料哦。”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挂了呢。”【处世消极的小偷】这样说。

      “少女”微微沉默。
      她知道,季月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她也知道,过去的记忆会如何深刻地印在人格中。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但是作为引领她离开家的“灯塔”——当然,在季月父母眼里,应该是引诱她深陷沼泽的“妖火”——“少女”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助季月。

      季月离开家那么久,她的父母一次都没有和她联系过。
      ……一次也没有。

      他们有过一次游戏购买记录,买的是“幻梦”开发的第一部作品。
      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退款了,游玩时长还不到两小时。

      当时季月很随意地说:“毕竟父亲总是很忙。”
      母亲又被叛逆的女儿伤透了心。

      但是,“少女”觉得,这一切对于会去偷偷查通讯号的季月而言,未免有点太残酷了。
      她清楚季月仍然对“家庭”抱有渴求。

      少女忽然转变了话题:“那你的祖母呢?”

      季月的祖母——或者说季月的外婆,是一个温和而弱势的女人。

      季月离开家之前,唯一告知的对象就是祖母。
      祖母支持了她,并且保证在季月找到地方安顿好自己之前,不告诉她的父母。
      季月和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互相探望,平时也常常发消息联系。

      季月的祖母至今没有来过病房探望,其实是出于季月的“奇怪”的约定。
      在“幻梦”刚成立没多久,季月就和同事们签下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合同。
      她要求,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比如重伤或者死了,无法主张自己的权利······
      同事们不能把自己的情况透露给家人,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无画面的通讯平台假装成她本人,代替她和祖母聊天。
      时限是三年。

      当时,其他不明所以的同事吐槽:“原来你是会担心家里老人伤心,偷偷躲起来一个人死掉的类型啊。”
      也有同事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人均寿命都有一百二了诶,你祖母还年轻着好吧,你这操作简直和一个世纪以前的流行故事一样!”
      “少女”嬉笑着,帮季月推开了这些问题:“有什么关系,反正签了其实也没什么效力,到时候我们想告诉谁就告诉谁呀~”
      挨了季月一记眼刀。

      “少女”歪着脑袋,对季月说:“她应该猜到什么了。
      “我们没有那么擅长模仿你,也瞒不了他很久。
      “当初签的三年,如今也到期了。
      “如何?去见见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55章 “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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