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第二期》雏菊工作室

5、锦碎成空 一 我叫

　　一
　　我叫泠儿，清风泠泠的“泠”，自幼生长于这茫茫白驼山中，历经千年，吸尽天地一切华光。
　　人世的绮绚，人世的悲沧，终在我的守盼之下，虚化成烟……
　　那一日，红霞弥天，晚风徐来，这常年冷寒的白驼山，在这红霞的映衬下，虚烟袅袅，幻离幻灭，就连我这千年小石，也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化为人形，倚看着这大千世界……
　　直到背后，传来悉悉梭梭的声音，我惊吓地回头，只见一白衣男子悄然立在我身后，在红霞光辉之下，那一双澄清的眼眸中，不知是何种情丝，欣喜与哑然。
　　我吓得一下子缩回到地面，幻化为一块石头。
　　颤动，心跳，我强压下此刻乱跳的心，经历千年，我那平稳如湖的心境，有史以来第一次心悸荡漾。
　　我被他小心地捧在掌中，他那双澄清的眼眸正仔细地看着我，我紧张地发不出声来。
　　“好生奇怪……”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怎么好像见到了一绝世的女子，现在却变成了一块石头呢？”
　　绝世女子……
　　我悄悄红了脸，静静地躺在他湿润的手心中，曾经听紫墨仙子说过，这世间的妖精，经过千年的修炼，才有了自己的情感和生命，倘若化成人形，女子必美若天仙，男子必俊逸非凡。
　　而我这颗小小的石头精，经历一千年的苦心修炼，换得一身白玉无暇。
　　我被他握在手心中，他突然抬起头，望着这满天的红霞，平静的面容中，渐渐溢出难以言说的哀伤。
　　“自古以来，红云之下出奇物，想必我汴和与这块奇石今生有缘，但愿这奇石能圆我多年的梦吧……”
　　梦，什么是梦，他的梦又是什么呢？
　　我被他带回了家，那是个简陋的家，但是他却找来最好的锦缎，最好的匣盒，将我包裹，放入盒中，从此我便守在了他身边。
　　时常听他讲起，他将我带回家的一天，他所见的女子，白衣如雪，青丝如墨，那如红霞般的容颜，胜过尘世的一切繁华之物……
　　他不知道，我便是那女子，我是一枚千年的石头精，长于白驼山中，我的名字叫做泠儿……

　　二

　　我每日躺于这锦匣之中，静静地看着他坐于案台前，读天下之书，写百姓之文，自他那眉宇间流露出对苍生的忧愁，深深地吸引着我，日复一日，我偷偷在他沉睡之际，化为人形，替他盖好掉落的被单，研好磨，整理屋子，洗好衣服，每当他醒来，看着整齐的屋子时哑口无言的样子我就会偷偷在锦匣中捂嘴而笑。
　　空闲之时，他会拿出锦匣中的我，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身躯，满眼的柔情，像是在爱抚他心爱的女子。
　　我沉溺于他的柔情中，不可自拔，紫墨曾告诉过我，世间的男子多薄情，女人的命运就像那浮萍，连我们妖精也是如此，自古以来，美貌的女妖和人类男子相恋不计其数，纵使女妖有绝代的美貌，到头来，也不过是男人贪念下的牺牲品。
　　我可以听出，在她的话中，隐隐有着警告，可是当时我根本听不进去，他温尔的一笑，细小的一个动作，变可将冰冷的我击得粉碎，女妖太痴情，也太多情，紫墨也曾因她的痴情被一个人间的男子伤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断送了三千年的灵力，可是我相信他，我只愿这样静静的化为一块小石头，陪伴在他身边，今生今世，便已足矣。
　　原本以为日子可以这样过去了，可是终于有一天，这往日的一切，终化成了一场废墟的泡影，消失的无影无踪，身处的贫寒，终于耐不住他那鸿鹄之志，天下的动乱，百姓民不聊生，这更加剧了他想要上朝为官的意愿，终有一日，他以“献宝”的名义将我送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一个可以翻手成云雨的男人面前。
　　我看着高高大殿上的那个男人，朝服衣冠，升龙飞天，那是个被酒色褪尽了精气的男人，我极其讨厌这个男人，同时也深深悲痛着，我再痴迷，终不过是一块石头，抵不过他那救济天下黎民的壮志，他对自己的国家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情谊，那便是——忠。
　　我避开楚厉王那贪婪的眼光，在那昭昭大殿之上，看向他，他还是一身白衣，澄清的眼眸，傲骨的仙风，我凄凉的落下泪来。

　　在迷离的眼光中，我见到了紫墨，她隐了身形，在看到楚厉王之时，她脱俗的容貌一下子愤怒成狂，她紧紧的握住自己的双手，冷冷的发出声来：

　　泠儿，你看，这世间的男子都是薄情之人，为了名，为了利，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女人的命运就是一曲悲歌。
　　我不会让那个男人得到你！

　　话音刚落，她轻挥衣袖，瞬间将我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我的法力全失，紫墨经历三千年，道行远在我之上，此刻的我真是如石头般，再也无能化身成人。
　　历王将我交到玉工手中，那苍老的玉工先是用迷惑的眼光看我，再而是鄙夷。

　　陛下，这只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听见了那玉工这样说，顿时历王龙颜大怒，他一气之下，以欺君的罪名砍去了他的左腿。
　　我惊讶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感到眼角有滚烫的泪流下，灼伤我的肌肤，灼伤我的心。
　　历王将他驱赶出了楚国境内，从此他沦落为乞丐，像那些难民一般，带着我南辕北辙的流浪。
　　他失去了一条腿，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受尽了别人的凌辱，可是再苦再累，他都没有将我丢弃，他捧着我，抚着我的全身，那细长的手指，澄清的眼眸多年不变……
　　而我，日日夜夜只能伴在他身边，在无声的泪水中，沉默的赎还我的罪过。
　　紫墨不只一次的来找我，要将我带回白驼山，我冷漠地回应她，那个时刻，我是恨她的，要不是她将我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他也不会遭受失足的痛苦。

　　泠儿，你会后悔的！

　　最后一次，紫墨留下这样一句话，翩然离去。
　　从此我的世界，再也不曾出现过一名叫紫墨的灵草仙子。
　　我靠在他的怀中，静静的流泪，我的眼泪渗满了我的身体，整块石头沁凉如冰！
　　泪流的再多又怎样，到底我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三
　　过了数年，历王驾崩，他的死因是被一种不知名的毒药给毒死的，死的前一夜，曾和一名绝色的女子在一起，整个寝宫尽只旖旎之色。
　　次日历王的尸体发现之时，那名女子早已消失了踪迹，每个人都说，那女子毒死历王之后，就逃出了深宫。
　　紫墨姐姐的“殇毒”又怎是这些凡付俗子所能查得出来的，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紫墨和历王是一同死去的，只是妖精死去时，是没有□□的，而是虚化为一屡青烟，灭迹于天地之间。
　　不久武王登基，这又召起了他那深藏的再次求官的决心，他又将我送到了君王面前，我也又一次赤露露的暴露于众人之下，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我被送入了玉工的手里，同一个玉工，经过数年，我们又一次碰面了，但他苍老的目光还是没有发现真正的我，同样的一席话，又令他失去了另一条腿……
　　他再次被驱赶出了皇宫，像蝼蚁一样，丢弃在山角之下，失去两条腿，彻底毁了他的意志，他日夜痛苦地哭泣，泪水像没有止境地流，直到最后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泪，以往这一世的傲骨，到如今似狂风过后的残花般片片凋落。
　　数十年过去，他早已满头白发，生活的悲苦，令他长出了满脸的皱纹，现在他依然倒在山脚下，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喃喃自语：

　　章台殿，章台殿，
　　墙深内锁寂寞愁，
　　一介红颜终成雪，
　　可怜君王相忆否？

　　在每每过路人的眼中，他成了一个疯子，远远便可听到他们议论的声音：
　　看，那个疯子。
　　他又拿一块石头当宝贝。
　　真是疯了，竟然两次欺君，被砍了两条腿。
　　疯子……

　　世间的人都在误会他，惟有我知道，他心中那难言的苦涩，在这个乱世，有谁能懂？
　　王朝也在快速的更替着，文王即位。
　　那是一名贤能的王，百姓都这么说。
　　屡次的失意，他早已没有了进取的信心，我望着他的生命在一日日的接近枯槁，心疼的不忍再看。
　　数十年之后，我已恢复了一些法力。
　　那夜，我白衣如雪，青丝如墨，如仙子般站立在那位年轻的君王面前，我见到文王那呆呆的望着我，已成痴迷……

　　四
　　第二日，万千罗帐进入了这个贫穷的山脚，楚文王亲自带来了最好的玉工来到我的面前，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到皇帝亲临，激动的将衰败的身子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经过三朝的苦难遭遇，他早已从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变成了百岁的老头，他那佝偻的背此刻是何等的辛酸。
　　文王带来的玉工深邃的眼神扫视了整个房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锦匣中的我，突然间，那深邃的眼睛大放光彩，他激动的冲了过来，抓起盒中的我，又仔细地审视一番后，仰天大笑：
　　上天赐我等宝物啊。

　　他长长的大叹，然后转身万分激动地对文王说，“陛下，这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宝物啊！微臣阅玉无数，可没见过此等宝物，这玉聚集了天地万物之精华，吸尽了世间万物之悲情。这玉百种情思，千番碧秀，似是滴多情女子眼角的泪。陛下，上天赐我等宝物，是陛下之幸，万民之福啊。”

　　一话既出，万人哗然。
　　文王也不相信，周围的人更不相信。那名玉工便拿了工具，轻轻剥开我外面的虚壳。
　　顿时，一束温润的白光自石缝中射了出来，我赤身露于外界，世人不敢相信，这粗糙的岩皮里竟是这等世间传奇，人们惊叹我身体的完美无暇，温润中还带着寒烟般的冷光，我的出生惊呆了所有人，甚至是他，也哑然失声，一直以来，他虽知道我是块宝玉，可是却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我。
　　文王欣喜至极，将我带回了宫中。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见他的身影，我躺在繁华的锦缎中，偶尔还可得知他的一点消息，但最终是红墙绿瓦，断了意人路。
　　我成了天下的奇物，集万千宠爱于一生，这个世界上，多少帝王为我金戈铁马，血流成河，多少英雄豪杰为了我仅仅一块玉，折腰沙场。
　　世间的纷争，都如指间的沙，在我漫长的守望之下，最终只是浮华梦一场。
　　我安静的藏身于这块玉之中，法力已恢复，却没有意愿再化身成为女子，因为那个白衣飘飘，一身傲骨的他早已不再。冷眼望着这一切，在千万人之中，有多少看我的眼睛透露的是惊艳与贪婪，惟有当时那澄清如水的流连目光，却如尘微般消失在大千世界。
　　而我也在这漫漫长夜中，渐渐的睡去……
　　他一身白衣，眼眸澄清……

　　章台殿，章台殿，
　　墙深内锁寂寞愁，
　　一介红颜终成雪，
　　可怜君王相忆否？

　　吾王赐我名字——和氏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