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一世》颜夕桥

12、曼陀罗华

　　杂乱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就在我们出现的那一刻。
　　三年前，我还非神之帝女，易含深选择与我奔赴天涯。
　　三年后，我还是我，神之帝女，魅惑江湖。
　　其实这些年，虽然冰封在漫天雪国里，也正好多了一些时间来思考那过往的日子之中的辛酸苦辣。
　　总记得当初，《忆》席卷江湖的时候，我和妍瑷，就像是两个极端，一方面幻化的我们如同天仙般存在，一方面又是鬼魅般令人避而远之。该是习惯了吧，那时的我就没那么在乎世人的眼光了。
　　龙肃放下茶杯，起身，还未开口，易含深抢先到：“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大家像是刚回过神来，陆陆续续走出了大堂。
　　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未放开。
　　我沉醉于这一刻，竟然忽视了身边有一双锋利的眼睛盯着我们。

　　一路上，尽管后面的人对我们议论纷纷，但是我们却无言。
　　这三年来我也磨掉了我身上的戾气，没有以前那么咄咄逼人，尽管有千万的问题想问，但是还是没有问出口。
　　直到他先开口，“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沈以裟来找我说了什么吗？”
　　我疑惑的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她说，”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些什么，才决定说出口，“她说我出生于轮回，而轮回城城主是我的娘亲！”他说的很轻，只是在我的耳边低语，但是却像闪电一样一击即中，将我的天灵盖打开。一股强而有力的意识冲入脑中，不断做出判断和选择，两种思想强烈的斗争，仿佛一定要决出个对错。
　　“这不可能！”这就是我脑中斗争后最后的结果。“我和妍瑷都出自轮回，还有翎伤、祁梦，蓝泪依海，都不曾在轮回听说过你！”
　　“你们都出自轮回啊！”他感叹一声，继续说下去，“听她说，我是一出生就被送出轮回的，和你们应该不曾见过！”
　　我耐心的听着，压抑着心里的迷惘，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得太多，很努力的搜寻，想要找出一丝与他相关的讯息，可惜，徒劳。
　　“如果是这样，我就不是易府的人，我是谁的儿子，我很想知道！”
　　很难想象，要说出一句我是谁的儿子有多伤，活了二十四年，还在问自己是谁的儿子，这个打击不是一点点，现在的易含深，是非常脆弱的。回想当时和沈以裟对阵，他肯定也是这般心情，所以才会那么不敌沈以裟，不然以易含深的身手，还不至于伤的那么重。
　　“今天早晨你怎么会和沈以裟对上的？”
　　“那是我早上在院子里看到她，叫她怎么都不应，才上前拍她，结果还没碰到就被她一个反手甩出一丈开外。”他似笑非笑的看看我，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找她，想拖住她引你们过来。没想到她非常厉害，像我父亲那样厉害，不对，比我父亲还厉害些！她本都走了，却回头望着我说，想要知道一切，就想办法去轮回吧！”
　　“那就进了轮回，当面问清楚！”
　　“情，轮回城的城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本应该很擅长回答这个问题，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这十几年，我基本上都是和妍瑷一起渡过的，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她，逢年过节也只是加个把到菜，人，总是不出现的。
　　记得有一年，我中了自己修花的毒，毒素一直蔓延到心脏，感觉快不行了，妍瑷没有办法，就去找她，她却冷冷的回一句：“能中自己修花的毒，真是没用！”
　　“我，不知道！”用妍瑷的话说，我们是工具，工具是不会问主人自己存在的意义的。
　　“深，我应该去找妍瑷商量，进城的事！”
　　他没有说话，握着我的手，死死的。
　　刚打算和他争论，就听到后面有人在起冲突，一看这个架势，阵仗还不小。
　　一面是早已独当一面的盛龙庄龙肃，一面则是威严霸气的平刚王。
　　“季秋音，你不要太过分！”田慕初侧手抓着剑，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慕初姐姐，秋音并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现在还你就是了，你何必动怒！”
　　“你！”季秋音一句话面子和里子都恰到好处，真是能把田慕初气个半死。拿剑的手瞬时抬了起来，刚想动手，被龙肃及时阻止。
　　季痕声也出来劝和。完全变了一个人的他，让我好陌生。
　　不久前，他还为了季秋音和田慕初不和，虽弄不清那时是为季秋音多一些，还是为我多一些？
　　田慕初却马上变了个态度，如果不是江湖上传龙肃和田慕初是金童玉女，我会断定田慕初喜欢的是季痕声。
　　季痕声倒是平淡，劝劝就过去了。两个女孩子也不好意思继续下去，有人发话了。
　　“秋音，不是教过你，别和粗俗的人一般见识！”都说这平刚王虽生在王室，却大多活动于江湖，平日里就是个吃不得亏的人，今天见了，果真如此。
　　这种小事，做长辈的不劝也就算了，还火上浇油。
　　这边的事情还没缓和，另一边又闹开来了。两个不知名的小角色，为了一株紫罗兰，大打出手。
　　看着他们出手极狠，招招致命，想到的却是自己悲伤的童年。
　　当我和妍瑷还小的时候，别人都是吵着闹着要玩具，我们只有一件事，种花。
　　培育十大花种绝不简单，特别是初期，往往都有毒性，若不小心，就不是种花，是直接给花当肥料了。
　　两人刀剑相向，一发不可收拾。
　　周围的人觊觎这花的人不少，但那么多武林高手在，甩不出名号的也就不出来丢脸送命了。
　　这两个，显然是不要命了。
　　很快，季痕声给了个痛快。
　　折扇由下向上用力一挥，里面注满了内力，着力点只是扇子的尖口上，再硬的身板也拼不过这么一击，两个人当场死亡，话都没得多说一句。
　　季痕声手里拿着完好无损的紫罗兰，眼神中还带着杀气，两条人命，在他眼中连牛毛都不如。
　　“人选花，花也会选主人，没灵力的就算修上千年，恐怕也是毫无结果！”易含深望着季痕声手中的紫罗兰出神。
　　“这花本就是我季家的东西，你们这些人强取豪夺，我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本想站出来，可易含深却示意不是时候，反倒让我注意那一株紫罗兰。
　　除了那一株枯死的，我并未见过真实的紫罗兰。从小生活在轮回的我，研究过上千种花，但大多都是呈书中记载，了解的也不过书中的片面。
　　紫罗兰以淡雅著称，深受王族贵族喜爱，是身份的象征。紫罗兰颜色鲜艳，花瓣薄，多褶且透光。
　　可季痕声手上的这一朵，份外艳丽，颜色浓郁的有些不真实，难道位列十大花种，连花都会高傲？
　　“易含深，这花不寻常！”
　　“不寻常什么？”
　　他这么一问，我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走上前，伸手想触碰，被季痕声挡住了。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让我害怕。
　　“让我看看这花！”我的眼盯着季痕声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的将花递了过来。
　　轻轻的拂过这花的花瓣，感觉这和我听过的紫罗兰差别太大。紫罗兰的花瓣偏薄，不像我手中这朵，要厚一些，分量也重一些。刚想把花还给他，却发现手上沾了些紫色，下意识的回到手中察看，那不真实的紫色开始脱落，底处渐渐显出白色来。
　　站在我身边的季痕声也注意到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易含深突然夺过我手中的花，强而有力的拉扯花瓣，不仅花瓣没有掉下来反而迸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将我们反弹出去。
　　紫罗兰掉在了地上，花身的紫色已经掉落了一半，大家都盯着这一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那来的勇气，走上前去，再次捡起紫罗兰，运气提升灵力，像平时修花一样，打算抽取其中的灵气。
　　但这一次，花爆发出更强大的光亮，一瞬间紫色的罗兰煞白，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浮在空中，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妍瑷也赶了过来，我想，就是这个了吧。
　　我们两个同时运气，向那朵花释放灵力，这一次不是抽取其中灵气，而是给它注入灵气，让其开花。
　　一种摄人心魄的香气袭来，是即将要开放的预示。
　　很多人对这种味道没有抵抗力，不久便沉醉其中。这是一种控制人心的香气，能力极强，功力不到家的都纷纷倒下。
　　我和妍瑷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含苞待放的花骨在我和妍瑷灵力的催化下迅速升级，花叶逐渐打开，花瓣一片一片缓缓张开，我的心也一点一点的收紧！
　　当花朵完全绽放的时候，周围的都被这花的灵力震慑，它像是张开了一张强大的网，笼罩着我们所有人，夺走了我们所有的感官，呼吸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终于显世了啊，这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修花,曼陀罗华！”
　　原来这就是紫罗兰的秘密，本身根本没有无法作为修花存在，之所以能在《忆》上榜上有名，只不过是作为曼陀罗华显世的幌子。
　　“她就在这儿！”妍瑷终于缓过神来，“这么大张旗鼓的放出自己的修花，她一定在这儿！”
　　一下子沉沦的武林人士都苏醒过来，张望一番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花城榜上的曼陀罗华就在眼前。
　　易含深拿下曼陀罗华交到季痕声手中，“恭喜，这是进轮回城最好的通行证！”
　　接下来人声鼎沸，大家口中只有那一句，曼陀罗华，显世了！
　　我转身想对妍瑷说什么，才发现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传递的是镇定和决绝，我知道，这一刻，我们要镇静。哪怕心如海浪般翻涌，对外，我们还是神之帝女，整个江湖慌了我们也不能慌。“我想我知道她在哪！”

　　虽然中间出了这么一个插曲，一朵曼陀罗华掀开了武林的一场新的争斗。但是，我们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易含深带领家丁，随行的武林人士也一同继续像墓湖出发。
　　“我想我知道！”
　　妍瑷转过头疑惑的看着我。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就在我们身边，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在哪？为什么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这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验证一下！”
　　本想问问那个两个人这株伪装成紫罗兰的曼陀罗华从何而来，可惜都被季痕声杀死了，无奈，只能另找出路。
　　一点一点的靠近幻，我感觉到有人在呼唤我似的，一种低声的悲鸣，宣示着这场游戏的结局。
　　到幻仅用了半个时辰，大家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轮回城城主不是说要现身么？现在应该是最加时期，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
　　季秋音这个时候拉着季痕声跑到我身边，手里是那株曼陀罗华。
　　“系情姐姐，修炼这曼陀罗华能达到什么境界？”
　　我想了想，回答道：“曼陀罗华为最上层的花，是一种颠覆正常生存法则的修花。此花是一个双极，修花之人就算寿命已尽，曼陀罗华也照样可以帮他延续生命，也就是说，修这种花的人可以长生不死。”
　　“这样不就天下无敌了吗？”
　　“的确，修这种花可以让你保持寿命，同样你为了这花也奉献了你自己，你的命和花是相连的，花在人在，花亡，人必定亡。”
　　“那如果要修花之人死，是不是只要毁了这花就行了？”
　　“曼陀罗华不是简简单单说凋零就会凋零的，就算离开水离开泥土照样能活，就像季痕声手上这株，就算是已经折断的，到现在都是完好无损，一点也没有凋零的样子！”
　　拿起季痕声手上的花，我想着我快三年没有见过这个了，“季痕声凭着这个花你便可以进入轮回。”
　　“是啊，我的确想进入轮回城，我很想见一见，很想问一问，凭什么这单单一株曼陀罗华，要赔上我季家百余口人的性命！”
　　他的仇恨心感觉即将将他吞噬。
　　“还有，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去！”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却弄得我不知所措。
　　回头望向易含深，莫名的我不想让他听到。

　　正午时分，我们到了幻，平静的湖面上泛着幽幽波澜。
　　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大人物者，都是祭奠墓湖，这肯定了功勋，成为世人景仰的大英雄。
　　易老庄主就是这样的人。
　　二十多年前，易老庄主以易府大少爷的身份与一干江湖热血为整个江湖的平稳而奔波。
　　有人笑他痴人做梦，可他做到了周旋于各大帮派之中，成功地找到平衡点，并用他的仁义与才干折服了所有人。少年英才，这才有了武林盟主这一说。
　　这是他最美好、最辉煌的一刻，然后他遇到了她。
　　她叫慕嫣然，一个最不普通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师承何处，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迷。
　　然而她又是美丽的，骄傲的，江湖很快给她一个称呼，神女。
　　她如神仙般存在，震惊了整个江湖。她美得那么不可方物，感觉只要触碰她都是一种玷污，一种亵渎。然而这么一个女子，独闯江湖。
　　所以他们注定相遇。
　　他们之间发生了怎么样的爱恨纠葛是后人所不知的，所有的流言蜚语也都在一夜之间悄然声息。仿佛是说好的一般，事过境迁就不会有人再提。
　　我和妍瑷最先走到湖边，看着这湖水有些出神。究竟，你要如何现身？
　　祭奠仪式开始了，大家都静默地等着，看着那一座棺木缓缓移向墓湖。
　　棺木进过我身侧的时候，我向妍瑷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就是现在了。手中聚集灵力，一掌落在了那座棺木之上。掌上稍加用劲，震飞了刚刚还在抬棺木的小厮。
　　“慕系情，你在干什么？”
　　妍瑷马上张开花之界，让修花的灵力在周围张开一张网，让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我早就说过，紫林阁重出江湖，慕家姐妹做事，岂是你可以问的！”
　　祁梦、翎伤她们也从人群中迅速回来，连常贯也现身。
　　“寻落仙人居然是紫林阁的人！”
　　我笑了笑，看像常贯：“连你都来了，看来我猜的不会错了！”
　　我提起全部的灵气，全身的血脉都在膨胀，当灵气到达指尖的时候一下子迸发出来，双眼被瞬间染红，天空中迷漫着曼珠沙华的花的香氛，笼罩了周围所有人。
　　衣袖中拿出前几日从曼殿带出来的曼珠沙华，以此为媒介，将多年从这修花上获得的毒气在这一刻释放出来，除了在妍瑷结界之中的人，无一可以幸免。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说慕家姐妹缺一不可了。
　　这毒气混合着花香飘洒在空中，无论你多及时蒙住鼻子，都已避之不及。
　　武功底子差的人早已倒下，功力深厚的，不会那么快发作。
　　“慕系情，你是疯子吗？连易含深也不放过！”
　　我不敢看他，这次是我失信于他。
　　终于体会到那种痛苦，原来这比被伤害还要痛上十倍。
　　直到易含深都支持不住，手中的剑深深的扎在地下，我才开始收回灵力。
　　我急忙冲到他身边，想问他情况，他却先反过来问我：“这是对我的惩罚么？”
　　我摇摇头，“不，不是，这是妍瑷救我出漫天雪国的条件！”我看着他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心急得很，回头看像妍瑷。
　　“那也是对我的惩罚，不是么？”
　　一句话，隔了一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