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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丹白露庄园是父亲专门为母亲建造的,他倾尽全力想博取佳人一笑,一砖一瓦都千挑万选,只怕母亲不喜欢。可惜他聪明一世,却始终不明白,若是不爱,再美丽的宅邸,又怎会喜欢。
母亲很少笑,冷艳而美丽如同女神雕像。父亲的爱始终卑微而热烈——面对母亲近乎残忍的冷淡,他甘之如饴。
母亲心里应该是有他的,不然她不会生下我。可她终究还是恨他,不然便不会再生下我后撒手归西。
我长得不像母亲,这让父亲大失所望。我没能继承母亲星辰般璀璨的眸,丰润红艳的嘴唇与秀美的额头。我不如她聪慧,没有好歌喉,亦不喜欢十四行诗与钢琴。记忆中的父亲从未笑过,他公开对我的一切表示失望。
春去春来,我长大,他衰老,那个风神俊秀的男子逐渐失却了精神,他躲在枫丹白露城堡的深处,看着母亲的画像,目光痴迷。
我冷眼旁观,只觉得悲哀。父亲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为了母亲几乎放弃了一切。他不计代价将她抢夺到手,却是毁了两个人的一生。偌大而空荡的枫丹白露,精致的器物上处处蒙尘,玫瑰园野草疯长,铁栅栏腐朽倒塌。我们只有一名厨子和一个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的女仆,她能照顾好自己已是万幸。我不得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衣裙上缀了补丁。时间在这安静的庄园几乎静止,钟表停走,日历过期。我听得到自己的生命腐朽的声音,毕毕剥剥,仿佛被烈火燃烧的木炭。
枫丹白露是父亲为自己和母亲打造的华美棺木,他们在这里互相纠缠直到死亡。父亲去得无声无息,我们请了人将棺材抬出城堡,抬到他为自己准备的墓地:玫瑰园的正中有一块小小的墓碑,他和母亲的尸身在土中一上一下,棺材遵循遗嘱倒放过来,即使死亡,他依然拥抱着她。
父亲死后,我遣散了仆人,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我想不出离开这里的理由:我社交无能,苍白沉默,双亲不爱我,却留给我巨额遗产。即使一辈子呆在这里,我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我早已习惯了孤独与寂寞,并害怕着外界世界的喧嚣与未知。母亲年轻时曾环游大陆,我却胆怯而懦弱。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石缝中的蜗牛,枫丹白露便是我的壳。
其实我并不是不美的,只不过不像母亲那般鲜明艳丽。我的母亲,她喜欢骑马,偏好男装。烈火红颜,倾城倾国。有个过路借宿的老头曾经摸着下巴告诉我,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可我可怜的父亲,偏偏就是弱水三千,仅取一瓢。他生前,并没分一丝一毫的注意给他的女儿。他自然不曾注意到,他们其实长得极像。
好吧,亲爱的读者。感谢你忍受我的唠叨,也许那是因为我太久没有与人交流。那让我们书归正传,回到我的故事中。
我记得那日是阴天,铅灰色云头沉沉的仿佛摇摇欲坠,空气闷热潮湿。我正在玫瑰园中晾衣裳,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刚要转过头去,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那手的主人便一口咬住了我的脖子。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他一头黑发,入云如缎。
我应当闪躲的,脖子上一阵刺痛,有种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伤口流了出来。可我没有动,严格地说,是一动不动。那人的怀抱里有股好闻的味道,隔着血腥气隐隐地散发出来,仿佛带露的栀子花,我隐约地记得,父亲身上亦有这样的味道。
如果母亲没有离开,如果父亲不是那般痴情,我是不是也可以被这样一个怀抱圈住,听他讲睡前故事?
许久,眼前视线渐渐模糊,那人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理所当然地昏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梢挑起,说不出的风流俊俏。
事后我常常想,若是自己不来晾衣服,或是他迟个几十年来到枫丹白露,事情是不是便会不一样呢。我们是会各自拥有精彩的人生,还是渐渐苍白枯萎,黯然失色?我每每把这想法与他说,他总是笑,笑得莫测高深。
他说薇薇安,不管你制造出多少个如果,我们都必将在枫丹白露相遇。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你应当明白,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便是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