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令》荒川不珏

1、湘王 墉

　　墉国宁江地处东南边境，连接赫国淮户，休战期间建立贸易往来，全聚集在宁江与淮沪的交界处——落英镇。
　　镇上每日往来人口上千之多，繁华喧闹非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道袍的老道士手中拖着个木头人，指着面前的摊贩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这破烂玩意儿也敢卖我三金？真是欺我疯癫不知数？”
　　“道长，这可是我独门绝技，这傀儡人虽只有五六岁模样身高，可家里洒扫庭除全可。可省了您不少功夫呢，卖你三金可不贵。”
　　“啊？三金还不贵？你知我三金钱可给多少人家做法看风水？你这破木头就黑我三金？卖的贵不说，还是个坏的，我昨儿拿回去倒弄半天也没动一下。”老道士看着干瘪，嗓门倒是不小，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凑热闹。
　　临街茶楼二楼靠窗的公子也端着热茶，竖起了耳朵。
　　摊贩一听是个次品，急道：“不能动？怎么会？您可否将傀儡人给我看看？”
　　“哐当！”老道士将手中的木头人扔在摊贩面前，叫嚷着：“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定要将你这摊子砸的稀烂。”
　　摊贩看了看，检查了各处关节皆没有毛病，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在傀儡人的头上摸索着。摸了半天，在头发中拔出一根钢针，他将手中傀儡人放在地上，触地的瞬间，傀儡人便动了起来。
　　周围人群稀奇的指指点点，就连茶楼上的公子也侧过头盯着地上的傀儡人。
　　傀儡人做的不算精细，五官尚可，关节各处略显粗糙，不过做个打扫下人也算过得去。
　　如今四国之中，傀儡术早已式微，这个摊贩能做出这种能动能走的已是不易，大多数傀儡师一辈子钻研也只是做出一些能动的动物罢了，观赏性强，实用性却不高。
　　摊贩看着老道士和声道：“道长，实在是对不住，昨日客人多，我可能忘记告诉你，这傀儡人身上还有个机关，这根钢针卡住了傀儡人身上的各处的关节机括，拔了才能动。到了不用时将钢针插回去便可。”
　　“哼！”老道士见此依然不悦，道：“你这小子话不说清楚，平白的耽误我功夫，你得赔我一金，全是赔罪。”
　　话已至此，显然这老道士不是个善茬，大抵是故意欺人讹钱。
　　那摊贩仍好声好气道：“道长，是我忘记嘱咐，我应当赔罪。只是您要一金未免太多，要不这样，您看我这生肖傀儡也做的不错，您挑个喜欢的，我送给您。”
　　摊子最前一排摆了十二生肖，个个只有两个手掌大小，雕刻却更为精细，活灵活现的教人喜爱。虽是观赏用的，但也比那傀儡人便宜不了多少。但凡有点眼色的便见好就收了，然而这老道士显然不太有眼色。
　　因为他抬手就将摊子给砸了，吓得摊贩后退了几步才未被伤及。这下摊贩也怒了，道：“道长，你这是何意？”
　　围观者眼看要动手，纷纷都自觉的后退了几步，避免被殃及又可以继续看热闹。人群中不时也能听见两三句指责老道士的言语。
　　老道士不以为意，只道：“你若赔我一金，此事了结。你若是不赔，我日日来！”
　　“你！”摊贩看起来是个有涵养的小少年，怒极了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涨红了脸，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
　　茶楼上的公子看了半天，倒了手中凉透了的茶起身下楼道：“走，看看去。”
　　分开人群，公子行至二人跟前。老道士打量着年轻公子，一身青衫看似简朴，实则金银丝线镶边，行走间流光溢彩。靴子是是官靴制式，腰间的配饰是一块水润透亮的玉晷，一看就是大人物。更何况身后还跟着一位一身黑衣，满脸杀气的随从。
　　公子道：“道长，他不过一个小贩，挣些银两不容易。不如各退一步算了吧？”
　　“算了？哼哼，你们两该不会是一伙的吧？再说了，这东西是他做的，到他手里能动，谁知道到我手里还会不会动了呢？不行，肯定是要赔我一金的。”老道士仍是不动摇。
　　摊贩看着年轻公子道：“算了。碰上这不讲理的算我倒霉，公子莫要与他掰扯了，省得麻烦。多谢公子替我说话。”说着便要取钱袋，那年轻公子按住摊贩的手道：“慢着。”
　　“五日前，宁江府尹大人府的风水可是你看的？”年轻公子盯着老道长问道。
　　闻言，老道长转身便跑，年轻公子身后的黑衣随从也飞快的追了上去，二人转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眼看着热闹走了，众人也都散了，只留一地狼藉和二人。
　　“你这傀儡做的不错，看你年纪轻轻的应该是有师父教导吧？”年轻公子拾起唯一一只还完好的生肖猴，细细打量着。
　　这雕刻手法总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却又总也想不起来。
　　“公子若是喜欢便送您吧？当做公子今日援手之谢礼。”
　　摊贩对年轻公子的问题避而不答，公子也不再追问，又道：“我挺喜欢傀儡的，你是否愿意去我府上？我们一起琢磨，比你在外风餐露宿的摆摊挣得多些，也不用看人脸色遭人陷害。”
　　摊贩沉默半晌，年轻公子以为他想拒绝，正欲告辞，岂料他道：“月钱多少？”
　　“噗……”年轻公子笑出了声，缓缓道：“一月三十金，包吃包住。”
　　摊贩点头，道：“可以。”
　　年轻公子道：“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我在此等你？”
　　“不用，没东西。家里最值钱就是傀儡，都在这里了。”
　　“那走吧。”
　　二人世界茶楼坐了片刻，互通了姓名家底便算是认识了。
　　摊贩姓南，单名一个溪字，早年家里是富商，后来出了事，家里落败了。父母双双病亡，只剩南溪一个人，靠着傀儡术的手艺勉强过活。
　　年轻公子姓季名归赋，当朝湘王殿下，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不管事，但好歹衣食无忧。
　　南溪得知对方是湘王，觉得意外又觉得合理，湘王钟爱傀儡术不是一两日了，整个墉国无人不知。只是意外，这湘王殿下看起来十分亲民和善，不难相处。
　　湘王给南溪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可南溪给湘王的第一印象却不太好。
　　南溪长得不差，少年人一看就清秀干净，不知怎的就是让季归赋觉得怪怪的，说不上的怪，看着南溪说话，季归赋总觉得心里发毛。
　　回了湘王府安置下来，南溪才算松了口气。这地方偏远，人员混杂，找起人来总是困难许多，即便以陛下之力也难以成事。
　　宫中日月不过两年，却仿佛用尽了南溪一辈子的勇气，当年英姿飒爽的将军，却不过是笼中困兽。如今猛然归林却再无容身之处。
　　南溪闭了闭眼，按下心中烦躁，又睁眼看看了自己的住处，位于王府西院，小院里布置简单，院中芳菲争艳。
　　这天下之大，却无处为家。昔日沙场之上，所到之处，皆是臣服。如今却精心算计只为容身，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