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寻琴（一） 少女的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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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三百七十年弦歌镇
名琴阁是弦歌镇的老字号了。这不仅因为它的琴品种繁多，更重要的是：它收藏着传说中的上古灵琴——一把会认主的琴。
店主人视这把琴为自己的生命，绝不轻易取出。只有奏得出令他落泪的曲子，才有缘进入收藏灵琴的灵琴室。只是，自灵琴之名传出之后，还未有一人得见。这更使得灵琴神秘万分了。何况，店主人曾当众许诺: 一旦灵琴认主，不收分文; 反之，千金不得。
因此，灵琴成了所有好琴之人的最高梦想。
名琴阁今日来客不多，均是一些附庸风雅的俗人。
正当店主人把前堂交给掌柜，将要入室休息时，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缓缓踏进门来。
那少女比寻常女子略高，斜分长发，梳着平髻。额前，两缕青丝似垂未垂，末端系在发髻。头饰清雅简单，惟一独特的，是髻前一个小小的倒弯月：似玉非玉，明润温和。她很美，就如那弯月。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尤其是那双明眸，清澈灵动，使这少女显得平易近人。她缓缓地绕前堂走了一圈，最后婷婷地立在中央，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定了店主人。
" 徒有虚名。"
" 姑娘何出此言?"
" 名琴阁而无名琴，不是徒有虚名吗?"
店主人心中微微一动，道：" 姑娘此言差矣，欲寻名琴，可入珍琴室。"
" 珍琴室?"
琴，是极美的。
流畅的琴身，雕琢精致的花纹，细韧的琴弦，琴尾处系着一个平安结。简约，却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无疑，这是一把好琴。可是，留不住那少女。她伸手拂了拂琴弦，轻叹一声，起身便走。
未出两步，店主叫住她说:"姑娘，还没看上?"
少女脚步稍停，" 是。"
她未再向前，亦未回身。她知道，既然主人说出这句话，必有续言。
果然，店主人缓缓上前，立到她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她。
少女平静地注视着店主人，既不胆怯，也不失矜持。
店主人终于轻叹一声，道：" 姑娘可否奏上一曲?"
" 用何琴?"
" 姑娘可从店中任意挑选。"
" 有何必选择? 恕小女子直言，贵店所藏之琴，均是一般模样，没有灵魂，只区别于外观，又怎担得上名琴二字? 既如此，小女子便用这把陋琴演奏，店主以为如何?"
说话间，已取出一块麻布包裹的椭圆形木料，双手轻挥，木料两侧各出现一排三点孔穴，那少女纤手动得极快，未等那店主人答话，已装上琴弦，道：" 请问，可否开始?"
店主人怔了怔，直觉地点了点头。
少女也不多话，略调琴弦，便拨动起来。
" 铮 "，一声重鸣令店主人的心潮掀起了惊滔骇浪。未待他缓和，阵阵欢快清丽的乐音已接踵而至，与先前那一声惊响大相径庭。未及缓和，曲风忽而一转，竟是哀婉凄凉之至。店主人只觉一生中最难过的事急撞心间，摇着头，摸向心口，惊然发觉前襟已湿，耳畔空留余韵，何来惊世琴声?
再抬头，见少女正淡然地注视着自己，不由苦笑: 此女琴技之高，可谓深不可测。
少女仿佛猜透他心中所想，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眼前这个存有千年古琴的店主人。
半晌，店主人终于开口道：" 姑娘琴技出众，所持之琴又与鄙人收藏的上古灵琴同是三弦，今日相见，也是缘份，既然姑娘看不上凡琴，那些琴自也配不上姑娘，我只有请姑娘随我一起开启灵琴室，看那灵琴会否认主了。" 说罢，率先向门外走去。
那少女轻柔地微笑着，纤手过处，三弦琴已是飞屑! 站起身，随店主人身后，向灵琴室走去。
灵琴室建在地下。
店主人带少女来到一间井房里，掩好门道：" 我看姑娘是习武之人，便先将老夫渡下去如何?"
少女微微一怔，这琴室竟由一口枯井进入，到也令人难以想象。当下，也不多说什么，便执起了摇橹。店主人已过花甲，像是很艰难地踏进垂在井口的木板上，少女轻轻扶着他，待他站稳，缓缓地摇起橹，店主人随木板渐渐下降。
井并不很深，只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底。店主人高喝一声，表示已至井下。少女放下摇橹，向下一望，脚尖轻点，已跃了下去。
到了井底，方知道这里别有洞天。
左手边是一条长廊，极尽目力，也望不到头。右手边则是一尊石刻的观音像，左手持净瓶，瓶中一枝拂柳，右手空举，却像缺了什么似的。少女侧头略略思忖，压下心头疑问，示意站在长廊口的店主人，可以走了。
店主人却迟迟未动，看了看观音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少女，道:"姑娘想知道这观音手中原来拿着什么?"
少女点了点头。
岂料，店主人并没有顺着说下去，而是转过身，向长廊深处走去。
那少女并不追问，只是紧跟在他身后。
长廊极长，但并不如少女料想的黑暗。一路走来，一直有微弱却恰可照清道路的灯光投下。仔细看去，竟是在隐蔽的角落都嵌着大小恰巧的夜明珠! 少女不禁有些佩服设计这井下秘地的人了，单是搜集如此多的夜明珠，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许久方看到尽头，那是一间比长廊中的光线亮堂许多的屋子。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有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窄木盒，这让这间并不小的房间显得愈发怪异。
店主人停住脚步，让少女与他并立在长廊尽头——" 空屋 "的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能不能拿到灵琴，使它认主，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行至一半，又道:"老夫在观音像前等你，若你顺利成为灵琴之主，自会告知观音手中之物。"
一边是看似空白、仅存一琴的房间，一边是深邃黯淡、静若无人的长廊，两边同时给予那少女心理上的压抑，迫使她做一个选择。
微微一笑，少女向前迈了一步。
她站在了那间有着灵琴的屋子里，毫无畏惧。
什么都没有出现。
少女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个木盒子前，缓缓跪了下去，抚摸着那盒子的表面。琴盒是檀木制的，未曾涂漆，有一种自然的风韵。没有锁，但如果灵琴不认主，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这盒子。
少女凄楚的眼眸中有一种动人的光芒，浅浅的紫色，泛着淡淡的光晕。许久，她落泪了——晶莹，却有隐约的浅粉色光点。她的右臂缓缓举起，宽大的袖袍滑下，露出她白如凝玉的手臂。
纤细的手腕上圈着一只耀眼的细镯子，浅粉红的镯子上雕刻着令人眼花缭乱却极有规律的银色花纹。
少女的右手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拇指内收，食指后抑，中指前收，无名指的指尖与食指相契合，小指外敛。
这个手势只持续了一瞬间，那只镯子已脱离了少女的手腕，腾空而起到她的头顶。镯子的中间，开始交替出现刻在镯子上的古怪符号。
少女缓缓垂下手臂，站起身来。
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双手开始结成各式繁杂的手印。
手镯中央的字符还在不断地变换，速度也随着少女手印的变化而越来越快。
渐渐地，那一个连着一个的字符竟快得重合起来，终于，形成一个极炫目的光点。紧接着，那光点破裂开来，无数银白色的指尖大小的小光斑，如一件网织的披肩，落在少女的身上。
少女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终于睁了开来，瞬间，光斑开始一点点地融入了她的身体，她身着的白色束腰长裙在光芒中渐渐地发生了变化——颜色变作了与镯子相同的浅粉红，衬以白色细纹。左手腕多出一圈白水红护腕，缀着小米大小的珍珠，边缘处缝着两条细长的丝带，在接口的地方扎成一朵四瓣的小花，花蕊中心垂着一个纤细的短穗，穗头紧着一颗绿得可人的珠子，隐约透着碧青的光芒。
少女抬手将珠子凑近眼睛，甚是喜爱地端详着，忽然，那珠子中心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辉，正中少女的眉心，一闪即去。再看那少女，丝毫不见慌乱，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眉心——一个小小的粉紫色月芽儿仍散发着未去的金芒。
少女又伏身去看那琴盒，用带着一点忧伤的微哑的声音说:"看来你真的是月琴，不然的话，月环也不会发生感应，为我印上月印。"
说话间，已唤来一直在头顶盘旋的" 月环 "——就是那只镯子，放进了木盒盖上现出月白色光芒的圆形凹环上。
瞬间，凹环与" 月环 "的光芒交融与一体，琴盒密合处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淡紫色光线。
少女站起身来，双手腕对在一起，十指如莲花瓣一般缓缓舒合，十条蚕丝般柔韧的银白色光线就像高崖上落下的股股清泉，直流而下，又在触到琴盒时珠花玉碎般散落在淡紫色的缝隙周围。光点越聚越多，原本细微的缝隙也越来越大，最终，那琴盖缓缓开启，一把古朴的琴出现在少女眼前:
黛青色的椭圆形琴身，白色却带着月华光晕的琴弦，琴身如" 月环 "一般有规律地雕琢着各种奇异的花纹和字符，散发着黯淡的藏青色光辉，琴尾镶嵌着一块狭长的月形墨玉。如此精细却并不显奢侈的琴，到处都透着通灵奇幻的色彩，果不失" 灵琴 "之名。正如那店主人所说，这与少女先前所奏之琴均是三弦，所以，它真正的名字，是——月琴。
少女轻扬素手，那琴应着召唤缓缓飘浮在空中。随着她双手行云流水般的交替拨动，一支凄宛悲怆的曲子带着她内心中最深的伤痛在整个地道中荡漾开来，尘埃飘飞中，淡紫色的泪如愁雨一般散落——这一刻，是绝美的，在闻声赶来的店主人的记忆中，那一位长发飞扬的少女和她所奏的曲子，已是永恒。因为，那是她用灵魂演奏，用心灵弹拨出来的最深切的哀伤。
一曲终，那少女已是泪眼婆娑。
柔弱地挥手，月琴化作一镂空的平安锁片，垂在了她胸前的衣襟下。
琴盒化作无数粉尘，隐没于空气中。
余韵袅袅，少女却已脱力跌倒在地上。
" 娘，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呀! 月儿好想见你，你快现身呀，让我看看你好不好，好不好!"
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少女只是痴痴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可是，始终没有人出现……
" 你醒了?"
少女睫毛轻颤，终于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脸慈祥笑容的店主人。
" 老伯，这是哪儿?"少女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似乎已不在地下了。经历一场恸哭，她已不在是蒙着冷面纱的她，而是恢复了温和的一面。对那位店主人，也亲切得多了。
" 这儿还在地下，是灵琴认主后变成这样子的。" 店主人笑着说。
房间似乎还是原来的房间，她也仍在地上躺着，但身下却铺着柔软的地毯，头顶飞舞着星星点点的莹绿色光芒，仔细一看，竟是萤火虫。
那少女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碰触那小小的光点，一只萤火虫扇了扇小小的翅膀，轻巧地落在她的指尖，煞是可人。
店主人慈爱地看着少女，禁不住老泪纵横。
那是感动的泪呵，望着少女，仿佛望着一个重生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1.1 寻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