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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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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死了!
死在了宁德二十六年的除夕夜。
弥留之际,正值深夜。
姜稚听到很多人围在身旁哭,她则虚弱的躺在床上,对着身旁亲近的人嘱咐着自己的身后事:“待我死后,一切丧事从简,切不可铺张浪费。”
身旁的仆妇哭红了双眼,哽咽道:“老夫人莫说这些丧气话,还是快些将药喝了。喝了药,兴许病就好了。”
姜稚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没用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若说起姜稚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做过母亲!她男人死得早,因此,也没能够给萧家留下一儿半女,临了,身旁除了几个嬷嬷和丫头竟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将死之际,不知为何,姜稚竟会想起她那位早年便战死沙场的夫婿。
镇南王,萧御。
世人都说,镇南王萧御生得如翡如玉,犹若谪仙,姜稚自然记得,那人生前是何等清冷禁绝、何等的矜傲尊贵、高不可攀。
毕竟,那可是她宁愿毁掉清誉也执意要嫁的人。
时至今日,姜稚依旧记得当年的那一夜荒唐,萧御中了催情的迷香,混乱之间,竟将她给扯进了帷帐。
待她醒来后,院中围满了人。
望着身旁那脸色阴沉的男人,姜稚脸色惨白,她裹紧用来遮羞的被褥,紧咬唇瓣,颤声解释道:“不……不是我算计殿下!”
睥睨着她狼狈的模样,望着她唇瓣被咬破的血痕,那面容一贯清俊冷漠的男人,眉宇之间隐隐透过一丝厌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命人将整个院子侍候的奴才丫婢悉数杖毙,随后,便差人将狼狈的她送回了安平候府。
最终,萧御虽同意迎娶姜稚为妻,给她一个名份,然而,夫妻三载,那人却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永安四年,萧御奉命前往北疆。
在离京之前,他曾丢给了她一纸休书,凉薄又冷漠的说:“此行之别,若我战死,你不必为我守寡。”
听到男人轻飘飘的那句话,姜稚心如死灰。
她攥着那纸休书,浑身颤抖着,喃喃的质问道:“萧御,自你我二人成亲,你对我……可曾有片刻的动心?”
她语气坚涩,问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
然而,面对她的质问,男人那一贯白净无虞的脸上尽是冷漠,并说出了那句让她至今都耿耿于怀的答案:“你便知当初娶你并非我所愿,又何需多此一问。”
换言之,又何必这般自取其辱!
“……”
纵使明知答案,可真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一向持美而骄的姜稚还是倍受打击。
姜稚知道,自己这名份来得明不正言不顺,自从她嫁进镇国公府的那天起,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便没有消停过,姜稚时常听到那些人在背地里骂她不知羞耻、自甘下贱,嘲讽她为攀上镇国公府,把安平候的老脸都丢尽了。
姜稚心里也明白,若非当年阴差错阳,那如今嫁给萧御,便该是名满京城的沈家嫡长女,哪里还能轮到她!
在世人眼里,她不过是鸠占鹊巢,抢占了那沈家姑娘的名份罢了。
坊间也早有传闻,待萧御打了胜仗回京,便会八抬大轿迎娶那位沈家姑娘,如今这一纸休书,也不过是他想替那沈家姑娘扫清障碍罢了。
但姜稚不甘心,宁肯死也不愿成全萧御和他那心上人。
她恼羞成怒的撕毁了那封休书:“我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萧御,你死也别想摆脱我。”
望着她眼角的泪痕,男人始终是面无表情,最后,他甚至无动于衷的撂下一句:“随你”,便头也不回的离了家。
就这样,带着对萧御的满腔的恨意,姜稚度过了许多难熬的夜晚。在这种绝望与煎熬的等待中,直至半年后,边疆传回萧御战死的消息,朝野震动。
那个人用他的死,换来了大雍边境几十年的稳定。
先帝感念其卓绝功绩,追封的亲王爵,赐了萧家一块免死铁劵和无数的金银珠宝,就连她也跟着获得殊荣,得了个镇国夫人的头衔,安享一世的荣华。
可那又怎么样,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罢了!
那一年,姜稚尚不过二十!
世人可怜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怜悯,可于姜稚而言,与其看着心爱之人娶旁人为妻,倒不如死了干净。
毕竟,留不住他的人,留住名份也是好的。
就这样,为了那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姜稚心甘情愿的守了一辈子的寡。
直至弥留之际,姜稚才承认自己后悔了!
她想,若是能够重来一回,她定要在那人死后找个好男人将自己给嫁了。
怀揣着这个念头,于一片哀戚声中,姜稚咽了气。
享年六十。
*
许是临死前的执念太深,姜稚做梦也没想到,本已寿终正寝的她竟会自一辆行驶的马车中醒来。
醒来后的姜稚,脸上不仅写满了茫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铜镜。
镜中映着的,是一张极其明艳殊色的脸。
凝脂般的皮肤在微醺的晨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宛如皇贡中那精挑细选出的孤品白瓷,鸦羽似的长睫下是一双通透惑人的双眸,琥珀般的眸光在流转之间,皆是世上那罕有的绝色。
那是她的脸……
年轻时的脸!
姜稚做梦也没想到,她好不容易咽了气,怎又重新活了过来?这荒唐又古怪的事,令姜稚一时难以接受并迟迟回不过神来。
“姑娘……姑娘?”
见姜稚自打清醒,便一直紧紧的攥着镜子,一旁的丫头小心翼翼的开口唤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耳畔的呼唤声,惊醒了姜稚。她这才注意身旁的人。
那是她的陪嫁丫头,名唤绯秋。
姜稚缓了一息,咽下心中的慌恐后,方才开口道:“没事,只是……只是被梦给魇着了。”
姜稚病了多日,苍白的脸色纵使被粉脂所遮盖,声音却依旧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态和吵哑。
她随手撩开马车的棉帘,望着窗外繁荣的长街,与与记忆之中稍有不同,姜稚下意识问了一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绯秋疑惑道:“姑娘这是睡迷糊?”
而后,又提醒道:“拐过前边这条街,便是刑部诏狱了。”
闻言,姜稚心头一紧:“刑部?”
下一刻,那些早已随着时间被她遗忘在岁月长河之中的记忆,又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永安三年,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因在大街上与人斗殴,被萧御下令羁押,最终以寻衅滋事的罪名给关进了刑部大牢,她忧心阿弟的安危,匆忙前往刑部探监,却被人给赶了出来!
而这一年,正是姜稚嫁进镇国公府的第二年,萧御还未战死。
姜稚脸色难看。
她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熬干了那枯燥的一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望着天边黑压压的云彩,姜稚的那双琥珀色的眸眼稍显凝重了几分。
见姜稚脸色不大好,杵在一旁的绯秋不知如何是好。
跟在姜稚身旁侍候多年,绯秋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姜稚性情。
姑娘最是爱美,每每见到姑爷,总要精心的妆扮一番,可萧御不喜欢她过于浓艳的妆容,久而久之,姜稚便不再刻意打扮自己。这次病了大半个多月,人都清简憔悴不少。
因怕姑爷嫌弃,姜稚来衙门前,还涂上了厚厚的脂粉,一路上担心的问了她许多遍:“会不会丑?会不会太憔悴?”
绯秋只能一遍遍的安慰着她。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位,绯秋气不打一处来。
姑娘病了快半个月,也不见姑爷回来看一眼,如今,更是将小公子给拘进了刑狱大牢,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未免也太让人心寒。她当真不知,就姑爷那种薄情寡性的人,哪里值得她们姑娘这般喜欢!害得她们姑娘宁愿自毁名节,也甘愿嫁他为妻。
然而,绯秋哪里敢当着姜稚的面说这些话。
*
不久,马车稳稳停在刑部门前。
绯秋扶着姜稚刚下了马车,一股凛冽的寒风拂面而来。
自打萧御入了这刑部诏狱,这里便成了人间炼狱,世人皆言,但凡进了刑部那个吃人的鬼地方,即便不死也能褪去一层皮,以至于光是往刑部衙门前一站,便叫姜稚有些不寒而粟。
成亲后不久,萧御便给她立下几条规矩。
头一条,就是不许她擅自来官署寻他。
因为怕惹他不喜,姜稚便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内院,几乎甚少出门。若是萧御知道自己擅自来刑部寻他,也不知……
会是个什么反应?
一想到多年前便战死的夫婿,姜稚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人刚落定不久,正当姜稚准备上前,便听身后有人唤道:“夫人?您怎么来?”
闻声,姜稚回过头来。
那人见到了姜稚,脸上写满了惊讶。
姜稚沉思了片刻,方才认出对方身份。
来人名唤赵淳,是萧御的随身侍卫,他曾跟随萧御立下赫赫战功,后与萧御一同战死沙场。
姜稚不想白费口舌,直接向赵淳表明来意:“我想见萧御,烦请赵侍卫代为通禀。”
闻言,赵淳却是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主子有令,署衙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可擅入。夫人还是先行回府去吧。”
赵淳的话,令姜稚感到备受羞辱,那双清透的眸底闪过一丝自嘲。
姜稚深知,若非萧御的授意,赵淳也无意刁难于她。可那些话,还是深深刺痛了她。
闲杂人等?
呵,好一个闲杂人等!
对萧御而言,别说是官署,就连府里的书房,姜稚都不可以随意靠近,身为他的枕边人,若想见他一面,还需要经过侍卫的禀报!
原来,在他的眼里,她始终是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闲杂人等!
上一世,姜稚怕给萧御惹来麻烦,她很听话的离开了刑部,但如今,姜稚并不打算无功而返。她一脸的倔强道:“我知道世子爷不肯见我,我也无意为难赵侍卫,劳烦赵侍卫转告世子爷,便说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姜稚就不信,那狗男人当真不顾及一丝夫妻情分。
那双眸子幽静潋滟,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这……” 赵淳甚是为难,他即怕殿下怪罪,又不能真的放任姜稚在冰天雪地里不管。思索再三,赵淳只好擅自作主,将姜稚带去了衙门内用来待客的偏殿,他则去禀呈萧御。
可姜稚到底高估了自己在萧御心目中的份量,即便从赵淳那里得知她不肯离去,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姜稚依旧不见萧御的身影。
而在得知她迟迟不肯离去,那人也只是敷衍而冷漠的撂下一句。
“她既然愿意等,便等着好了。”
那人一惯软硬不吃,也最是厌恶旁人以此来要胁自己,姜稚知道,可依旧固执已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日头穿过了窗棱,渐渐落在姜稚的脸上。
姜稚尚在病中,经过这一番折腾,目光照着的眉眼是再多的脂粉也掩饰不住的苍白憔悴。
就连赵淳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主子政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恐脱不开身,夫人身子有恙,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让属下先送您回去吧?”
绯秋红了眼眶,也跟着劝道:“是啊姑娘,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待您身子好了再说不迟。”
姜稚固执的摇了摇头。
姜稚知道,在萧御的心中公事远比她重要,可一辈子都等了,她也不在乎这点时间了。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等他了!
不知等了多久,姜稚腿都麻了,门外适才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姜稚抬眼望去,就见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玄色绣竹的革丝锦袍,黑金玉冕束带紧紧的束着那健壮的腰身,外罩一袭绛紫金丝滚边的狐毛披氅,看着高贵且冷漠,那双冷漠的凤眸轮廓狭长、浓眉长睫、唇薄如削,眼尾生着一抹血红色的泪痣,让那幽暗深敛的墨眸凭添了几份凌人入骨的凉薄。
在看到姜稚时,那微冷的眼底更是透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清冷厌倦。
“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