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的调香师》羽千落

1、序章

　　气味是沟通灵魂的言语。
　　精确调和的香，则是撼动万物的咒文。
　　——《阿格尼玛回忆录·自序》

　　序章

　　黄昏时的商业街充斥着气味。
　　呛鼻的汽车尾气、人们身上的汗臭、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漆皮开裂的金属护栏、盛开紫荆花的行道树……种种气味交织在一处，混杂成一锅透明而粘稠的粥，随着街上行人的步伐，缓缓搅动。
　　我穿过气味的粥，沿着商街往上走，企图找到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整整四天了，我没有半点东西下肚。四天以来，我持续遭到狩猎。猎人只有一个，却强得惊人，不仅狩猎技术，心志也是如此。他对我穷追猛打将近一百小时，我固然惨透了，他恐怕也累得不轻。我们在这座地形复杂的城市中打游击战，就看谁先支撑不住。
　　一开始，我们之间有几次正面交战，他令我元气大伤，我也没让他好过，他胸口的伤口现在想必只是靠麻醉剂勉强止痛而已。若再得不到治疗，光是失血性休克就足以要他的命。
　　想到他现在有多虚弱，我由衷地感到惋惜——若我不是这种比他更虚弱的状态，就能回头给他致命一击了。我确实没料到，他身受重伤竟还有余力调制那么复杂的噬虫香，闻见前调的一瞬我就知道大事不妙。结果如我所料，甚至没等香的中调完全展开，我就遭到重创，落荒而逃。
　　现在，我走在街上，没有现出本相，因此外表看不出什么伤，可我的灵魂已经残破不堪。再不吃点东西恢复元气，下次被他抓到的一刻，就是我和世界告别的时候了。
　　到底为什么我非得遭遇这一切不可……
　　一股自暴自弃的怒气涌上心头。逃走与破坏，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在我心中冲撞。这个世界根本毫无道理可言，到底该怎么和它相处，直到今天，我还是把握不到一点诀窍。
　　如果是雷音的话，肯定没问题。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
　　我使劲摇晃脑袋，将突然想到的朋友的名字晃出脑海。从小到大，我总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上依赖她，可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与我的“这一面”有关的事情，绝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现在的我，只能依靠自己。
　　胡思乱想着，我信步前行，直到一条马路阻住我的去路。
　　旁边是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好几条大街涌来的气味洪流在这里汇聚、冲撞、散落。我沐浴其中，深吸一口气，立刻发现了好几股食物的气味，可里面没有一股符合我的需要。我需要的是更强烈、更刺激、更具燃烧感的……
　　忍着疼痛和恶心，我混在人群中慢吞吞地穿过马路。
　　踏上对面人行道的一瞬，风向改变了，我才迈出的脚步陡然停滞。
　　西风带来一种全新的气味——一股焦炙的恶臭，闻上去仿佛高压电通过人的脂肪和皮肉，浓烈而肤浅，成熟得恰到好处，正是我日思夜想的食物的气味。
　　这一刻，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食物跟前，但我必须警惕。那股气味，我的敌人很可能也闻到了，这意味着他会守株待兔。我必须先确认他没有在打我的埋伏，然后快速、准确地捕捉食物，吃了就跑，一秒也不多留。
　　打定主意后，我吞下一口涎液，默默转身，循着气味走去。

　　气味将我引导至一片吵闹的街区，狭窄的道路两侧是一家挨一家的大排档，污水沿着路面流淌，空气中充斥着油腻、呛鼻的气味。但是，我追踪的气味并没有被淹没，甚至变得更清晰了。
　　因为，气味的源头就在这附近。
　　我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尽可能仔细地侦察了一圈，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我多想认为他已经死了啊，可惜乐观一向不是我的长处。我知道他还在追踪我的行迹。我抛出去的诱饵可能发挥了一些作用，但我不能指望他被绊住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深呼吸一次后，我走进食物的所在地——路边一座破旧的筒子楼，穿过阴湿、昏暗的过道走向一楼最深处的房间。离门还有一丈远，我就听见了门后女人的哭喊、尖叫和男人的怒骂。空气中充斥着那种电流灼烧皮肉似的焦臭，我的胃因渴望而绞痛不已。
　　快点，再快点。
　　我边走边一甩右手令它现出本相，生满倒钩的暗绿色镰刃挥起又斩落，一击切断三根门轴，又一击斩断门锁。陈旧的门扇失去全部支撑，被我一踹便毫无抵抗地朝后倒，“嘭”地砸在地上。
　　灼烧皮肉的恶臭陡然浓烈百倍。
　　尖叫与怒骂立刻停止，街上的人车喧嚷隐约传来。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破落穷酸的屋子，本来就没什么像样的摆设，现在还有好多翻倒、碎裂在地上。废墟一角，一男一女错愕地与我对视，各自维持着我踹门前一瞬的姿势。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拳头眼看要砸到她脸上；女人鼻青眼肿，脸上遍布泪痕。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啧啧，看来我今天还恰好扮演了正义使者呢。
　　我心中自嘲，脚步却一点不慢，踩着门板和玻璃碎渣径直走向他们。每走一步，我都感到食物的气味更加浓郁，涎液不禁涌出唇角，一滴滴落在我的衣襟和脚边。
　　对面两人呆滞的目光中闪过恶心和恐惧，我赶紧吸吸口水。确实，对着吃的口水直流不太好看。
　　也许是被我的动静刺激，男人突然放开他的妻子，冲着我挥舞拳头，嘶声怒喝：“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滚出去！”
　　我没有滚，而是朝他俯身，捏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拎得双脚离地。
　　女人的尖叫横贯楼道，男人则瞪圆了眼睛，明显没想到看上去只是女高中生的闯入者会这么做。他双脚乱蹬，两只手竭力想把我的手指掰开。
　　我哂笑着，右手陡增一倍的力道，男人剧烈地一抖，脸渐渐涨成猪肝色，反抗虽然剧烈却已毫无章法，根本无法对我构成任何威胁。
　　我正要进行下一步，直觉感到身侧有东西袭来，想也不想便一脚踹出。那个妻子被我踢出去好几米，摔倒在地，甚至还没爬起来就冲着我尖叫：“放开我老公！”
　　一瞬间，我感到了困惑。难道我不是正义使者吗？
　　管他的，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现在吃饭最要紧。
　　这次，我将左手变成镰刃，横向一挥——
　　噗。
　　男人眼珠暴突，我的手则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没有血液飞溅，也没有皮肉撕裂，我的左手像探进池塘一样，在他胸膛上激起一圈圈虚幻的波纹，烧灼皮肤似的焦臭陡然间浓烈了好几倍。
　　啪嗒，某种液体滴在脚边，是我的口水，又流出来了，但这回我没有去管，注意力完全被左手抓到的东西所吸引。
　　食物，吃的东西，四天以来的第一顿饭——可算被我抓到了。
　　我合拢手指，忍着心急，小心翼翼地抽出手。男人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四肢一阵阵地抽搐。当我的左手最终离开他的胸膛时，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目光呆滞无神，胸口却毫发无伤。
　　但，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我攥在了手中。它甚至还千丝万缕地联系着男人的身体，在我掌心微微颤动。
　　那就像一块腐烂的心脏，内部透出隐隐的暗红，在灯光里朦胧着虚幻的存在感，暗示出它并非物质世界的实体。它看上去并不诱人，我承认，但我们这种怪物很少靠眼睛判断事物。
　　气味，这才是最重要的。
　　灼烧蛋白质似的恶臭涌出那团东西，犹如一波波的海啸，几乎要将屋子冲垮，对我却形成致命的吸引力，以至于我冒着被敌人抓到的危险，专门寻到了它跟前。闻到它的第一瞬我就确信，如此诱人的气味只可能属于一样东西——
　　被长年累月、逐渐失控的“暴怒”深度腐化的灵魂。
　　再没什么比这更对我的胃口了。
　　我用力一扯，彻底扯断灵魂与□□的联系。霎时，男人的身体从内部崩碎，碎片化作更小的碎屑，又进一步分解为粉末……眨眼间，这个人在我的右手中化作一捧白灰，飘向四面八方。他的衣服失去支撑、委顿坠地。
　　“怪物……”我听见那个妻子喃喃自语。
　　我根本顾不上管她。浓艳、腐败的灵魂汁液正顺着我的手掌流淌，眼看就要滴落。我赶紧侧过脑袋，凑近，美美地一舔……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在我舔到任何东西之前，我几乎被食物香气麻醉的鼻子突然捕捉到一缕令人作呕的气味——冰凉呛鼻，光是吸进一丝就让我浑身发冷发僵。
　　是薄荷，最容易召唤的几种气味之一，往往充当战场上的急先锋。
　　猎人来了。诱饵发挥的功效比我预想的更小。
　　我强忍饥渴与咒骂的冲动，攥紧食物，一跃撞向玻璃窗。
　　离地的一瞬，我脚下冷光乍现，一大丛淡蓝绿的冰刀陡然绽放、撕裂空气，还不断生长对我紧追不舍。薄荷的气味经过某些处理后就会变成这种鬼东西，只要被刮到一下，我就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墓志铭了。
　　我躲闪着薄荷，撞碎窗户跳出去。屋外是一条漆黑、寂静的巷子，我一边疾奔，一边确认身周的状况。薄荷的寒意已经感觉不到了，这种气味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我唯一喜欢它的一点。
　　下一波攻击随时会到来。我奔跑之中，将刚才来不及吃的灵魂一把塞进嘴里，随便嚼两下便硬吞下肚。霎时，一股暖流在我的身体深处扩展开来，我几乎能看见自己的血条在快速恢复。
　　随着元气的恢复，我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双臂迎风化作锋锐的巨镰，头顶探出增强感知力的触角，脊背生出平衡风力与速度的细长薄翼，腰部拉伸变细、以能够三百六十度转动的关节与下肢相连……双足尚未变化，我陡然停止奔跑。
　　夜风自身后卷来，带来异常的讯息。我凭着直觉僵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风再起，微微拂动我的触角。这下我确定了。
　　敌人就在身后。
　　他与我保持着一个精确的距离，足以快速发动攻击、对自身形成保护，同时，我却必须花费一、两秒去逼近他。仅在十几小时前，他还没能做得这么好。我实在应该早点了结他的。
　　后悔不过一转念，敌人却连一转念的时间都没浪费。
　　哗啦，精细的金属音色振动空气。
　　随之响起的青年嗓音清冷淡漠，宛若融雪——

　　“辉耀吧——‘禁色六芒星’。”

　　莫可名状的辉光蓦然绽开，光辉中传出无数齿轮相互咬合、转动的机械音。我的身体深处腾起一股寒意。敌人身受重伤，我却刚刚恢复状态，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惧意从何而来。
　　硬要说的话……
　　此时此刻，我切身感受到了，传说中“禁色六芒星”的操控者，他那份偏执扭曲、碾平一切的战斗意志。
　　我永远无法战胜他。
　　这念头掠过脑海，提前宣告了我的败北。
　　最后的一瞬，我又想到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一直以来，谢谢了。雷音。

　　胡思乱想就此终结。因为，我已经嗅到了——
　　从我身后飘来的，铃兰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