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身魔》王皮皮

4、怪物

　　碎梦躺在地上一整晚都没有闭眼，她觉得自己所经历的多半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直到天亮，五彩的世界又出现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梦。赵腾是真的，怪物也是真的。
　　赵腾的半个身子离碎梦不远，近到她可以闻见人肉的腥气。到处都是血，血块黏在暗红色的筋肉上，也黏住了流出来的内脏。肠子，肝胆胰脏，还有被扯开的胃，胃液已经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有股三天没有清理的厨房下水道味道。
　　碎梦闭上了眼睛。她差一点就吐了。
　　胃剧烈地收缩，她不得不蜷起身子来抵御那种疼痛。
　　不远处，电视机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一会频道换成其他，看电视的人仿佛没有特别的喜好，不停切换着。
　　碎梦一直在观察那个怪物。她看见它雾气一般漂浮的身体，几次三番向她冲过来，却始终无法和嘴里叫嚷的那样占据她的身体，最后气急败坏地从各处拖来桌椅、沙发，重重地砸在碎梦身边。
　　碎片扎进了身体，可是碎梦一动不动，连声痛也没喊。
　　她只是盯着它，两双眼睛相视，沉敛与血红的交锋，恐惧并不只在弱者身上存在。她敏锐地捕捉到，黑雾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似乎和空气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怪物从角落里拖出一只玩偶熊，半人高，落满了灰尘。它也丝毫不嫌弃，钻进了它的身体，片刻后那只熊仿佛有了生命，它转动着黑色的小眼珠，滑稽地用圆润厚实的脚掌行走，一步一滑，慢慢地爬上破沙发。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沙发了，那是一堆撕裂的布、棉花、扭曲的钢铁组成的山丘，“山脊”当中断裂，露出了平日里善于藏匿的遥控器。
　　怪物把它拿起来，玩偶的手指并不灵活，一巴掌拍上去，电视机随即亮了起来。
　　它看起来对于人类的产物并不陌生，饶有兴趣地一个个换台。
　　碎梦被痛苦包裹着的时候，玩偶听到响动，看了她一眼。
　　“如果想要吃掉我，就赶快动手吧。”碎梦自暴自弃地说道。
　　玩偶熊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懵然。可是碎梦忽然就想起了那双如蛇信的血红细眼，深潜于玩偶的皮囊之下，必然在审视着自己。
　　“你真奇怪。”它缓缓开口，“你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会主动找死的人类。”
　　碎梦不禁嘲笑：“说明你遇见的人还不够多，人是最喜欢找死的动物。”
　　这句大实话却让怪物陷入了沉默。它高高在上，俯视着无能又多话的半截人。玩偶的表情，是那样天真憨厚，可它又是那样残忍，急速下坠在碎梦身上。柔软的棉花瞬间让碎梦承受了几吨的重力，内脏和血液被挤到了嗓子眼，她能感受突然弥漫口腔的血腥气，还有砂纸重重磨过的呼吸声，像针尖在耳膜胡乱跳舞。
　　痛苦中，碎梦抓住怪物的脚掌，那种柔软的触感让她模糊了死亡的概念，失氧的心脏没有涌入往常的热潮，所以微微发凉。
　　死在这一刻，其实并无不好，无需有人收拾尸体，无人费心丧葬。她成为食物也好，肉泥也罢，结局都是很轻松的。
　　空气的突然注入，令整个肺、气管如同被虎爪挠烂，尖锐的疼痛一直传递到最细小的肺泡。碎梦弹起半个身子，无意识地扭动挣扎。怪物对她终于释放出来的痛苦和反抗很满意，棉花深处发出愉快的哼声，好似费力找到三个月前埋在花园里的骨头的小狗。
　　它又抬起柔软的沉重的脚掌，下一次它会让她更加明白作为一个储备粮的本分。
　　电视突然插播一条新闻。
　　“昨日晚间，本市新型水痘病毒患者突发异变，患者突然无差别攻击医务人员和家属，后部分患者逃离，有关部分正在追查。据专家检测，该病毒很可能是某种新型寄生病毒，传染者在一段时间之后会失去自我意识。请各位市民待在家中不要外出，天一市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电视里说的和碎梦眼前看到的，也许就是同一种怪物。它们寄生在人类身上，把人类当作食物和容器。
　　怪物停下动作，耐心地听完这段消息。这么快就被人类追踪到，超出了它的预计。它以为，像人类这样愚蠢的生物要很久之后才会发觉。看来它对人类的认知确实不如它以为的那么深。
　　视线从新闻转回，那个女人正在看着它。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它总觉得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里透露出浓浓的讽刺，似乎在说：看，你们被发现了，你没办法躲了。
　　它拎起碎梦，她垂下胳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甚至不比一条破膛开肚的鱼更有生机。
　　这个女人让它无来由地窝火，事情就是从遇见她开始变得不顺。要不是她，他已经完成了第四次转换，可以完全寄生在人体上自由行动，而现在它被迫躲在一只玩偶里躲避空气对它的伤害。
　　想到这里，它随手将碎梦扔到墙上，又在碎梦滑下之前，熊掌伸出利爪刺透了她的肩胛。
　　它贴近，并且嗅了嗅不断冒血的伤口，再往下看，就是人类心脏所在
　　只要它能寄生进去，它将无所不能，彻底摆脱魇魔糟糕的命运。它甚至已经想过如何做一个比人类更好的“人”。
　　只要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挫折带来的短暂烦躁一瞬间散去，它又充满了信心：“我不能干等着，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寄生。把你的心打开，别怪我让你多吃苦头，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这些话碎梦并没有听见，她彻底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