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未有期》雅雀挞

1、“每遇到一个人，都会想起你”

　　金州澜安中学，位于距离市区三十公里的澜安镇旁，依锦山而建，因为超高升学率和创新素质教育理念，近年来成为全省乃至整个华东赫赫有名的超级中学。
　　正是春节假期，近代某教育家所题的“澜安中学”四个大字下，铁闸大门紧闭，只在左边留了一扇小门，供住校的学生进出。

　　留意到门卫从传达室玻璃窗中投来的好奇目光，姜隽锦再次弯腰询问正在车里好奇探索的男人：
　　“陈先生，要不要试试车？”
　　小平头黑框女生依依不舍从驾驶室探出头，客客气气一口标准金州话：
　　“稍等，我女朋友马上到，她亲戚国家里开的就是特斯拉，我特定请他来帮着参谋参谋。”
　　扶了扶黑框眼镜，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
　　“小姐姐，真没有信不过你的意思。我是第一次买二手车，咱金州小地方，没有特斯拉门店，找个懂行得看看大家都放心些。”
　　这也是姜隽锦第一次卖车，原本在上海联系了二手车行，要过去停着寄卖。正好闺蜜有个熟人，创业做了一个二手车APP，知道她要卖车热心送了一套VIP权益包，又贵宾卖车管家又免手续费的。姜隽锦不好意思拒绝，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挂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没想到今天清早，就收到电话说金州本地就有买家要求交易，已经谈妥了价格，可以在她家附近就近看车。
　　“应该的。”姜隽锦表示理解，“我开得也不多，很多功能也不熟，你们有懂行的人帮忙，再好不过的。”
　　“客服说这车沪牌，交易手续得在上海办，要是今天能定下来，今天先付10%定金，其余等去上海过好户一次性付清。”小男生摸着崭新的内饰，越看越满意：“小姐姐，你看成吗？”
　　“可以的....证件材料都是齐的。”
　　看来是能卖出去了。姜隽锦微叹了口气，这车是去年他们刚搬新家时买的，她本来只想买辆日系车代步，但吴霖洋看到有个客户开特斯拉便也迷上了，执意要给她买。那时他们的恋爱刚刚过完第8年，两人开销一直都是吴霖洋买单，唯独那一次，姜隽锦坚持了自己出钱，八十万，正好花完她的现金存款。
　　本来一切都是向着幸福的方向发展的，她现在应该跟以前一样，和吴霖洋在上海家里，看他边打字边侃侃而谈，或者一起遛狗散步。

　　“这人....一见美女就迈不动腿。”不远处陈理辰的女朋友甘蕊蕊撇了撇嘴，忿忿在红灯对面停下车。
　　许臧没有接话，静静注视着前方逆光的侧影，她戴着深灰绒线帽，身子裹在蓬松的羽绒服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长到腰线的棕发。
　　10年了，他曾经在北京、上海、纽约、旧金山、洛杉矶、巴黎、伦敦、香港、深圳...在很多地方见过相似的身影，每一次忐忑跨过去，心中须臾的欣喜便被更多惆怅淹没，他需要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站在不远处的，是姜隽锦没错了。她穿了一双深色及膝长靴，比记忆中长高了些，细碎的短发已经长成绕身的微卷长发，在冬日的冷风里轻轻翻滚。

　　“我到了！加油哦！”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15岁眼里盛满笑容的姜隽锦，许臧这辈子一切的脱轨，从这一天开始。
　　澜安中学高中部考录的体测最后环节，男生1000米和女生800米长跑。对于金州的学生家长而言，孩子能考入澜安中学，等于一只脚跨入了985，全市几乎大半的初三学生，都报考了这次考录。因为参加学生太多，男生和女生的长跑被安排在一起出发，男生比女生多跑200米，分别计时获得成绩。
　　15岁时的许臧，不爱运动，体能并不出色，情感上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父亲在他一岁时去了美国工作，三岁时母亲也以陪同的名义去了，他从小由外公带大，如果考入远离市区的寄宿制澜安中学，陪伴年迈的外公就太不方便了。
　　“还有一圈半！”广播高声提醒，一圈跑下来，许臧感到那种没有目标强撑起来的坚持很快散去，力气即将用尽，与同队男生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陪你。”
　　正要准备放弃的时候，从身后轻盈而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的眉清目秀的短发女孩，雪白的皮肤，脸颊堆着健康的红晕，眼中盛满笑容。
　　天空云朵飘飘，场内有风呼呼，场外加油声声，仿佛从长久的歇息中醒来，许臧感到气息不再短促，双腿也不再沉重，渐渐打消了放弃的念头，甚至在女孩完成800米到达终点，在他听到那句“我到了！加油哦！”后，更加收到鼓舞，坚持着跑完了最后半程。
　　在成绩通报点，许臧留意到那个女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姜隽锦。

　　“君侯东南隽，锦心仍绣口。”
　　三年后，这个女孩以转学生的名义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曾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出自姜特立的诗《送虞察院》，姜特立是丽水人，我爸爸正好也是丽水人。以前他为了追我妈，就说自己是一个北宋诗人的第二十五代孙子...”
　　全班哄堂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高三班主任苏老师，也笑得前仰后合。
　　当时作为班长的他，已经从老师办公室里的八卦知道，姜隽锦调侃的这个为了追她的才女妈妈，跟古人胡乱攀关系的爸爸，就是金州学界的传奇人物，从一个语文代课老师一路青云直上，让澜安中学保持连续二十年省内最高一本升学率的姜校长。而姜隽锦之所以要在高三开学的关键时期，从澜安中学转学到金州一中，也与他父母的感情失和有关...

　　“蕊蕊，”陈理辰激动地一边招手一边跑了过来，姜隽锦也跟着转过身，一双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乌黑瞳仁，在望向他的那刻忽而睁得浑圆。
　　甘蕊蕊已经快走几步，扑进了男友的怀里，两人轻轻说着悄悄话。许臧慢慢跟在身后，丝毫不让地直视姜隽锦。
　　“多少年了？”姜隽锦有些晃神，眼前慢慢靠近的陌生人，有着令人窒息的冷峻气场，却与记忆中的那张男孩的脸重合了起来。
　　去年跨年，一场他们公司主办的庆典后台，实习生小邝问过她：“姜姐，今天来了这么多明星，你觉得小鲜肉L好看还是演员Z好看？”
　　“都好看！”
　　“那Y好看不？”小邝花痴状捧胸，“他是我现实里见过最好看的男生！”
　　那时一米之外被保镖和助理簇拥着的Y，帅气如天神莅临，可姜隽锦那时还是认为，她记忆里最好看的男生，是许臧。在高三离家出走的一个半学期里，她借以忘记父母分开的伤痛，拼命追逐着的身影。漂亮的脸部线条掩埋在浓密的黑发中，精致眉眼下高挺英气的鼻子，明明是男生里极致好看的五官，在教室里却有着让人迷恋的疏离气质，篮球场上则是炸裂全场的王牌核心。
　　高三在金州中学一别，再见许臧竟是此时此地，姜隽锦再一次感叹，生活真是奇妙。

　　许臧一动不动杵着，旁边的小情侣叽叽喳喳说着话，丝毫未留意氛围的异常
　　“该说些什么呢？”姜隽锦低头盯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好久不见？”
　　过了一会儿，陈理辰带着歉意道：
　　“小姐姐，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们人到齐了，可以一起试驾下吗？”
　　姜隽锦火速点了点头，把车钥匙递了过去。陈理辰接过看了看，笑着对许臧说：“还挺有意思。臧哥，麻烦你了。”
　　许臧接过车模形状的钥匙，熟练点击两侧，后身两扇车门如鸟类翅膀般向上展开，极具科技感的车身在金州并不常见，旁边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甘蕊蕊赞一声，赶紧让陈理辰摆拍了几张照片，两人便一前一后坐进了后座。
　　“走吧。”许臧低声扔下两个字，快速绕过姜隽锦拉开了副驾驶门，自己从另一个方向坐进了驾驶室。姜隽锦闷闷上了车，有些不自在地缓缓扣上安全带。
　　许臧打开中控屏，顺手把自己和姜隽锦的座椅调到合适的角度，启动了车子。陈理辰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连着问了好些问题，许臧话不多，挑着几个常用功能介绍了几句，便专心开车不再说话。
　　锦山脚下，墙内郁郁葱葱，墙外静谧宁和。副驾驶的人压低了帽檐，略施薄妆的半张脸上，微粉的嘴唇紧紧抿着望向窗外，一路无言。

　　似是觉察到前方过分安静，甘蕊蕊凑近前问：“小姐姐，我看车子是沪牌，你在上海工作？是澜安镇人？”
　　“恩...回来过年，我家住学校东门口，麻烦你们从金州过来了。”姜隽锦客气地解释：“如果你们确定要，车子的外迁手续我会负责办好，不过可能要麻烦你们来趟上海签个字。
　　“没问题，我也好久没去上海玩了，还可以去迪斯尼。”甘蕊蕊一口答应。
　　半小时后，白色的特斯拉再度停在了澜安中学门口，几个人下车在App上确认了电子合同，陈理辰便用支付宝转了一笔定金。
　　“下个月我们找天来上海办手续。”
　　“恩，来上海我做东。”姜隽锦客气接到。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上海见了。”甘蕊蕊甜甜挽着男友，道别起身。

　　许臧一直跟三人保持距离，靠在车身上若有所思。此时他清冷的眼眸正视过来，姜隽锦心中一震，不自觉低头避开了目光。
　　“老同学，能加个微信吧。”许臧拿出手机，似是不耐地问。
　　“手机...在包里。”姜隽锦怔了怔，反应过来指着副驾驶解释，见他打开了微信好友的添加页面，忙补充：
　　“13x xxxx xxxx。”
　　许臧拔腿离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自己的车。甘蕊蕊和陈理辰正背对着校门自拍，见许臧回了车，便也跟了上去。黑色的车身熟练地调了个头，慢慢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