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人在野

1、第一章 回乡上坟

　　我最讨厌春节回乡。

　　在那个闭塞的小村子里，我记不得太多欢乐的时光，只记得早逝的父母，死去的那个人和洪水一样扑面而来难以阻挡的压抑。

　　年后的祭祖更是让我难以融入，这种肃穆掺杂着荒诞的氛围。风吹过，卷起乡人烧在火盆里的纸钱，卷起一片半燃地落在我的脚下。

　　那带着火星的黄纸，没有被风和冷意打击，反而开始燃起明黄色的火焰把自己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地黑灰。

　　我皱起眉头，难以言说此刻无限烦躁的心情，皮鞋踩上了那堆灰，碾了几碾才将将平负心头无端的郁闷。

　　“爷，走了。”我看着眼前佝偻着驼背的瘦干老头，嘴里的味道更是有苦有涩，“走了，我扶你。”

　　阿爷戳着拐杖，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我，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嗫嚅和缓慢，“娃啊，走不动啦。”

　　他反反复复说着走不动了，我透过他整齐的衣衫看到他后面几块大小不一的石碑，有他儿子有他儿媳妇还有他老伴，最后终是被冷风的冰碴子给心撬开了条缝儿。

　　“我去抽根烟。”

　　说完我就躲到背风的地方，点燃烟后狠狠嘬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里又有一股再把它们吸回来的冲动，我回头看了看那堆或是烧纸或是哭丧的人，笑了。

　　那么多碑，八年来我年年都来，没有一次看到那块。

　　说是山，不过是村里人要山要水要风水的夸大说辞，村头神婆说两声就认定这个土包是好山有灵气，然而下山不过十分钟就走到黄泥土路上。

　　“娃，等车啦。”

　　阿爷走的时候，非要等春节往返这边的大巴，晃晃悠悠做半个小时才能回到村里。我以前不记得有这趟车，也不记得这里的很多事儿了。

　　大巴很破旧，连窗户都碎了一块，斑斑驳驳掉铁皮的车身和一个破破烂烂穿白衣的司机。

　　车上人不多，有个别人空着座位站着，阿爷上了车就往后凑，我隔着人看不进那瘦小老头蹿到了哪里，嗤笑一句拐杖倒用的挺好，就不再找他，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村，人总不至于走丢。

　　车前面剩的位置尴尬，车上都是老人鲜少有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我披着羊绒大衣站的有些腿麻，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坐下。

　　“对不起。”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司机开了个急转弯，把我甩到了一个老头身上，老头身上棒硬，被我撞了没有一点反应，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无言其他。

　　破窗户正对着我的脸，我脸上估计都要吹出来了一层龟裂，站了十分钟之后最后还是不敌这落魄大巴，找了个位置坐下。

　　位置在最前面，像是被硬塞进去的座子，跟其后的一个座位为了节省空间竟是面对面设计，直臊得陌生人不够尴尬，但是别的座子我也不好和满车的老头老太太抢，别扭再三还是做了坐了过去。

　　座子对面是这一车上除了我以外唯一一个年轻人，他脸隐在帽子里靠着窗户低头睡觉，看不真切他的样子。

　　他露出来下巴小巧白净，透着一股子少年气和不健康的苍白，显着露半截的唇更艳，我不知怎么了，昏了脑袋，竟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往前伸。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脑子像是被打了一百针麻药，身体上的感触却又很鲜明，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伸到男孩子脸上，脑子又只有一个念头，他可真冷啊。

　　下巴是冷的，唇也是冷的，手指在他唇上狠狠抹过，像是沾了一手血，又闻到一股血腥味儿。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男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下车。”

　　他手好看，骨节还是少年的细嫩，指肚跟白玉雕出来的一样，又把贝壳抛了光做指甲，我看清了他的手但还是没看清他的脸。

　　“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从座位上起来，司机面无表情地停车开门，就让了我俩下去，我还没给钱，而且我阿爷还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