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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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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铺天盖地。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出了名的气候恶劣,可越危险的地方有价值的玩意儿往往越多。
一串蚂蚁似的黑点儿正顶着风沙在接天无穷的大漠里缓缓移动。黑袍子给狂风扯的猎猎作响,队伍里为首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好几声,每一次吸气,滚滚的沙砾和灼烫的空气便一刻不停鞭笞着呼吸道和肺。
死亡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一行人头上。
艰难地翻过一座沙丘,众人所剩无多的体力便又再被消耗了一点。忽然之间,一片胡杨林带着湿润的潮气撞进众人的眼帘。
队里的人都还愣着神,毕竟这么一大块黄沙地里忽然出现的绿洲总归太不真切。
几人一动不动地凝了许久,其中一人忽的眼前一亮,连滚带爬地翻下沙坡,也不顾沙砾滚烫,在厚软的沙子里扎了个跟头,立刻爬起来拔腿往林子里跑去,鞋跟带起一溜儿烟尘。
“绿洲——”
…………
一捧水带着凉意浇在脸上,浇熄了快要把头发都给点着的炎热。陆修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略微降暑后陆修缩到一棵细胡杨底下避着太阳,喉咙里干得冒烟,一喘气就会滚出一串咕噜噜的像野兽呼噜似的声音。
一包水囊递到他眼前。陆修抬头,对上六爷的目光,陆修接过水囊,对他笑了笑。“谢谢您。”
六爷看着他渴了八百年似的拼命往嘴里灌水,蹲在一旁嗬嗬笑着,说:“你呀可不能死,这一路上咱们的命可都托在你手上了!”
“六爷!”一声吆喝从水塘那边传过来,“快看这儿!是猞猁的脚印!”
六爷应了一声,拍拍陆修的肩,站起来朝那边走去。地上果真印了一枚圆圆的脚印。
六爷蹲下来,两根手指捻起一撮沙土,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放下手,笑着说:“这脚印还润着,猞猁定是刚刚才走,我们就在这儿扎营设埋伏,应该过两天就有大收获。”
人群欢呼起来。
“你们,来这儿有事么?”一声低沉的问话突然响起,让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震了震。
他们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浑身白袍的人。这人从头到脚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透的琥珀色眼睛。
六爷一怔,他们刚来的时候这小小一片的林子里明明连只会跑的小兽都没有,这男人又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没人察觉?
六爷下意识地看向那棵细胡杨。陆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到了他的身后。
六爷有了些底气,反问那白衣男人:“咱们旅队在大漠里给风沙迷了眼,走散了,所幸到这绿洲里捡回一条性命。——不知道小兄弟又是什么人,在这儿又是做什么?”
男人顿了顿,露出来的狭长琥珀色眼睛射出两道精明的目光。
“宋拘,我是这儿的守林人。”
守林人?众人的心里均是一沉。
六爷笑了笑:“守林人呐?小兄弟真是不辞辛苦……这样吧,你先回,我们兄弟们就当是报恩,给你守着两天的林子,怎么样?”
“不必。”男人轻描淡写地回答。
黑袍子里,有人悄悄从宽斗篷底下伸出一杆黑黢黢的枪管,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宋拘的脑袋。“砰”的一声,宋拘身后的胡杨树穿了一个洞,洞里冒出一撂儿青烟,而宋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六爷扭头四处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血冲脑门,心霎时间凉了半截。宋拘在这一眨眼的时间竟然已经站到了那个放枪的人的身后,此刻正一手轻轻捏住他的脖子!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漠漠然看着那人的后脑勺。
“咔吧”一下,那人脑袋一歪,倒在地上,断了气。
六爷倒抽一口冷气,这还是人么?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转头一看,陆修正用征询的眼神看着他。
对呀,他们还有个陆修!六爷笑了,手一挥:“修子,上!”
说时迟那时快,陆修黑袍一划,两柄长刀瞬间出鞘,他手指稳稳的嵌进刀柄流利的曲线里,刀锋带起风声,直逼宋拘长袍下的咽喉。宋拘脚尖点地,瞬息间便急退到两米开外,堪堪站稳,看着陆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六爷额角沁出薄薄的冷汗,虽然当初看上陆修就是因为他的肉搏能力几乎无人能敌,又敢上敢死,自己的好几个雇工都惨败在他的脚下。但现在这个叫宋拘的男人实力更不容小觑。先不说这人清奇的装束和外表,但是一只手捏断一个人的脖子,这又岂止是一个小小的国家护林员能干出来的事儿?
一个小厮按耐不住了,拿起枪管子悄悄凑到六爷身边,小声问道:“爷,现在要不要给那男的来一枪?他现在分身乏术!是个好机会!”
六爷看了一眼不远处缠斗在一块难舍难分的两人,阴着脸说:“放屁!你能保准百分百打中那男的?”小厮一噎,讪讪地笑了笑,退了下去。
宋拘自然没想到这队人里还隐藏着这么一号能同自己斗的不相上下的人物,心里的惊奇是在脸上藏不住的。他皱皱眉,不打算继续跟这群野鸡混下去,于是飞身而起,脚尖发力,猛地挑飞陆修手里的刀刃,再借着踏刀的力凌空把身子一拧,将飞出的刀彻底地踢飞出去。刀刃在太阳底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铮”的一声,稳稳的钉在水塘边的岩缝里。
大下午塔克拉玛干的太阳越发炽烈,灼的人汗涔涔的。陆修咳了两声,打斗躲闪的动作明显放缓,只片刻就挨了好几下拳头。
六爷看了这副光景,心中暗道不妙。他扭头,对着周遭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们心神领会,一杆杆枪杆子全从袍子底下伸出来。
六爷惋惜地看了陆修一眼,摇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开枪吧。”
宋拘正抓着陆修的胳膊一卷一拧,将其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掐住陆修的脖子。陆修冷哼一声,头一偏,张口狠狠咬住扼住他的古铜色手腕。宋拘皱眉,紧接着一惊,忽然注意到不远处那一个个蓄势待发的枪口,猛地一脚将陆修踢翻在地,在一梭梭枪子中退开,捂住心口喘了两口气,再回头,看着六爷一伙人的眼神里已经不是漠然,而是带着狠厉的光。
六爷被他看的心里一寒,下意识攥紧手里那一颗尤其珍贵的手榴弹,刚拉了栓就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看到自己齐整的脖子切口,和从切口里喷出的鲜红血液。宋拘站在他身后,眼里闪着寒光。接连着“扑通”好几声,血腥味染遍了整片沙地。
陆修仰躺在地上,炽热的空气一刻不停地灼烧着自己的肺,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舔舔残留在尖牙上的血液,听着逐渐靠近自己的脚步声,陆修轻轻地笑了。宋拘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袍下露出来的一截古铜色手腕上,印着一个不甚清晰的黑色牙印。
“喂,想活命的话,就别杀我。我知道你不是人,常人若是中了我的毒,三步便没气了。”陆修眼珠子黑漆漆的看不清情绪,“修蛇毒只有修蛇可解,若杀了我,你也活不过这个月。”
“毒性这么强……你该不是条普通修蛇吧。”宋拘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被咬过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剩下两颗黑黑的小印子,看起来像长了两颗痣。“从百鬼门跑出来一路躲避追杀不容易吧?”
陆修不说话,掀起眼皮看着宋拘脸上阴云密布的表情。
宋拘拎着陆修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头上罩的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露出一副深邃的五官。他冷着脸低声威胁:“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陆修仍不说话,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宋拘,里头含着戏谑的笑意。
宋拘咒骂了一声,捏住陆修衣领的手一紧再紧,手背上爆出两行不明显的青筋。
他冷静了许久,才勉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沉声道:“修蛇栖身洞庭湖心,性喜湿暖,现在好死不死跑来风大多沙的西北来做什么?”
“来避难。”陆修实诚地开口,“你可能住的偏不知道,伏羲召了上面大部分的诸神下凡,从南方一路北上,见妖便抓。我倚仗着修为逃离洞庭,留下一条脱下的蛇皮混淆他们的视听,化为人身隐在这支盗猎队伍里北上,逃到这里,却不想遇见了你这么个大麻烦。”
“捉妖?”宋拘皱了皱眉,“不过是百鬼门开了,天上那帮老不死的家伙急什么这么大动干戈地逮妖怪?”
“不知道,但你我同为妖怪,应当同仇敌忾……”陆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沙漠的气温实在灼的他难受,早知道沙漠这么热,他就不来了,简直自讨苦吃。
“妖怪?”宋拘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爷是妖神,跟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不在一个档次。”
陆修的目光缩了缩。“你是……”
“穷奇。”宋拘将陆修一把从地上拽起来,眸子里闪出狠厉的光。“所以,你也最好别把爷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