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律十四处》渝冬

7、第 7 章 嗯，现在齐

　　嗯，现在齐大人说什么语出惊人的话，贺熙烨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他品尝了一下齐大人做的糕点和他说的奶茶，非常淡然地做了个评价：“挺好吃的，茶也好喝，可以考虑去宫里做御厨了。”
　　这个口味，实际上比御厨还要更胜一筹，至少他也是吃过宫中膳食的。
　　齐大人却摆摆手：“不稀罕，老实和两位大人说吧，我就愿意一辈子窝在莫家庄这个小地方，我混到这个位置上来已经知足了。”

　　府衙，能不知足吗？
　　换贺熙烨来，他也知足。
　　只不过他生下来就是朝淮城少城主，这就是命，改变不了。
　　除非他跟邵华昀一样，遭遇灭门惨案。

　　思及此，贺熙烨顺带和齐大人打了个招呼，如若一名和尚来寻，也是同他们一道的。

　　用过午饭，贺熙烨早就把之前在小院外偷看的那位忘了个一干二净，脑子里正梳理着关于莫娆报的这一起案件。
　　书生叫莫原杉，是家中独子，因为生下他他母亲就过世了。
　　是父亲照看着他长大，可好景不长，在他参加乡试的时候，他父亲也遭遇横祸，被山上滚下的落石砸中了后脑勺，村子里的赤脚大夫自然是救不过来。
　　自此，莫原杉学习就更是日以继夜，势要考上功名，光宗耀祖。
　　在这条并不被外人看好的路上，他走得非常艰难，家里的老底也没有多少，花光之后他只能另想办法补贴自己，他想到了上山挖草药，他认得不少，大部分采摘下来的，都卖了一个好价钱。

　　也是在轻车熟路之后，再次上山时，他遇到了蟒。
　　莫原杉从未想过自己的运气这么背，这蟒身形巨大无比，足有几丈长，吐着信子朝着他过来。
　　他吓得无法动弹。
　　在一侧看好戏的莫娆救了他一命，制住了蟒，给了他逃生喘息的机会。
　　也是从这时开始，莫娆看上了这个呆头呆脑的书生，找来了可以容她寄生的容器。
　　这两人就好上了。

　　贺熙烨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一偏头，看向刚坐下来的楚盛寅。
　　楚盛寅伸手拿糕点的动作顿时就停住了：“这糕点，不能吃？”
　　“能吃。”贺熙烨单手撑着下巴，眼神还停留在楚盛寅那只手上，轻飘飘地吐露两字：“只是我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何事？”
　　稀奇了，这样的话应该很少能从贺熙烨的嘴里说出来才是。
　　他脑子一向转得快，很多问题都是旁人上赶着问他，如今也轮到他来问自己？
　　楚盛寅的背一下子就挺直了，手里的糕点也顺着放回了盘里的空位，还咳嗽了两声，装起来了。

　　“我所听到的一切，几乎都是莫娆自己说的，可她说的，就一定准确吗？”贺熙烨举笔时就已经怀疑了好几次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对他说实话的。
　　这个问题提出来，楚盛寅倒是没有多诧异。
　　他比贺熙烨看着还要镇定些许。
　　“我以为贺大人来此之前，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的。”

　　对于楚盛寅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听多了，贺熙烨早就不为所动。
　　“不能只听她的，也不能不听她的，在查这件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再去找一趟齐大人。”贺熙烨脑子里慢慢地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不过今日就先不去了，明日等买些东西再上门为好。”
　　在做人情这一块儿，贺熙烨是没有输过的。

　　楚盛寅也没有反驳，他跟着过来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好贺熙烨，不然没有办法交差。
　　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去演武场上，而不是陪着贺熙烨在这边破一个小案子。
　　毕竟他不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相处的，这次见面，没有急赤白脸已经是个很好的现象了。
　　说起来……邵华昀的上山，就是他们分歧的开始。

　　“现在时日尚早，你若是决定好明日再前往齐大人府上，剩下的时间，你打算做什么？”
　　楚盛寅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他太过于了解贺熙烨这人。
　　他既然已经过来了，决定要接这个案子，那么有些线索他肯定是打算好自己要去摸索的。
　　尽管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不明晰。
　　是的，看起来莫娆已经什么都跟贺熙烨交代了——
　　可说的都是些非常片面的话，经不起推敲。

　　“我打算去集市上走走，我听人说莫家庄的南市非常热闹，而且会开到傍晚时分，楚大将军要一起吗？”
　　贺熙烨也算不上邀请，只是客气两句。
　　毕竟案子是他要查，楚盛寅也只是随行护他周全，对于案子的事，他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去吧。”
　　反正来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屋子里也都已经布置好了，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贺熙烨真是想给自己一巴掌，谁让你客气邀他的？
　　算了，来都来了，总不能阻拦他出门吧。

　　夏天的日头正盛，屋子里倒是还好，放置了不少的冰盆，一出屋门，略带潮湿的热浪袭面而来，吹得人直犯困，额上也蒙了一层细密的汗。
　　贺熙烨早已用束带将头发全部束起，衣袍宽厚的袖子也都绑了起来，才稍显凉快。
　　反观楚盛寅一身严严实实的墨色衣袍，他光是看着都热。

　　两人一前一后的去了南市，因为莫家庄的南市离他们的住处不算远，也没有用到车马。
　　走的那条路沿河岸，这条小河非常浅，但却非常清澈，可以看清河底的每一块石子长什么样。
　　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文人，可离奇的地方就在于，莫家庄还真没出过多少秀才，更不用说出个状元探花什么的。

　　贺熙烨猜想，这应该和他们这里的风气脱不了干系。
　　文人遇害的事比比皆是，只不过有些案子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替之伸冤，如果不是莫娆找他，找的又恰好是他，估计就这么蒙冤下去了。

　　“这边的人我瞧着日子过得挺好，之前跟朝中反映的赋税问题，岂不是莫须有？”楚盛寅难得的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单从莫家庄街道的繁华程度来看，也不像是赋税繁重的样子。
　　每个老百姓的脸上都乐乐呵呵的，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贺熙烨却不这么认为：“你看到的不过是些表象的问题，看到的是莫家庄的民生，而非是那些乡下人和穷苦人的。”
　　如果真的繁华，真的没有什么赋税繁重，那站在屋檐下那一排排怨气颇重的黑色影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贺熙烨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这些东西不宜多看。
　　一旦他们知道你看得见，便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他们的心愿得以了结为止。
　　可他不是圣人，这么多人的事他都要一一去管的话，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得以清闲。
　　再者，他们也并非全部都是枉死，有些人是寿数已尽，但是又想挽回一些时日，他也帮不上太多。

　　“莫家庄都只是个小地方了，还区分了乡下和贫民窟？”楚盛寅问的时候，眉毛都不自觉地拧起，他当然是系百姓一心的，不然也不会去做什么将军，守家卫国了。
　　这也并不是他儿时的抱负。
　　“自然，莫家庄看起来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拐进了一个小巷子。
　　巷子门口的两根石柱上镶嵌了一块石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南市。
　　南市的街道算不上宽，因为就是在一个巷子里做的营生。
　　街面挺干净的，宽度只容两辆马车并驾而驱。

　　在南市口做营生的那家是卖汤面的，他们家的食客应该是最多的了，囊括了许多的学子和周遭做营生的老板，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商。
　　贺熙烨多注意了一眼。

　　再往里走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卖一些小玩意儿的，两边的店面不多，小摊贩比较多。
　　能开上店面的，卖的东西也都不便宜，里面也包含有脂粉铺。
　　贺熙烨打算都扫一眼的，却发现莫娆站在一家脂粉铺的门前不走了。
　　“想买脂粉？”
　　不至于啊，毕竟她现在的脸都烂成那个样子。
　　再好看的脂粉也抹不上去，更别提她只是一抹魂魄。
　　莫娆重重地摇了摇头，指着大门里面，贺熙烨随着她苍白且有些透明的手指看去——
　　脂粉铺店子里通往后院有一道小门，小门上面落着三把铜锁，环环相扣。
　　像是要守着什么秘密不为外人道。

　　看起来，莫娆是想开这个门。
　　贺熙烨抬起头看了一眼脂粉铺的名字。
　　舒氏千里香。

　　懂了，这应该就是那位舒员外名下的脂粉铺吧。
　　贺熙烨不动声色地进门，左右看了几眼，店里的小娘子赶紧挪步过来。
　　“公子，可是为娘子采买？”
　　“非也，我是想自己买。”贺熙烨接话十分随意，那位小娘子眼底飘过狐疑的神色，遂后染上几分嫌弃。
　　好在楚盛寅几步跨进门，笑着解释：“你胞妹真能喜欢这些？她可是不用普通脂粉的，你忘了？”

　　“原来是为妹妹采买，我们这里自然是有上好的脂粉，保管你妹妹会喜欢的。”小娘子心里松了口气。
　　既然有需求，那她当然是会卖力推荐的。
　　她转过身去柜台拿东西的时候，贺熙烨也听清楚了莫娆的话。
　　“她的姐姐是舒员外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