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律十四处》渝冬

5、第 5 章 如果是特意

　　如果是特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接他的话，大可不必。
　　方才还昏昏沉沉的贺熙烨，顿时来了精神。
　　以至于楚盛寅拉开门帘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精神百倍的贺熙烨。
　　“不困？”

　　贺熙烨张了张嘴，没有辩驳，他该怎么告诉楚盛寅，其实他快困得昏厥了，但是一睁眼又看到了……
　　算了。
　　“不是很困。”
　　“先下来吧，我叫了人过来搬东西，是下榻在此处没错吧？”
　　说着，楚盛寅把门帘全给掀开了，自己也往旁边让了两步，好让贺熙烨看个清楚。

　　门庭上写的字样不是很清晰，常年大雨的冲刷和猛烈的日晒，甚至还有些脱漆，摇摇欲坠。
　　这是……莫饶说联系好的地方？
　　他一回头，和莫娆面面相觑。

　　“贺大人，毕竟我也许久未归家，这边，这边究竟变成什么样了我确切不知，说不准……说不准里面好着呢！”
　　当然，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她都已经是一缕冤魂了，难不成贺大人还能和她多计较？

　　“算了，先进去看看吧。”
　　贺熙烨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车上的东西还是不少，尽管楚盛寅已经找来两个人帮忙搬，还是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
　　他甚至看到楚盛寅这个大高个子，抽出他腰间的佩剑，对着门口的杂草一顿劈砍，勉强算是过得去。
　　这荒废程度……
　　“我感觉你家里应该没人在这里住了。”

　　他这话是对着莫娆说的。
　　楚盛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又明白了，他虽然看不见，但是贺熙烨开了他的穴位，他能听见两人对话。

　　莫娆多少有些难受：“想来也是，我家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恐怕爹娘和兄妹早已故去，只是宅院里连后人都没有是我没有想到的。”
　　莫娆已经是鬼魂了，本身就幽怨，现在说起这话，身上那股幽怨的气息就更重了。
　　贺熙烨想了想，手里的折扇没有停止过摆动。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家的后代已经出人头地，搬去京中了呢？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守着祖宅过活的。”
　　莫娆听进去了，她的气息缓和了许多。
　　可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还没有想得太通透。

　　“都搬进去了，先进来吧。”
　　没一会儿，楚盛寅收好自己的佩剑，对着门外喊道。

　　小院儿位置不算偏，靠近莫家庄最繁盛的那条街道，另一侧邻河岸，洗个衣服什么的也着实方便。
　　踏进破破烂烂的大门，里面确实别有乾坤。
　　回廊修建得很长，直通两道内宅院的大门，大门是半月型，修得比较高大，应该是男丁较多。
　　不难看出，莫娆以前的家，确实不算什么小门小户。
　　至少……是有万贯钱的大户。

　　莫家庄说是庄，实则是靠京郊的一个镇子，这边是护城河一路顺延下来的下游处。
　　也正因为是下游处，水渠不时会漂来一具尸体，被当地的打捞户淡然地送去衙门，又或是义庄。
　　他们好似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对人命也相当的淡漠。

　　莫娆就这么跟着贺熙烨绕进了之前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贺大人，你要不就住我这间，这间屋子我走后我爹一直没有给别人住过，干净着呢！”莫娆对贺熙烨说话的时候特别狗腿。
　　她当然知道在关键的时刻应该要讨好的是谁。
　　贺熙烨下意识地捂了捂唇角：“灰太大了。”

　　里面确实是干净的，因为两扇窗户大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所有陈设都非常具有年代感，但也很新。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灰太大，估计是这宅院里的人搬走之后无人打扫，所以才造成这个局面的。
　　“您瞧着，一会儿就不大了！”
　　莫娆说出这话的时候，贺熙烨心里就已经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见她飞速地窜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卷起阵阵阴风，飞尘漫天，屋子的大门发出‘轰’地一声响，罢工了，那些被阴风吹起来的飞灰也一股脑地喷洒而出，贺熙烨避之不及，满身满头都被飞灰笼罩。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这就是你说的不大？”

　　感情莫娆的打扫方式比她的死相更为凄惨。

　　莫娆倒是不能被这些外界的因素所影响，她站在飞灰中安然无恙，差点忘记了贺大人肉.体凡胎！
　　“贺大人，那个，我们换着想想，屋子里现在已经是顶干净的了！”
　　换得很好，下次别再换了。

　　楚盛寅没一会儿就过来了，手里还提着贺熙烨的包裹。
　　这个包裹是他出发前嘱咐的，都是他的贴身衣物。
　　“你怎么……这幅德行？”

　　打他记事起，就从未见过贺熙烨如此狼狈。
　　他总是把自己的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沾了尘灰的衣服，手底下的人会给他浣洗上好几遍，不管是吃喝还是住行，往往都是最好的。
　　如果非要让他这个征战边关的大老粗来形容的话……他大概就是金尊玉贵的，不沾凡尘。

　　而贺熙烨不这么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后悔的念头：怎么没把他身边的人一块儿带过来？
　　“房间洒扫，大惊小怪什么？”
　　贺熙烨挺直了背脊，负手默默地朝着房间里去了。
　　他能让楚盛寅看了他的笑话？
　　“难为你肯洒扫，你的包裹我带过来了，如果你决定住这间屋子，那我让人过来把床铺整理一番。”顺带把屋子再布置布置。
　　楚盛寅很清楚，一个案子没有那么快结案，他们少说要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
　　别说是十天半月了，这个祖宗在外面住上三天恐怕就会身体不适。
　　还是紧着他好些。

　　“就住这间吧。”贺熙烨对这里的陈设还是相当满意的，再加上这里又是莫娆之前的住处，好歹能熟悉一些：“对了，你之前说会派车马把我身边常用的小厮丫鬟都带过来，人呢？”
　　别就是他骗自己赴京上任来了吧？

　　“路上了。”楚盛寅也没有多解释。
　　反正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行吧，也就信他一次。

　　选定了地方，楚盛寅手底下的人动作麻利地过来布置，贺熙烨也确实是累了，在他们铺完床之后他就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但他睡得不沉，他甚至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他这间屋子里，只不过感觉得到他们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没太管。
　　毕竟真的对他有威胁的话，莫娆这个苦主第一个不答应。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得香沉的，等贺熙烨熟睡转醒，已然是天色大亮，烈日当头。
　　屋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闷热，反而有几分清爽。
　　下雨了？
　　他几步下床来，推开一扇窗，外面日头高照，热气直洒他的面门。
　　看起来不像。

　　“贺大人，你可算休息好了！”是莫娆的声音，贺熙烨四周张望，抬头才发现她盘在屋顶的横梁上：“这楚大将军待你可真好，冬天存下来的冰，可不是人人能用上啊，你这屋子里竟然摆了四盆，啧啧。”
　　她的语气里不难听出调侃，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贺熙烨：“……”
　　屁，他若不是因为心虚，因为自己赴京上任的事，能有这么好心？

　　环视一周，屋子里已经比自己闭眼之前来了个大变样。
　　整间屋子的地上都已经铺上了柔软的羊绒地毯，所有木制家具的尖角都已经被特殊包裹过了，用的还是缝布的棉花，窗沿放着几盆好看的月季，一看就不是他会养活的花。
　　屋子里的实木矮柜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和用得到的瓷器，桌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盒，上面似乎还有字条。
　　贺熙烨寻步上前：先吃点点心垫垫，申时我会过来。
　　后面是楚盛寅龙飞凤舞的名字。
　　他顺手打开了盖子，确实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绿豆糕。
　　因为母亲过世后，他很久不碰了，楚盛寅显然是不太知道的，因为母亲过世那年，他刚好被派到边疆。

　　“多事。”贺熙烨嘴里轻念了句，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薄唇微张咬掉一小口，随之坐了下来。
　　“你跟了一路，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带过来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莫娆：“……”
　　有的时候，真的挺不想说话的。
　　她只觉得更想小郎君了。
　　“横竖就一辆马车，都塞了贺大人您的物什了，这些，是楚大将军临了买来的，就在莫家庄买的。”莫娆道：“您睡着的时候进进出出数回，就为了铺这些。”

　　这哪是来办案的呢？
　　莫娆总觉得，这是两人来度假来了。
　　而且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匪浅啊！

　　“哦。”
　　可贺熙烨的态度，又让莫娆觉得，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也是，谁会跑到莫家庄来度假？
　　“申时楚将军会过来，到时候我们直接去府衙，如果说事情有报案的话，那么府衙一定有相关的卷宗。”
　　贺熙烨说话慢条斯理的，连带着吃东西也是，喝水就更是了。
　　莫娆只觉得，看着就赏心悦目。
　　如若不是早早地就认识莫郎和他相恋，那她肯定会喜欢上贺大人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

　　莫娆刚犯完花痴，只见贺熙烨眉头一蹙，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挥手中的折扇，折扇中一根泛着银光的刺针甩出，直直没入门外木桩，未有一块粗糙的尾端挂在外面，尾端上独特的青色一寸流苏微微晃动，上面剐蹭着一块青灰色的布料。
　　而贺熙烨就坐在原地半寸未挪，未有一头青丝随着出手的劲风微微摇晃。
　　莫娆：“……”
　　当她没想过，好一个‘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