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皆你》十昭言

2、中秋

　　是夜，明月悬空，星子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携着桂香的风掠过庭院，闯进了屋里，与风铃牵手，与珠帘共舞，奏了一段小曲儿。
　　中秋了，月光格外地皎洁，不用掌灯也能将院子里事物看得清清楚楚。
　　别人家的中秋，开开心心，和和美美地吃月饼、闲聊和赏月，而于奚笺家的中秋，一个在一脸呆滞地吃着板栗，一个在愁眉苦脸地画着法阵。
　　于奚笺有点头疼，画云起不仅缩水了，记忆还丢了一部分。
　　她赶去的时候，在画云起衣服上发现了一根沾了妖气的羽毛，大体雪白，羽尾带着点光亮的银灰色，落着一个小蓝点。她听一位师兄提过一种鸟，名唤噬忆，每食人记忆时便会落下一根羽毛，雪白的羽毛从本体落下后会变色，特征和这一样。
　　不过那位师兄说过，噬忆鸟脑子不是太灵光……也不知道这二货是怎么被妖怪暗算还顺带把记忆啃了的，啃得还不均匀，零零散散的。
　　重要的是，他忘了和她已经成过亲了。
　　于奚笺在院里攥着符纸已经画了好一会儿的阵了，画云起趴在竹窗栏边，专心地盯着院里的人和剥着板栗吃。
　　今年出了点意外，月饼没来得及做，桂花糕半路没了，回头去买还没买到，就买到半袋一位老朽卖剩下的板栗。
　　现在，板栗眼看就要见底了。
　　院里的人还在继续画，趴在窗边的人吃的动作停了。
　　“师姐，你再不来，板栗就要被我吃完了！”画云起扯着嗓子喊道，本是提醒一番，奈何小孩儿的声音带着点糯性和奶气，听起来格外的像是在撒娇。
　　于奚笺本来就记不全那个阵法了，画了好几遍也没成功，好不容易想起一个细节，结果被吃着东西还不安生的二货一声给喊断了，原本就没舒展开的眉头现在皱得更紧了。
　　好端端的，撒什么娇啊！没看到这干着正经事儿么？
　　“吃完了就睡觉，别嚷！”于奚笺回头给画云起送了一记一点儿也不凶狠的眼刀，然后转过头看着圆石地上已经画好了九成的通灵阵，小声嘀咕，“还差哪一步来着了？”
　　“可是你不守着我睡，我根本就睡不着！”画云起疑似撒娇的话语又在于奚笺背后响起，这次还掺杂了几分委屈的味道，“中秋节了，为什么要把我晾一边？你不是答应过阿起，要好好照顾阿起的么？”
　　“我怎么就晾着你了？”于奚笺听了画云起的话顿时还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了，回头瞪着他，质问着，“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在这画了一个多时辰的通灵阵是为了谁？你还委屈了？我……”还没觉得委屈呢！
　　话还没说完，画云起就打断了于奚笺：“为我画通灵阵？”
　　接着画云起放下了板栗，双手扶着窗栏，下巴搁右手上枕着，扬起了笑容，清澈的眸子入了清辉，折出了一道光，用那糯生生的奶音笑道：“师姐怎么不早说呢？”
　　“不早说？你不是也没问……”于奚笺先是不悦地蹙眉，正习惯性从地上拣一颗石子去问候画云起，然后惊奇地问，“诶……我居然没说吗？”
　　画云起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于奚笺愣了一会儿，以她这为这二货做点芝麻大小的事儿都要着重强调的性子，居然没说，奇了……
　　可能是画云起发生意外，紧张过头了？
　　于奚笺突然有点当初在辞岁山没好好修习了，现在还得画通灵阵与山里那位糟老头子唠唠画云起的情况，寻解决之法。
　　被啃了的记忆是肯定得找啃记忆的妖怪要回来，但她现在也找不到那吃饱了撑的要吃记忆的妖怪。而且……
　　于奚笺看着窗边的也在盯着自己看的画云起，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眼里尽是掺了月色的温柔。
　　如果找不回记忆，她可以给他慢慢的补。
　　所以，还是得先想法子让画云起先变回原样。话说，这二货缩水后……还怪可爱的！
　　当年老头子刚捡这只团子回辞岁山的时候，她怎么没发觉呢？
　　“这阵不画了！”于奚笺收了符纸，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早了，该睡了。”
　　这通灵阵可能她画到明年也画不出来，有这画阵的时间，她都能带着她家二货回辞岁山晃荡几遍了。
　　本来画云起是会画这通灵阵的，无奈，有关的记忆也被那天杀的妖怪啃了。
　　于奚笺剥完剩下的几个板栗，准备洗洗睡了，本来已经辟谷过的她不吃也没关系，她也不太喜欢吃板栗，往年也就是看着画云起吃吃就罢了，但画云起用他那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时，她注定败了。
　　“师姐，你是不是嫌我脏？”
　　于奚笺心里咯噔一声，偏头看着画云起，这什么跟什么啊？
　　“你喜欢吃就吃呗！我不和你抢。”于奚笺看着画云起小脸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想去捏捏，结果被避开了。
　　“师姐……你这样不好……”画云起埋着头，小声地嗫喏道。
　　“啊？”于奚笺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继续把魔爪伸向画云起，如愿以偿地把团子的脸给捏了，夸道，“这小脸还挺软！”
　　“男女授受不亲……”画云起的脸红得快滴血了，被触碰到的皮肤有些烫，不敢抬头看于奚笺，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和蚊子似的，“虽然……”
　　虽然我喜欢师姐……
　　“得了，不逗你了！”于奚笺挥袖灭了烛火，余下月色入户，轻柔得落在二人的脸上，各自的影落入彼此的眼中，化为一颗星。
　　良久，画云起颤颤巍巍地在于奚笺的怀里推攘了几下，偏头小声问道：“师姐你可以不这么抱着我么？”
　　他想于奚笺守着他睡一会儿，但是不想她抱着他睡一夜啊！
　　即使师姐抱着他睡觉让他欣喜，可一不小心他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让师姐知晓了他的心思怎么办？
　　他出了意外，师姐还愿意照顾他，明明不会画通灵阵还锲而不舍地画，就为了帮他……
　　可他明明知道通灵阵怎么画，却偏偏没告诉她，就想让她为自己多操点心。
　　本来就有些负罪感了，要是再不小心趁师姐睡着了占了人家便宜，他就是个真小人了……
　　“诶？不这么抱，那我换个什么姿势抱？”于奚笺松开了画云起，成功曲解了他的意思。
　　以往都是画云起抱着她睡，他抱着这二货睡，还是头二回，头一回是带着他下山去野，结果不小心把小家伙弄得受了寒。
　　抱人睡觉，于奚笺是真没经验。
　　“不是……”画云起像泥鳅一样扭了两下，和于奚笺拉开了些距离，一脸认真，“虽然我现在变成了孩子模样，但我也是个大人了，搂搂抱抱的，不合规矩！传出去也有损师姐清誉。”
　　“哦？”于奚笺略感稀奇地挑了半边眉，杵着下巴笑道，“损我清誉？那你说要我守着你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啊？”
　　“……”
　　画云起语塞，眼珠子咕溜咕噜溜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想到用什么话来接，就有点愁。
　　小时候师姐就经常守着他睡，还是师姐主动守的，他都睡习惯了，还真没考虑过人家姑娘的清誉问题。
　　“明天启程回辞岁山，快睡吧！”于奚笺的笑容还在挂着，替画云起掖好被子，揉了把他的头发，“我有点累了。”
　　画云起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于奚笺侧过身背对着画云起，弯起的唇角还是未平。
　　她还在回味刚才抱画云起的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的柔软，甚至有点后悔，怎么没在画云起小时候多抱抱他呢？
　　夜半时分，于奚笺睡得迷迷糊糊，感觉一双手轻轻攀上了肩，传来丝丝暖意，睡得更沉了。
　　已至黎明，朝霞染了半边天，奚笺挎了半边脸。
　　好家伙！她这才想起来，她御不了剑，而她家二货好巧不巧，忘了怎么御剑。
　　山迢迢，水长长，去辞岁山的路上不知道隔了几座山，几条河，有点难走啊！
　　“你急不急？”于奚笺硬生生愁掉了一根头发，低头问只及自己手肘处的男人，“不急的话……”
　　“急什么？”画云起愣愣地看着于奚笺。
　　于奚笺：“急不急着变回男人？”
　　画云起：“……”
　　怎么感觉这话有点怪怪的？
　　默了几秒，画云起淡定地笑了笑：“不急。”
　　“嗯，不急的话……”于奚笺的笑容亮了，顺溜地牵起画云起的小手，“那咱们就慢慢地游！”
　　“也……也好。”画云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于奚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感觉下一秒能盯出一朵花来。
　　世界上有一种忧伤，叫做腿短的忧伤。此时，这种忧伤降临到了画云起的身上。
　　于奚笺确实是带着他在游，走得确实是挺慢，走一段还得停下来等他歇一下。他本来就算腿短走得也不算太慢，但走着走着，于奚笺觉得一直拉着他的手有点热，松开了，他就没什么走的劲儿了，又不得不走。
　　他也觉得两个人一直拉着手挺热，但他依旧不想松开手。
　　又走了一段，快到街上了，于奚笺停下来看着身后的人：“街上熙熙攘攘的，你待会儿可要好好跟紧我啊！”
　　于奚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妥，摇了摇头又道：“要不我还是继续拉着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画云起挽起袖子费力地擦了擦汗，双颊热得飞上两片红晕，眨了眨眼，可怜兮兮地道：“师姐，头有点晕，能不能背我啊？”
　　不管是真晕还是假晕，于奚笺还是背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小东西在撒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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