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江之苇

4、第 4 章 不过没关系

　　凌晨三点四十分，俞清从梦中转醒，冷汗沁得薄衫留下了一片潮影。她掀开窗帘一角，星子寥落，月照如霜。

　　前天正是日头升起的时候，她接到了那位“亭亭”的电话。可巧那时，她半点没有听出来傅亭的声音。

　　从前爽朗的年轻姑娘，开口便是沉稳有力的女声，自报了身份来邀她见面。俞清彼时正在房间里除尘，眼前的飞灰突然呛得她咳了咳，对面的人迟疑着小心翼翼问道：“俞小姐，怎么了？有不舒服么？”

　　俞清仿佛是不愿意隔着一通电话显出自己的软弱来，她特意扬声说着：“约在哪里见？”

　　傅亭紧跟着回道：“你来定吧。”

　　俞清厌倦了孟元夜夜归家时的一身酒气，虽然知道这或许不会是次轻松的见面，但也多少想求些安宁。
　　她放下手里的毛刷，窗外的日头冉冉，她竟有些放松，“湖川街的巷子里有一间茶室，就在那里见吧，明天上午有时间么？”

　　“当然有时间的，俞小姐放心，一定如约而至。”

　　她们一来一往，平静和气，怎么也看不出是对冤家。

　　俞清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想见一见这个人，如同一些初逢丈夫外遇的女人一样。而傅亭，则是等在这时候，等着与她相见。

　　这回忆一旦开了个头，就成了决堤的江水，从现在这一头漫至过去的年岁。

　　高二分班报到的那个早晨，俞清背着书包看着擦身而过的许多人，俞妈教的那些合群的话到了真上阵的时候，她又不由自主的退却了。

　　她从门口走进班级，走到讲台，听着老师的引导念着自己的名字，最后不忘给大家鞠一个躬。多余的话没有讲，这就算是自我介绍了。

　　她坐在邻窗的第二排，位置以后或许会随着成绩流动，但现在这样的确很好，秋日里校园浓翠成荫，她只偏过头就能看到天上的云地上的树。

　　她端坐在座位上，就成了透明的，眼睛不敢左瞧右看，前后虽然认识了名字，大家都是单人单桌，她正想着怎么说句话。

　　傅亭就是这这样的时候出现，她明明就坐在自己的右边，模样那么出色的一个人，虽剪了短短的发，也掩不住她的出挑。她方才竟没注意，还以为是位男同学。

　　傅亭的目光扫过来，她低着头迎上去，才发现这人正面看起来是十分端庄的长相，浓眉大眼，仔细看眼尾不是圆润收回的圆眼，倒像是长长放出去的一道线，生就风情。她薄唇弯起，挂着浅浅的梨涡。

　　新同学坐在右边向她伸出手，隔着不宽的过道，摆在了她面前，声音不像从前听到的那些，听了就叫人觉得舒服，温和。

　　“你好呀，我叫傅亭，从前九班的。”

　　她当然也知道这个名字。
　　九班的小霸王，恶名在外。

　　打架打到主任办公室，说罢课就敢带着大半个班的同学闹一通，逼得那骚扰女学生的老师辞了职才算完。逃学旷课都是小菜，广播里三天两头就要报一回。

　　而眼下，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边，没有一身的顽皮，只是爽快的一个人，和自己打着招呼。

　　她盯着那手腕，实在有些愣头愣脑的。傅亭贴过去，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郑重的握了握。
　　傅亭上半身都凑过来，眼睛实则有几分细长，看这人不说话，顾自开了口，“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俞清。”

　　那是小半生里，傅亭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而一别经年后，记忆里的人依旧这样喊着她。

　　“俞清，早上好。”

　　快有十年没见了，傅亭似乎更加随和。她从前身上少年的意气和狂放，都收敛了许多，与记忆里的印象相合，俞清枕着被子任困意吞没自己的回忆，她也终于确信，这就是现实。

　　两日的时间过去，傅亭任凭这段关系冷却下来，她在等待俞清的态度。
　　面前的落地窗落尽白日晴好的光，她半遮着眼，从沙发上缓缓起身，鬼使神差一般她拨通一个号码。

　　没想到的是，那边只响过三声就接通了。
　　傅亭站在窗前摸着玻璃，悠悠说着：“还以为你不会接 。”
　　那边只是无声，两个人彼此静默下来，傅亭竟是如此期待她会回应些什么。

　　“俞清，晚上要不要来我店里喝一杯？有个乐队会来，要唱那首你喜欢的……”

　　“傅亭，我们没这么熟。”

　　女人的拒绝果断而尖锐，刺得这边的人心口一窒。这句话就撂在这，直到俞清挂了电话，傅亭才放下手机。

　　她想，这句话可真挺狠的，一下子人都精神了。窗外都市的白昼已经开始，钟楼响过几声了？她听不清，茫然看着外面，想想刚才俞清的话，笑得发苦。

　　俞清正在办公室里记录学生的文件，她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不是得到什么解脱的舒坦，而是逃也似的慌乱。她眉头皱着，笔尖都扎进了牛皮笔记的外层。

　　她说了谎，这谎话，她自己都觉得可悲，为了自己的无从应对就要抵消过去一切么？

　　她们怎么会不熟呢？

　　分了班落了座，两个星期过去了，许多同学或是遇到新交或是再逢老友，而俞清却是隔着窗子看着别人的热闹，自己这里一直冷冷清清。

　　这天的值班表轮到了俞清，放了学她把屋子地面拖洗了一遍，黑板上写好明天的警句和科目，她几乎没有与仍然坐在那里的傅亭搭话。

　　女孩还在做着一页习题，笔在指尖旋转，她会偶尔看向正在忙活着的俞清，屋中只剩下她们。

　　傅亭放下笔，抱着双臂靠着椅背，眼睛渐渐离不开面前的俞清，人家去擦黑板，她就觉得那些飞起的尘灰都灵动起来，也不寻思吃灰的事，人家写粉笔字，她就会想，这姑娘写得比别人的好看多了。

　　她兴致很好，纯粹是因为俞清太有趣了。

　　哪是班级里其他人说的那样，是块冷硬的石头。她见到这个人也会笑，窗外不知道有什么，但是俞清就是很喜欢。
　　俞清做事很认真，扫地拖地都会抬起桌脚和椅子腿，把底下的沉积打扫干净，捡起来的笔也都放在讲台上等着明天同学来拿。字迹不规整一定会重新写好，甚至是窗台上的几盆花，她也没有忘记浇水。

　　她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热闹的人群里，都快要看不到她。

　　傅亭用笔敲了敲桌面，女孩的声音清朗，俞清在讲台上侧过身回头看她。

　　“有道题不会，可以请你教教我吗？”

　　俞清似乎没想到这人是在和她讲话，她有点楞又安放好教具，折叠好抹布。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小声回应道：“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一道题也就五分钟时间，你家在哪里？我可以骑自行车送你回去，可能还会更快。”傅亭言语直接，几乎是要截断俞清的去路。

　　一听到这句话，俞清仿佛想起了什么，她打量着对方的眼神，不似是开玩笑，她认真问起，“那是送到街口，还是送到家门口？”

　　傅亭笑开，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你说了算。”
　　俞清走下讲台，搬出椅子坐到她身边，目不转睛的看向桌面上的习题卷子，轻轻问着，“是哪道题？”

　　女孩向前凑了凑，扬了扬下巴，“喏，就这道，这种复合句我搞不明白。”

　　俞清看向她，“这类语法一句半句讲不明白，不如我以后慢慢给你讲？”她声音低气，十足的商量，可眼神里又带着浅浅的期待。

　　傅亭心里当然一百个同意，她本来就是没话找话才说的题不会，为的还是要能和俞清多聊聊。

　　此时两人彼此都有着心里的小九九，一拍即合，背着书包出了校园。

　　九月的白日还不算短暂，但夕阳也有隐隐要落下的势头，天际染上云霞，晕开一层层的灿烂橘光。

　　傅亭俏丽的笑了笑，以头点点后车座，让俞清先坐上来。俞清攥着书包带，开口道：“我家在春光路那边的小区，你家在哪里？”
　　“挺巧的，离得不远，就在后街。那一片一直说要拆迁的平房区，我家住那。”傅亭笑笑，觉得还蛮巧的。

　　俞清坐了上去，回头看向天边，云霞绕着，浪漫又温柔。她藏了自己的心思，她需要一个朋友。
　　她这样不会交际的性格，已经让俞妈很恼火了，她这学期的任务就是带一个朋友出现在家门口，这样也算是学会了一点俞妈教的生存本事。

　　往深了想，她或许正是在利用傅亭的友好。
　　但是，她希望和傅亭成为朋友。毕竟她真的太温暖了。

　　她见过这个人和一帮男孩子在班级里打闹成一团，大家说说笑笑，也见过傅亭无论对上什么人，都是一副笑面孔，永远与人和和气气。

　　这就是俞妈希望俞清交往的那种朋友，在哪里都能混得开，人际交往搞得热烈。而她要做的，就是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像交差一样。

　　她把着车座，傅亭在她身前蹬着车子，两个人背着夕阳，向春光路走去。

　　她声音很轻，“傅亭，谢谢。”

　　前面的人听得很清楚，一只手放开车把随便挥了挥，“小事而已，以后别忘了给小傅同学讲题啊，小俞老师。”

　　俞清被她两句话逗笑，自己似乎都没有觉察的，暗自点了点头。

　　街边的音响唱着轻灵的歌，傅亭也就跟着哼，俞清按着车子后座，听女孩在前面笑着，“你扶着点我腰，一会的路不太好走，大车把路面压坏了，可能有点颠。”
　　俞清一时有些楞，她犹豫了一会，慢慢悠悠的把手搭在了傅亭的腰际，不敢抓牢手指还攥着女孩的校服。

　　傅亭不说话，只随着那首飘在身后的歌声哼着，她欢快的情绪感染着身后的人，俞清见掠过的行道树就觉得绿叶喜人，见天上的云也可爱。

　　她们走过那段颠簸的路，她的手心贴着傅亭的腰背，她们一起唱着歌。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霞光是暖的，照在温和的人身上。

　　傅亭以脚撑地，卸下一侧肩膀的书包带，回头问着俞清，“就是这里了？”
　　俞清从车坐上跳下来，抬起头状似不经意的向上望了望，果然见到女人站在阳台上隔着窗子向这条路看过来。
　　她点点头，跟着这人笑笑，“嗯是这里。傅亭，谢谢。”她笑起来内敛，眼波却温柔。

　　傅亭看着她，想她应该是比自己要小上一岁的，那也就是才十七岁，可看上去就要比同辈的人少了许多少年人的快意。

　　“有什么好谢的？反正也算顺路嘛。”

　　俞清再次向那阳台上望去，背过身和傅亭摆了摆手，心里念着，这个满怀热情的人都不知道我在谢她什么。

　　女孩子把住了车子，直看着俞清走进了楼宇门内，她才掉转了车头。

　　俞清进了屋子，书包放在地上，习惯性的说道：“妈，我回来了。”她目光瞥向沙发，女人正抱着遥控器坐着，既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直到俞清提起了书包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向春宁才幽幽开口，吐出的字句都透着股冷气。

　　“送你回来那谁啊？怎么瞅着像个小男孩啊？我告诉你俞清，你可别给我整什么乱处对象的事，万一到时候再整出一堆烂事，我可跟你丢不起那人。”向春华没挪动她那屁股一下，仿佛整个人都镶在了沙发里。

　　俞清站在卫生间和客厅的过道那里，隐忍着眼神交错，又柔声道：“是我学校里新认识的一个同学，很好的女孩子。学习挺好的，人缘也特别好。”

　　女人像是不相信她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上下嘴唇一碰，“你这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性子，还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呢？”

　　俞清与她离得不远，却看她那讥讽的眼神就有如攀缘的藤蔓，直直生长到她心里去。她握紧了书包带子，默默点头。继而为傅亭说着好话，“她学习真不错，在学校里认识的人不少，大家都挺喜欢和她玩的。”

　　向春华这才搭眼看她，“那人家能和你玩，你就好好跟人家处，别一天天丧眉耷眼的，谁乐意看呐？多跟人学学，人家咋就能混得开呢？长这么大了，一点人情世故不懂，这回不是有伴了，我瞅着那小姑娘个子倒挺高，你跟在她身边，别人也不敢欺负你。我说的你听见了么？”

　　女人瞧着俞清神情似乎是不太专注的样子，脑袋低垂着，没什么小姑娘的活力。她高高抬起了头，眼睛瞪圆了，双臂抱着胸说道：“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俞清点点头，如何也不敢看向她。

　　“重复一遍。”

　　“我都记住了。”

　　“说一遍能死啊？你能记住个啥啊？我说没说，让你重复一遍！”

　　俞清老老实实站在那墙边，不经意的摇了摇头，她一字一句的照着女人的话学着。倒是没有她那样的气势。
　　她声音细弱下来，向春华厌恶的挥了挥手，“我让你说句话，跟个蚊子似的。回屋去吧，锅里有饭，你自己热热吧，我晚上得去小宋家凑个局，三缺一，晚上不用留门了。”

　　女孩听到这一句，神色轻松了许多，紧握着的带子也送了手。她朝女人点点头，“好，妈，我知道了。”

　　回到了屋子里，坐在书桌前，整理那一摞书本，俞清恍惚间又想到今天傅亭那人看上去傻乎乎的笑。

　　她们分别时，那人和自己说了什么？

　　当时一刻离得远，那一句破碎在风里，随着傅亭自行车的转轴走远了。

　　不过没关系，她们明天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