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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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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仙居最近死了一个管事。
本来这种地方乱七八糟的事就多,何况里面的客人牵扯在其中的达官权贵不知凡几,所以京兆府的人来,一般都会随便看几眼就匆匆结案,再草席一卷把人拖出去也就完了。
不想这次,竟然碰上了大麻烦。
此时已深夜,其余闲人都被大管事给轰走了,屋里只有一具尸体,大管事……
刚刚赶到的京兆少尹定睛一看,发现大管事脚边还有一人,正缩在她脚边发抖。
他上前一步,发现是个年轻的公子。
“别,别找我……”这公子双眼无神,面色惨白,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这么一句。
京兆少尹看向大管事。
大管事低头暼了眼,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色,“就是跟着一群好事鬼进来看了个死人,他就吓得走不动路了,拖也拖不起来。”
“……”
京兆少尹又看了她一眼。
也是打过许多回交道的熟人了,大管事知道他接下来想问什么,又道,“是忠靖侯府的小公子。忠靖侯好歹征战沙场多年,结果就养出这么个没种的。”
京兆少尹点头,心里有了数,就命人将他拉起来。
那公子吓得连连后缩,“别别别找我!别找我!!!”
见此,大管事非常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瞧瞧这样子,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京兆少尹只好自己上前来拉他,“少爷,没事了。”
公子还在发抖。
“真的。”京兆少尹不得不温声地扯了个谎,“侯爷让我来寻你,该回去了。”
“爹?!”他一听侯爷二字就恍若惊醒一般,突然蹦起来,倒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这个七尺高的男儿一下扑到京兆少尹的怀里痛哭流涕,“怎么办怎么办,我爹知道了我在这儿会打死我的……”
“……”
最后总算是把这完蛋玩意儿送走了,京兆少尹重重抹了把汗,这才开始询问尸体。
大管事低头敛眉,严肃了神色,“江氏,三十一岁,是从金陵来的,因为管教姑娘们有些本事,就让她做了管事。昨晚一个人在房里,后来春晓找她,发现她倒在了地上。”
——外地人,没有背景。
京兆少尹点头,“可知是何人所为?”
大管事细细思索了片刻,摇头,“她平日里待人温和有度,楼里的姑娘们都很喜欢她。”
——性格好,没有仇家。
京兆少尹想了想,觉得可以结案了。
“拖走吧。”他挥挥手。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不想第二天御史大夫直接一本奏折将忠靖侯告到了皇帝面前。
“忠靖侯治家不严,纵容其子痛杀无辜,草菅人命!这样的官员陛下怎么能委以重用?怎么能做榜样?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御史大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分沉痛地说。
他一直和忠靖侯不对付,这下逮到他的把柄,自然是要往死里整的。
忠靖侯听他说的唾沫横飞,气的胡子发抖,“你胡说什么?!”
这样的名头扣下来是很严重的。
皇帝便问,“可有此事?”
“没有!”忠靖侯高声道。
皇帝表情有些僵硬。
任谁听了这跟顶嘴似的一声吼都会有些不悦,更何况是皇帝,但忠靖侯并没有意识到,而他其实为人处世有点方,说他不拘小节都算的上是委婉了。
御史大夫得意地笑笑,“到底有没有,派人来一查便知。”
*
京兆少尹跨进来的时候,腿还有些抖。
真没想到他一个四五品的打杂小官有朝一日还能进太仪殿得见天颜。
一抬头,就是高阔无比的大殿,官员们分成两列齐齐站着,紫紫红红的衣服衬着表情各异的脸。
然后是坐在高高位子上的那个男人。
“……”
在他斜前方走着的京兆尹大人忽然微微侧头看他一眼,警告意十足。
京兆少尹立即低下头。
说来惭愧,他一个三十好几的人了,上司竟然是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而且,他还有些怕他。
因为京兆尹大人只是看起来清淡温润,平时好多事似乎也都不怎么管,所以……看起来很好欺负?嗯,他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后来才明白自己当时有多天真。
京兆尹大人先顿首曲膝行了大礼,“骊京从三品京兆尹孟温故,叩见圣上……”
京兆少尹也跟着做起来,但后面孟温故说的那一大长段夸赞圣上祝福圣上的话说的太快,他就忘了。
大概是低头的人很多,显得圣上的气势太威严,他有些顶不住,以至于走神了很久。
直到孟温故喊他,“钱新!”
他惊起,看着大家都看他,吓得又跪下来谢罪。
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忠靖侯更不耐烦,“你快说!”
他又傻了。
说啥呢?
孟温故给他做了个口型,昨晚。
他反应很快,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公子则飞速略过。
然而面前这两个大官却步步紧逼,要他着重说那个公子的事。
京兆少尹要哭了。
还说啥?
说忠靖侯小公子大晚上偷跑去逛花楼结果被一个死人吓得瘫倒在地走不动路?
他敢说吗?
紧接着孟温故又给他做了个口型,如实说。
……
京兆少尹战战兢兢地又详细讲了一遍。
忠靖侯脸色唰地黑了。
御史大夫带头哈哈笑起来,“臣犹记得侯爷当年在西北,手刃了不知多少敌寇,威名远震四方。真不敢想,令公子却是如此一个宵小鼠辈,半夜寻花问柳不说,竟被区区一具死尸给吓破了胆。”
众臣都跟着低声议论起来,有的也跟着笑了。
“你!”忠靖侯反驳不成,又将矛头指向京兆少尹,“我们怎知道你不是满口胡话!”
孟温故皱着眉开口,“我来做担保,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不知侯爷可否卖在下个面子?”
他的语气冷冷,显然对忠靖侯此番欺软怕硬的举动十分不满。
御史大夫也叹道,“孟大人可是圣上去年亲点的探花郎,侯爷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忠靖侯哼道,“不过拿着支笔杆,有什么好得意的!”
气氛一时凝固。
连京兆少尹也惊呆了,这个大官是不是没脑子?
这朝廷官员有近大半都是读书考进来的,他这直接得罪一片啊。
孟温故轻咳了几声。
忠靖侯又指责他,“你们京兆府办事向来马马虎虎,你的属下对这案子也是敷衍了事,我看倒是要治治你的罪!堂堂一个探花郎,竟如此管教不严,皇上要你何用?”
“侯爷可不要跑题了。”御史大夫插话道,“现在可是令公子的案子要紧!”
忠靖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即便如此,都说了昭言不过是进去看了一眼,这案子又与他何干?!”
御史大夫紧随其后道,“那他为何一反常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嘴里还喃喃念道别找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臣认为,此事定与令公子有关联!”
京兆少尹惊叹地咦了声。
这官儿竟将他刚刚说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
忠靖侯青着脸,沉默了片刻。
他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这御史大夫是不是在绕他?
皇帝却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加了句,“李爱卿说的有理。”
“那就查!”忠靖侯也不想了,转身向皇帝行礼道,“皇上,既然要查,不如找有能力的人查,彻彻底底地查!好都给各位一个交代!”
皇帝欣然应允,点了刑部尚书任思厉。
一件小事就这么被掀开了。
忠靖侯走时也不忘挑衅一下御史大夫,顺带冷冷盯了盯孟温故二人。
京兆少尹躲在自家上司身后,莫名打了个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