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人物志之段誉》豫言

3、为爱而生的艺术家 乐她所乐，

　　据说金庸先生如今改了结局，段誉与神仙姐姐分手。事情究竟如何我不得知，因为新版我也还没有看过。不过我想，金老如此安排结局想必总有他的道理，而他的道理是不是我的这一番道理，那却不是那么重要了。

　　其实王语嫣这个人物本身也并不讨喜，难怪很多金迷们会称其为“木头美人”，我总认为，王语嫣出现在书中最大的作用是衬托，其一凸显了表哥慕容复的无情，其二给了段誉一个展现他痴和呆的一面的机会。

　　段誉的聪明，我们前面已经见识了，他聪明的同时又很呆，当然这个呆不是指的他的智商问题，而是有一些书呆子气。神农帮要找无量剑的麻烦，钟灵叫他不要管，他偏偏要多管闲事，甚至还声称应该报官处理，”难道咱们大理国就没有王法了么？”，这番呆气，连钟灵都对他脸现鄙夷之色。等到遇到了王语嫣之后，更是呆得厉害了，初一见王语嫣，就想磕头，嘴里说的是“弟子段誉拜见师父。”以至于王语嫣对段誉的第一声称呼，竟是“书呆子”。

　　段誉之呆，又分两种：呆仁和呆情。

　　所谓呆仁，是指他有时候不分敌我，一味仁慈，“不杀生”，却往往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比如他和王语嫣在磨坊避雨那一段。这里闲话几句，请注意段誉和王语嫣各自表现的对比。在进入场景之前，大家不要忽视了两人的背景：

　　段誉和王语嫣其实都是初出江湖，一个是王孙公子，一个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

　　段誉从小信佛，不喜欢打打杀杀，但身处皇家，所谓”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他自己没杀过人，却应该看是看的多了。而王语嫣虽然出身江湖世家，但母亲对她严格按照淑女培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江湖上打架杀人的事，虽然听应该听的不少，但终究是没有见过的，更别说自己动手杀人。

　　这样一对比，我们是不是感觉上应该觉得，如果遇到非要杀人放火的时候，段誉好歹也应该比王语嫣要中用一些，镇定一些吧？就算不是，那至少王语嫣不会比段誉强吧？

　　可是磨坊这段很有趣，一定要注意王语嫣的表现。我觉得完全可以把她当作一个江湖成名高手只是不小心误中剧毒功力尽失而已。关于这一节，我将在王语嫣篇中详细展开，这里不多作分析。

　　首先二人进磨坊避雨，那对农家男女因他二人死于非命。段誉“心下难过”，但王语嫣却根本形若无事，立马教段誉如何出手点倒二人。此处一对比，便已知段誉之心是真仁慈而王语嫣却并不若其看起来那样“温柔婉转”。

　　紧跟着段誉在王语嫣教导下一掌拍在一名武士的天灵盖上，至其立马死亡，段誉是“心中发毛”，大叫“我不想再杀人了！”又叫“你们快快走吧！”但他却不知，这种情况下，你死我活，哪里是说走便走呢？你不杀别人，那别人就是要来杀你的。可是他不懂这个道理，他“呆”，此呆是因为心存善念才犯，因此是“呆仁”。

　　这一点同样在三兄弟大战少林寺一节由乔峰处写来：
　　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我，却也没什么容易。你快退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不便迎敌。”段誉道：“你不用护我，他们和我无怨无仇，如何便来杀我？”萧峰脸露苦笑，心头感到一阵悲凉之意，心想：“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世间种种冤仇，却又从何而生？”
　　《天龙八部》 第四十一章

　　对比段誉这位久经江湖的义兄，段誉的想法显然太过天真。究其原因，虽然也有他涉世不深的缘故，但终究也是因为他自己心地仁厚，呆呆的以已度人，认为他人也会像他自己一样“无怨无仇便不加害。”

　　段誉的这种傻愣愣的仁慈之心，在满是腥风血雨的江湖衬托之下，越发显得难能可贵，更让读者觉得段誉这个人物很可爱，他不是一个超人，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甚至连侠客也算不上，但他就是这样活生生的，傻乎乎的，却聪明灵秀。

　　段誉的呆情，在书中集中体现在洞中玉像和王语嫣身上，这二者其实是一个，□□雕像毕竟是死物，是没法子闯荡江湖，展开剧情的，因此一个“活雕像”王语嫣就出现了。段誉对语嫣的情痴体现的是他的审美观，和圣洁的爱情观。我用一句话形容为“一个行为艺术家的爱情朝圣之路”。

　　段誉的情操，集中在对王语嫣的爱情上，简直已经超越了高尚，可以称之为圣人了。他将王语嫣敬为天人，连在心里小小的亵渎一下都不敢。明知道王语嫣喜欢的是她的表哥慕容复，却仍然甘愿为她付出所有，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二人。

　　段誉心中一惊，暗道：“段誉啊段誉，你何以忽起卑鄙之念，竟生乘火打劫之心？岂不是成了无耻小人？”眼见她楚楚可怜之状，只觉但教能令得她一生平安喜乐，自己纵然万死，亦所甘愿，不由得胸间豪气陡生，心想：“适才我只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岛之上，晨夕相处，其乐融融，可是没想到这「其乐融融」，是我段誉之乐，却不是她王语嫣之乐。我段誉之乐，其实正是他王语嫣之悲。我只求自己之乐，那是爱我自己，只有设法使她心中欢乐，那才是真正的爱她，是为她好。”
　　《天龙八部》 第四十五章

　　乐她所乐，悲她所悲。段誉这番内心独白，真是道出了千百年来无数男女所追求的爱情的最高境界。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得，苦苦思索也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因为爱情天性是自私的，一旦有爱，就难免有了贪嗔痴怨，嫉妒，患得患失，爱恨交织等等，正是“贪枉求美眷，良缘安在”，无数人抱恨终生，因为他们没有人能做到如段誉这般心中完全没有自己，完全只有爱的那个人。

　　事实上，这种圣人般的痴情正如同他疯癫癫迷恋王语嫣一样，是被艺术化的夸张了，都是臻于完美而脱离生活的。可这正是段誉的个性，也正是天龙的手法，无论萧峰、慕容复、虚竹还是段誉，甚至是天山童姥、李秋水、阿紫这些人，都或多或少的在他们各自所代表的一面中被适当的夸张了，生活中的点滴分解到诸人身上进行放大，大到每一个读书的人都能看见自己，这正是天龙作为一篇寓言的魅力。

　　聪明如段誉，痴呆如段誉；风流如段誉，痴情如段誉……如此多的矛盾而统一，就是段誉。我以我方式，一袭青衫游千山，且自逍遥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