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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庆云 穿过一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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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丛拦腰的灌木,莫约走百八十步便到了山顶。
这里地势极佳,东面能够俯瞰整片东次山的刀脊山脉。西面再远点儿就是魔界领土,黑压压一片,时常传来魔兽嘶吼声。抬首隐约能看到九霄之上散着金光的紫微宫。东次山一片山脉是三界的分岭处。猴台山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可不么,白日里要忧心皮猴和凡人的滋扰,入夜还要烦神隔壁魔界凶兽魔物和上头天神突击来访。不是风水宝地是什么?
青施不去想这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她拍拍裙摆的杂草,向那块石头走去。
这是一块光滑匀润的白石,半身高,一人长。青施活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样称心如意的石头。害,闹了这么一出,要便宜申首山的土地了。
青施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摸,在指尖触及的瞬间打了个寒颤,缩回了手。
石面温润光滑,不似寻常石头那般冰凉。方才那触感……她蹙了蹙眉。蹲下将耳廓紧贴石面,手放在石头上细细的感受。
手掌下能感受到细微的响动,入耳的声音就好似心跳一般,一张一弛的震动着。青施疑惑,就算是石精也没听说过有体温和心跳。她顺着石面将手探到了底,准备再琢磨一番。
“哈哈~”
不知突然从哪冒出了男人的笑声,青施一惊,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
谁在说话?
青施掏了掏耳朵,从地上爬起。壮着胆子把手缓缓放到石面上,又摸了摸。
“哈哈哈别挠~痒!”
这块半分灵气没有的石头会说话?青施收回手,满腹疑惑的绕石头打量了半圈。除了成色形状极佳也毫无特别之处。
她抬脚踢了踢大白石,语气不善。
“喂,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石闻言愣了一愣,半晌才慢吞吞答道:“我也不知我是什么。”
“你搁这待多少时日了?”
“不知…”
“你可石精?”
“石精是何物?”
……得,是个实实在在的一问三不知。青施耐着性子进行猴台山生面孔住户的例行盘查。
“你们族可有长老来探望过你?”
白石表现的更加迷茫。
“何为长老?”
也是,这个即将被迫搬迁的小可怜连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哪来族群亲戚。
“叫什么?”
“庆云。”
“名字倒是风雅…在本山可置办了家产?”
“何为家产?”
“……可曾婚配?”
“何为婚配?”
青施叹气,一屁股盘腿坐上了大白石,从袖笼里掏出猴台山的鸟瞰图和任职记录的简策铺在腿上,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笔狼毫,垂首在图上山顶大石的位置画了个叉。
“既是如此,作为猴台山土地,那我只能断定你‘身份不明’,然后将你移往他山了。”
十足的官腔,这调调青施自己都觉着欠抽的很。
“……”庆云闻言不做声,不知在思量什么。
她摇摇头,在简策上记录流程。唉,实在可惜,这白石精原身就这般肤白貌美,过个万儿八千年的变出个人形,不知得有多么风流俊俏,定是自己心悦的类型。
白衣似雪,青丝如瀑,面若春风,十指纤纤,朱唇皓齿……
越想越发心动!
青施用握着笔的手背揉了揉黑里带红的脸颊,看了看自己又黑又糙的皮肤,对庆云羡慕不已。
她原身是溪央的踏脚石,经过溪流的日夜冲洗,身材倒是匀称。只是这面相和皮肤要比寻常女仙要糙,一眼看去就像是底层的艰苦山姑。
不过对比其他同族石精倒也算拔尖儿,蓦的又想起隔壁申首山的那个老色婆,为老不尊,整日东窜西跑去各个山头寻那些细皮嫩肉且修为尚低的石精揩油,实在是无牙!
本以为庆云只是块普通山石,现想来,庆云若是去了申首山,那岂不是会被那老色婆吃的渣都不剩?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庆云将来的命运。先是被老色婆压在身下当床睡个几万年的,成人形后再给老色婆绑在床上睡个几万年的……
青施一阵恶寒。这等佳人怎么能便宜那老妖婆!
“我…能否不走。”
庆云突然出声打断了青施的思绪。她嘬了嘬牙花儿,决定稍稍让步。青施拍了拍庆云,朗声道:
“也不是不可,只是你这基本信息也没完善,在顶上待着怕是不妥。这样吧,我过会带你去山脚溪旁。那是个风水宝地,没准你气运好今晚就飞升了。”
他尽力思考了下青施说的话,似乎明白了些许……
“姑娘怎么称呼?”
“青施,各个山头小精怪都尊称一声青姐姐。”可不得叫姐姐,谁若是叫她一声土地婆婆,她得白眼翻过天儿,十天半个月不带搭理你。
“青姐姐,方才那些问题,您可否再问一遍。”
“……你可是石精?”
“是。”庆云答得干脆磊落。
青施一愣,随即挑眉轻笑道:
“…呦呵,你倒是聪颖。然后……你族可有长老来探望过你?”
“有。”
“在此待了多少时日?”
“莫约三百年。”
“在猴台山可置办了家产?”
“有。”
“可曾婚配?”
“嗯。”
“这个要答‘尚未婚配’!”青施纠正。
庆云有些迷惑,但还是应了声。
青施撇嘴,三千四百年来,遇见这样不谙世事的精怪还是头一遭。若不是自己有拯救猴台山众生的义务,她就真的任庆云被各路老妖婆拐骗自身自灭了。
突然青施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锤了锤坐的酸痛的小腿,在庆云背上站起身,捏个诀布了圈结界。
“以后任何猴不得进入山顶,谁要是进来对着你烧香下次我来时告诉我,算你大功一件。”
庆云实在是很难理解背上女人说的话,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婚配”“烧香”“大公”云云。他的好奇心按捺不住了。
“何为‘烧香’‘大公’?我鲜少与他人说话,青姐姐见谅。”
一阵风呼啦吹来,青施站着打了个寒颤。山风多凛冽,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她从庆云背上麻溜下来,着急往山底走。对他的问题也只是敷衍以对。
“过几天我来巡查时再慢慢告诉你,现还有公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她就一阵风似得下了山,庆云老老实实的“嗯”了一声,发现无人回应,才反应过来青施早已离去。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的尽头还是白色,无边无际的白笼罩了他。耳畔是山风呼啸而过,带起落叶从他身上扫过。
庆云听着,感受着。一如三百年来每日每夜做的那样,用心贴近每一寸空气,每一点声响。
他不太懂寂寞,许是因为惯了。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头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话。青施走时他竟会感到失落。
他屹立不倒,一如三百年来每一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