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欢》FeCattle

1、为欢 浮生若梦，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楔子

　　元纪二七年，萧家长女出世，长老大喜。取名为欢，字淑雅。为心欢娴重之意。

　　元纪四二年，萧氏拜入宁将军门下，从此弃文从武，成为一代女将。

　　元纪四七年，萧氏出嫁之日敌军来犯，着嫁衣提剑上阵，可惜败局已定。萧氏入齐为妃，以求天下太平。

　　正言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座官邸临河而立，那高高的院墙直耸，约莫丈许，围墙内隐约可见红墙青瓦楼宇，掩映在森森树木之中，端的威严赫赫。

　　江南暮春时节，正是草长莺飞，百花争艳时分。细雨轻敲琉璃瓦，青石板街尽是人来人往，枝头锦簇桃花也是喜人得紧。

　　婴儿尖锐的啼哭从大宅中传出，宣告着她的新生。

　　萧家长女萧为欢三岁识字，五岁能吟诗作画，七岁精通诗词典赋。著有才女之称。当今太子余笙同萧为欢在娘胎里就搭了红线，两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旁人只道天作之合，认定她稳坐皇后之位。

　　十五岁，萧为欢拜入宁将军门下，从此舞枪弄棒，毫无娴淑之样。她寅时起早，申时入睡。春夏秋冬的暖暑凉寒姑娘家也熬过来了。

　　四年后，萧为欢终于披甲上阵，骑一匹雪马驰骋疆场，飒爽风姿无人能拟。成为开国来唯一女将。从此抛颅洒血为云国立下赫赫战功。

　　次年，太子余笙登基。登基大典那日，萧为欢身披血甲赶到，在大殿中掷下一头颅，对着众臣道：“末将以帝国君王首级为嫁妆，祝皇上千秋万代，一统天下！”将余笙视为眼中钉的反臣们见一身血迹的萧为欢都噤了声。

　　萧为欢那样张扬的笑着，血痕密布在身，一身银甲随处可见刀印剑痕，青丝凌乱的贴散在脸上，双眸漆黑如夜，神采奕奕的样子又莫名轻狂。

　　是夜，余笙以玉佩为聘，许诺萧为欢十日后成亲。

　　至今，萧为欢都记得那个夜，他深情的话语顺着桂香晚风直入心扉轻易占满。

　　十日后，萧为欢嫁入深宫为后。

　　出嫁之日，萧为欢褪去一身银甲，换上金凤朱红嫁衣。绾青丝，点绛唇，画娥眉，施蔻丹。接着步步生香登上喜轿。

　　街边百姓喧闹着抢夺太监撒下的喜钱。透过红帘缝隙入眼还是街边一绽绽红。

　　喜轿颠簸着，萧为欢兴奋之余又多几分惆怅。自此入深宫为妃，告别军营的兄弟豪情和沙场的战火纷飞，情愿中带着些许不甘。

　　片刻便到了紫禁城，一只白哲修长的手掀开轿帘，余笙搀扶着萧为欢进了正殿。

　　正欲拜堂，突然，一小兵浑身是血从殿外跌撞冲进道：“禀报皇上，齐国十万大军已攻破我军防线，怕是没多久就要攻入京城了！”

　　殿内大臣闻言一惊，随即便双手颤巍巍抚着白须故作镇定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还是先行撤退为好！”

　　萧为欢攥紧双拳，掀起盖头，深情款款的望了眼一旁焦虑的余笙，大步走出正殿。留给众人一火红的背影。

　　他的江山，旁人岂能染指？

　　那日萧为欢带领微薄一万兵马，打下五万敌军。可终究是无力回天。一身嫁衣，沾染了无数鲜血，点点朱红溅在她白玉面庞。

　　余笙派遣外使求和，齐国君主言阑撂下六个字：以美人换江山。

　　不多时日，余笙亲自将萧为欢送上马车。

　　那日，萧为欢一身素衣站在余笙面前，将一枚玉佩丢还给他道：“为欢一去不知何日能归，皇上还是另觅佳人的好。”语罢，为欢登上马车，已是两眼汪汪。

　　言阑并未强求萧为欢，反之日日留在她寝宫中同她品茶论道。起初萧为欢还以不懂诗词为由应付，几日下来便干脆不理睬他，与他共处一室时也只发愣。

　　一月后，充当木头人的萧为欢被封“贵妃”赐字“欢”。在旁人眼中着实成了宠妃。而她，则默默思念着心中的少年郎。

　　半年过去，萧为欢不同当初般对言阑冷漠，渐渐接受了现实。一日，余笙突然传信来，想让为欢助他里应外合，夺得齐国。

　　萧为欢双眼含泪将信纸丢入火炉。

　　她很失望，余笙又怎会不知她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把自己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那夜萧为欢头一次和言阑坐有夫妻之实。

　　言阑越发宠爱她，他听闻萧为欢爱梅，便特遣人将御花园的红梅移到她的别院内供她日日观赏。赐名“红梅苑”。他希望能消融她眉间的冰雪。果然，他第一次看见萧为欢的脸上绽出了真心的笑。

　　萧为欢坐实了“祸水”之称。她下毒，偷看密旨，假传圣命。所有能为余笙做的她都做了。

　　而言阑，脸上永远挂着温雅的笑。对她百依百顺，充当着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纣王。

　　是冬，大雪纷飞，压垮了院中的红梅。

　　终于她下的毒发作了，言阑呕血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余笙顺利的攻破防线，杀进城内。

　　萧为欢坐在余笙床榻边，她终究是愧对于这个男人。

　　突然，昏迷一夜的言阑清醒过来，望着面前自己深爱的女人，开口道：“为欢，兵符在御书房书架的暗格里，你拿去。你为齐君贵妃，即使你是萧家之女，余笙是云国君主，他为了地位巩固，留不得你。兵符专为你保命而留。”

　　顿时，空气凝固了。萧为欢惊得双眼睁大。

　　“你，原来早就知道……”

　　言阑苦笑：“罢了，初次见你，是在八年前。你在宁老头门下习武，我在府内偶遇上树取纸鸢的你。那时你已有倾城之色，你绣眉紧蹙的样子真不知有多动人。”

　　言阑顿了顿，回顾往事神色轻松，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接着道：“第二次见你，是在京城外。那时你一袭嫁衣，胯下一匹雪马，提携玉龙飞驰而来。我也知你是何人，只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后便发誓非你不娶。”

　　萧为欢泪水已夺眶而出，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言阑颤巍巍伸出手，轻抚上萧为欢的面庞，又道：“你做了些什么，我都知道。本想着你要什么便给你什么…咳咳咳……现我只悔与不能与你长相厮守，你这丫头…咳咳…总不为自己考虑…我怎能安心……”双眼悄无声息的闭上，手无力垂下，嘴角噙着一丝游无的笑。

　　萧为欢抓着言阑的手贴在眉心，任指尖肆意下泪。对于这个男人，她实在亏欠得太多……

　　她抚着小腹，喃喃自语：“可笑啊……我亦悔，从未告诉你我已有身孕……“。

　　窗外刀剑之声震落红梅上雪。她，又成了别人眉间上一生一世的痴心妄想。

　　元纪四八年，齐国被攻破。前帝之妃萧氏余孽因其交奉兵符，流放塞北。出家于静安斋。

　　元纪五一年，君主余笙于卯月初八死于毒发，政内混乱。齐党东山再起，云灭，子言思亥月初五登基。改国号为阑。

　　元纪六二年，政内巩固，萧太后垂帘听政。

　　元纪六八年，皇后产一子，太后大喜，取名言烁。

　　元纪七三年，太子落水，萧太后救其得伤寒。大病。

　　“你说，为何哀家，又回到这个地方了？”大雪纷飞，萧为欢身着貂皮披风，坐在院中问着身旁的小宫女。

　　宫女面发难色，尚不知世事的她并未过多了解面前这位被称为天下第一奇女子的太后。她稚嫩的面庞上闪动一丝灵光，试问道：“太后，或许……这是太后心中的……念想？”

　　彼时的萧为欢已不复当年的青春容颜。四十有余的她两鬓已是霜雪苍苍，脸上的皱纹从额头蔓延到眼角，岁月的匕首在她脸上留下不少伤痕。她伸手接住从天空落下的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消融成水。

　　“念想，是啊，念想。你说哀家的身子骨还能挺住多久，这前齐宫中能给我留个念想的，也只有这红梅苑…咳咳咳……咳咳咳……”萧为欢猛地咳起嗽来，雪地上的点点猩红和红梅映红了萧为欢的脸。

　　一旁的小宫女惊呆了，看着咳血的太后，她手忙脚乱的擦去萧为欢嘴角的鲜血，带着哭腔道：“太，太后…你，你怎么了……我这就去找枫姑姑传太医……”说罢转身就跑向远处。

　　萧为欢眯着眼抬头望着枝头的红梅。今年的雪大，这红梅一如二十多年前一样红艳。

　　“若是有来世啊，你不做君王，我不为女将。你就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书生，我，就做你窗前的红梅……陪你长相厮守……”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看到远处红梅树下。她的言阑手捧红梅，笑魇如花的一步步向她走来。一如年少的模样，举手投足都似乎有清风绕指，缓缓淌入眸中。

　　萧为欢呼出一口气，略显艰难道：“言阑……你来接我了吗……”

　　“你说过，你悔于不能与我长相厮守…我……何尝不是……”

　　“你说我从未替自己考虑，而你呢……额…咳咳……又何时替自己着想过……”

　　在这个冬日，雪纷飞漫天,自由无拘,潇潇洒洒,叫人痴迷。而红梅则格外妖艳动人。

　　元纪七四年，萧太后病逝于前齐宫，红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