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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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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昏迷不醒的苏墨烟,意识早已经陷入了那无比困顿的旧梦……
骄阳当空,倨傲凌乱的云在山间投下错落有致的阴影。眼前是花木迷离,耳边是声声鸟鸣。然而匆匆赶路的苏墨烟却完全没心思欣赏这眼前美景。自从奉命追查穹月宫以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四处奔走,先后去了平凉山庄和七星山,可是十几天过去,始终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再过几个月便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不知道穹月宫会不会趁着机会再弄出什么事端来。想到这里便更觉有负庄主所托,不由心生惭愧。
此时的他,正准备从七星山下山赶往别处。走到山腰附近的时候,似乎听到“穹月宫”三个字,心里一动,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树木掩映中,是一高一矮两个七星山弟子在讲话。苏墨烟悄悄藏身于树后,想要听个清楚。
高个子声音很粗:“据说平凉山庄龙庄主也被云中君杀了。”
矮个子说话一惊一乍:“真的假的?”
高个子道:“啧,那还有假啊。哎我给你说啊,听说和咱们掌门死法是一样一样的。嗯哼,不过呢——”他故意拖长声音,买了个关子。
矮个子果然很着急:“可是什么呀?你倒是快说呀!”
高个子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不过呀,那一日我和他们几个去掌门房间救火的时候,嘿~~捡到了这个!等这些日子过了,下山去看看值不值几个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玉佩。
矮个子拿起来对着光打量了一下道:“真是好玉。”说着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像没见过掌门戴过这个呀?”
高个子连忙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嘘!这个或许是云中君那个魔头的。小心点,让人看见了,你我都得完蛋。”
矮个子闻言急忙将玉佩放回高个子手里:“那你快收起来罢!”
高个子说道:“兄弟莫怕,这事除了你我没人知道。到时候换成银子就没事了!哈哈哈哈!!”
矮个子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啧,别忘请兄弟也潇洒潇洒。”
“一定一定。”高个子笑笑将之收起。之后二人又说了什么苏墨烟完全没有听到耳朵里。他在原地愣了好久。当那两个人要离去的时候才猛然清醒过来,迅速掏出一张布帕蒙住面孔,飞身将二人拦下。
“什么人?!”那两人俱是吓了一跳,拔出剑来指着苏墨烟。
苏墨烟默然不语,对方更是不敢妄动。此时苏墨烟突然身形闪动,转瞬出现在两人中间,双掌切在对方腕上,长剑瞬间落地。两人慌忙要跑,苏墨烟转而又向二人背心打去,那二人应声倒地,昏了过去。
苏墨烟将那个高个子翻过身来,在其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随即飞快起身向山下疾奔。
远远离开了七星山,他才靠着一棵树缓缓滑坐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打开手里的布包,又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系着红绳的玉佩来,将两者重叠在一起——它们完美地合在一处。这无疑是自己哥哥的遗物,没想到竟然还能再见……以这种方式。蒙在脸上的布帕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两行,旧年之伤,纷乱心酸,苏墨烟孑然一身靠在树下,双手捧着合在一起的玉璧,贴在眼睛上,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莫非……当年竟是云中君灭了苏家满门?可是,普通人家如何竟招惹到江湖恩怨?!
春日的明绿嫩红中,这一抹白色的身影,格外寂寥。
突然间,脑后风声突起!苏墨烟瞬间飞身错步,登时闪出数丈。与此同时,一把剑赫然从他刚才所靠树干之处刺了出来!苏墨烟敛了悲容,冷冷与来人对峙。
只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反手略略用力,木屑飞溅间,穿树长剑已被一拔而出。
苏墨烟手按长鞭,喝道:“什么人?!”
那黑衣人不答,只道:“受死吧!!”说着拉开攻势,一剑刺来。苏墨烟不敢轻敌,一甩手将长鞭抖开,迎了上去。不消片刻二人已过了十余招,然而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苏墨烟手腕一动,身形后退,长鞭如同有生命般,就要缠上对方的手臂。然而那黑衣人剑势急转,一弹剑,已将长鞭当了开去。接下来,那长剑如同应念发动般,倏然脱手而出,狂肆剑气迎面扑来。其速度极其之快,而苏墨烟那刚刚被打偏的长鞭要想跟上其攻势则是极勉强的,况且他还一只手紧握着玉佩来不及收好。于是苏墨烟只好提臂抵挡,足尖发力,欲将整个身子向旁侧避开,却不想那剑势快若闪电,眼看就要攻至面前!!
几乎是与此同时,只听得铮然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将长剑打偏,一声闷响,长剑没入树干。苏墨烟没有注意到这变化来自何方,将玉佩放入怀中,重新将长鞭抖开,准备施展破影鞭。而此时却听得一个沙哑的女声问道:“后生……那玉佩……可是你的?”
苏墨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身着缟素衣裳,容貌清丽难言,却是有一双紫眸。此时正殷殷地看着他。于是开口道:“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抢。但是,如果要我交出去,除非我死。”
没想到那美貌妇人听了这话身躯微震,双目竟似有喜色一闪而过,衣衫飘动间已将苏墨烟挡在身后。向着重新提剑的黑衣人喝道:“你为何要杀此人?”
苏墨烟不解道:“等等……请问前辈你……”
那美妇人侧过头看向苏墨烟,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苏墨烟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也只好讪讪住了口。
那黑衣人冷笑道:“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苏墨烟,你竟然和穹月宫同流合污,不知道你们庄主知不知道呢?”
苏墨烟不免惊惶起来,看看立于自己前方的美妇人,又看看那黑衣人:“你说什么?”
那美妇人一双盈盈美目泛起层层水汽,看着苏墨烟,喃喃低语道:“你是墨烟。”又轻声道:“墨云呢?”不待苏墨烟答言又自言自语道:“不、先不要告诉我……”回过头来对着那黑衣人朗声道:“不错,正是本座。”边说着边悠悠踏前一步:“阁下何人,竟然认得本座?还有,你究竟为何要杀他?!”
黑衣人道:“在下不过一介无名小卒,宫主自是不认识在下。至于我为何杀他,则是因为有人要我杀他。只是,穹月宫主为何要救他?”
美妇人突然道:“自本座接手穹月宫,多年未曾踏足江湖,没几个人知晓我的容貌……我认得你的声音……是你……是你!!!”声音变为郁愤,杀机尽现:“寒远山!!!!你害我家破人亡,竟然还敢问我为什么救他!!!!”
那黑衣人低喝道:“嘁、多说无益。我就是要他死,怎样?”
美妇人咬牙切齿道:“你还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苏羽瞳么?!!”说着,二人缠斗到一处。
苏墨烟在一旁看得怔然,头脑都是问题:他们认识?要杀自己的那黑衣人嗓音好生耳熟,到底是谁?倘若这妇人便是云中君,那她为何要救自己?……
只见那二人出招迅疾,且招招狠厉、杀气激荡。真气鼓涌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化作阵阵劲风。渐渐的,黑衣人好像是落了下风,渐渐只有单纯抵挡的份儿了。可是突然间,黑衣人手中一点精光向一旁的苏墨烟飙射而来,不意间已经打入左肩,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那美妇人一见苏墨烟受了伤,杀气猛涨,一掌将黑衣人击飞,回身扶住苏墨烟,一脸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
苏墨烟刚想说话,结果还没等开口,又咳出一口鲜血。这回才发现,那血里带着丝丝幽蓝,看来是中了剧毒。果不其然,很快他便感到有些神智涣散,身子一软,倒在妇人怀里。
美妇人神色肃然,飞速点了苏墨烟周身几处要穴,护住心脉,将苏墨烟轻轻放平在地上。起身走向方才受了一击跌坐在地的黑衣人。
她蹲下身来,愤恨地直视着受了伤的黑衣人低声道:“我现在不杀你,因为我要千百倍的讨回来。”
黑衣人无所谓的样子,冷哼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希望……我将武林收入囊中之后……率领武林围剿穹月宫时……你还有……跟我说话的机会……”
美妇人道:“呸!你这个败类!竟然妄想当武林盟主?!”
黑衣人呵呵笑道:“怎样?只能怪所谓的武林正派都太蠢,我只好勉为其难地领导一下他们。”
那美妇人气的直抖,一双干瘦的手蓦然掐上对方的脖子,指甲都嵌入了肉里,丝丝鲜血渗了出来。
黑衣人道:“要杀就快些……不然……他可要……没命了……”
手指用力:“快把解药拿出来!”
得意地奸笑:“咳……璃火这毒……无药可解。”
继续用力:“你放屁!”
不在乎地眯起眼:“那就……咳……把我杀掉啊?”
“你——”
眼中有戏谑的神情:“看你这双紫目,应该是浮生蛊吧。有了它,你还怕有什么毒解不了?”
妇人怒吼道:“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黑衣人满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般:“难道你就没打算给他种下浮生蛊?啧,我给了你多么好的借口。”
那妇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愤然起身。黑衣人在身后高声道:“如果想杀我,四月初七,蔺甸关。恭候月主大驾。”
美妇人转身将苏墨烟抱起,道“定然赴约。”匆匆离去。等二人远去之后,黑衣人捡起一片苏墨烟的衣襟,咬破手指,在上面一抹……
穹月宫内。
月主又不见了,宁孤城焦急地向大门外跑去,准备出宫寻找。正好撞上抱着苏墨烟的苏羽瞳。
急忙迎了上去:“月主,您这是?”
苏羽瞳看都没看宁孤城一眼,只顾往寝殿奔去,声音无比焦急,:“孤城!墨烟中毒了!!!!”
宁孤城吃了一惊。当年,上任月主苏明相给女儿的一对双生子起名为苏墨烟、苏墨云。又给他们一人戴上一枚玉佩,两枚温润莹白的玉佩正是一对。而此时这个胸前片片血渍的美丽少年正昏在他母亲怀里。
急匆匆将苏墨烟置于榻上,苏羽瞳用颤抖的手解开他的衣襟,在鲜血浸染下便得血色玲珑的一双玉赫然就在他怀里。宁孤城上前一步,惊声道:“真的是少主?!那另一位少主呢?”
苏羽瞳强忍哽咽道:“得等他醒来问了才知道。现在……你快去拿金针和南梳罗来。”
宁孤城一惊,一时间忘了礼仪,失声道:“你竟然要给他种浮生蛊?!这怎么行!!”
苏羽瞳为苏墨烟拭着头上的虚汗,低声道:“如若我不将浮生蛊渡给他,他就会死了!”
宁孤城惊道:“可是浮生蛊离体你就会死!”这时候看到苏墨烟嘴角又有血沫涌出,泛着丝丝幽蓝,不禁脱口而出:“璃火?!是寒远山?他出现了?”
苏羽瞳此时一脸沉静地看着床上昏睡的儿子,说道:“我先用金针护住他的心脉,再以真气将南梳罗融入他气海血脉之中护住他的内力。”顿了一顿道:“四月初七,蔺甸关。我已答应寒远山一战,等我回来再将浮生蛊渡到墨烟体内。”不等宁孤城反对,又道:“他是我儿子,我要救他!!”
宁孤城再没有反驳,飞速取来金针和一个精致的瓷瓶交给苏羽瞳,道:“属下在门口守着,月主小心。”便退了出去。
之后的两日,苏羽瞳起先想将月魂引取出,却发现辉星楼密阁里空空如也,这才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测:恐怕当年寒远山已将月魂引窃去。时间紧急,只好直接去赴蔺甸关之约,而宁孤城则留在穹月宫照顾昏睡中的苏墨烟。
终于到了苏羽瞳回宫的一日。苏羽瞳毫发未伤,一回来就奔着苏墨烟而去。宁孤城在旁小心地问道:“月主,您如何处置的寒远山?”
苏羽瞳脚步不停:“他设伏。”
宁孤城一听大怒:“岂有此理!”
苏羽瞳道:“我没事。他也没有占到便宜,我将他伤的不轻。可惜被他给逃了。墨烟的毒不能再拖了,我得抓紧。”说着已经穿过寝殿的层层帷幕,走到苏墨烟身边。
宁孤城迟疑道:“那寒远山这些年究竟藏身何处?”
苏羽瞳语气平静:“待我将我儿救回,自然有些事要问,还有些事要交待给他。一会我叫你你便进来。”
宁孤城低头应是,静静退了出去。
良久,苏羽瞳唤他进去。宁孤城急忙推门而入。只见苏墨烟已经醒来,脸色苍白,一脸警惕;而苏羽瞳端坐床边,面如金纸,冷汗涔涔。宁孤城刚想上前,苏羽瞳轻声道:“孤城,将那边的石匣拿来。”
拿过石匣,又向苏墨烟微弱一笑:“可否借玉佩一用?”
苏墨烟犹豫了一下,将玉佩放入苏羽瞳掌中。
苏羽瞳接过,将玉佩嵌入石匣上的一处凹槽,喀嚓一声,石匣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古旧的手卷。苏墨烟和宁孤城皆是面有讶色。苏羽瞳声音飘渺而急切:“这就是月魂引的修炼法门,历代月主因为不想人修炼这种毁灭性太强的武功,便将月魂引和法门分别保管。月魂引藏于辉星楼的密阁,而法门则藏于这石匣。当年,寒远山那叛徒逼走我夫步翊尘,害死我爹,夺走月魂引,然后不知所踪。”温柔地看向苏墨烟,柔声道:“墨烟,当年你外公为了保护你们二人,将你们送走,为娘遍寻不得。而戴在你们身上的两块玉,就是这石匣的密钥。当年本来由你爹保管,后来你爹被逼走的时候,交还与你们外公。”微喘一阵,又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墨云在哪里……”
苏墨烟一时间有些惊愕:没想到云中君竟然只是一个称号,而这女人自称是自己的娘?可是明明多年前家人就被强盗所杀……左思右想有些可疑,可是,除了多年前被灭门的亲人,应该没有人知道自己还有个叫苏墨云的哥哥才对……眼前这妇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还勉力撑着,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命……苏墨烟思绪有些混乱,胸口又痛了起来:“早已死了……”
咣当一声,石匣落地。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苏羽瞳冰凉的手摇着苏墨烟的肩:“你说什么?!”
苏墨烟只好将四岁那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以及自己后来是如何碰巧被万事山庄收养。苏羽瞳和宁孤城都愣在当场。
提起山庄,苏墨烟才恍然想起此次的任务,身子虽然很虚弱,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直言道:“我以为这都是云中君做的。”
苏羽瞳眼中有泪水翻滚落下:“为什么?”
苏墨烟说出平凉山庄和七星山的事,以及另一枚玉佩是在七星山掌门死后为其门人所拾。“云中君落下这方玉佩,岂不是他早年杀了我全家夺去的?”
苏羽瞳惨然一笑:“可你却不知,这都非我所为。”深深看了一眼苏墨烟道:“是寒远山。当年害我误会而逼走你爹,害死你外公。估计在那之后,又寻到你养父母家杀了你哥哥和养父母满门。夺了月魂引,妄想称霸武林……”
不知为何,苏墨烟心中开始忐忑,打断她的话:“你们说的寒远山究竟是何人?”
宁孤城娓娓讲出当年之事。
苏墨烟道:“他为何杀我?”
宁孤城道:“恐怕是他见了墨烟少主的玉佩与之前所夺的正是一对,揣测其中必有玄机,这才动了杀心。”
苏墨烟道:“不,他明明就是为杀我而来。”
苏羽瞳声音更加微弱:“只怪为娘没有时间查出他藏身何处了……”身子晃了一晃,苏墨烟连忙扶着她:“你怎么了?!”
宁孤城喉间微微发抖:“月主她……将浮生蛊渡到你身体里……抵制寒远山种在你体内的璃火之毒……继而又将毕生功力传与你……”
苏羽瞳接道:“浮生蛊……能够压制世间一切之毒……还可以助人提高内力……当年我……为……报仇……不顾一切修炼至高武功……走遍南疆……才寻得这一个……只是……每月都会受一次钻心噬骨之痛……需以南梳罗纾解……”一连说了这么多话,停下来微微喘息了一会,积蓄了点力量继续说道:“中璃火者……必死……为娘实在不能看着你……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宁孤城向苏墨烟道:“浮生蛊一种入宿主体内之后,一旦取出,原宿主在几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苏墨烟再一次惊异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看来苏羽瞳已经是极限了,但还强撑着一口气,殷殷向苏墨烟道:“为娘……这些年……找你们找得好苦……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是……娘的错……你……一时间……难以接受这许多事……也是正常……可是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娘啊……”眉目凄然,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苏墨烟心里不忍,也流下泪来,只是不语。
苏羽瞳面色渐灰,也不勉强,只微微一笑,又向一旁的宁孤城道:“孤城……墨烟今后……你……多照顾……”
宁孤城强忍下眼泪:“月主放心!”
苏羽瞳淡静的眸子渐渐涣散,但还是努力睁着双眼看着苏墨烟,抬起一只手,想要触碰苏墨烟带泪的脸颊:“好孩子……让娘再看——”
手伸到一半就颓然落下。
苏墨烟一把将她瘦弱的身体紧紧抱住,一声凄厉:“娘——”